第543章 李小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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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祐十年,六月初八。

  盛夏的幽州,暑氣蒸騰,熱風卷著城外曠野的黃沙,一遍遍拍打在薊縣厚重的夯土城牆之上。天地之間一片燥熱沉悶,連呼嘯的風都帶著焦灼的戾氣,仿佛預示著這座孤城最後的末日窮途。

  幽州城外,連綿數十里皆是晉軍連營。

  自周德威統兵圍困幽州以來,數月攻守拉鋸,這座昔日雄踞北疆、震懾契丹的燕地重鎮,早已被死死鎖死。

  城外良田荒蕪、村舍殘破,昔日商旅雲集、車馬輻輳的盛景蕩然無存,只剩遍野枯槁草木、累累戰痕,死寂籠罩四野。

  晉軍大營壁壘森嚴、旌旗如林,黑紅色的晉王戰旗在烈烈熱風之中翻卷舞動,殺氣沖天。一座座軍帳連綿排布、層層疊疊,刀槍甲冑在烈日下泛著森冷寒光,數萬精銳士卒蓄勢待發,只待一聲令下,便可踏平幽州、覆滅桀燕。

  數月圍城,燕地各州府、大小郡縣盡數望風歸降,唯獨幽州薊縣這座孤城,依舊負隅頑抗、死守不退。

  數月鏖戰消耗,城內早已內外斷絕、糧道盡失,無援兵、無退路、無生機,徹底淪為一座孤懸北疆的絕境死城。

  今日的幽州城外,氣氛較之往日更為肅殺凜冽。

  一支精銳親衛鐵騎緩緩開拔,清一色黑衣黑甲、腰懸長刀、弓矢齊備,鐵甲在烈日下寒光凜冽,隊列整齊、肅然無聲,裹挾著一股滔天威勢,護擁著一道白衣白馬的挺拔身影,緩緩行至城外三百步處。

  那人一身素白錦緞戰袍,未披重甲,身姿挺拔如松、俊朗凌厲,眉眼間自帶少年霸主的桀驁與銳氣,胯下白馬神駿非凡,蹄踏黃沙,穩穩立在一座人工夯築的高台之上。

  正是北地最耀眼的新星,晉王——李存勖。

  晉王世子年少英武、勇冠三軍,自承襲晉王爵位以來,南征北戰、屢破強敵,橫掃河北諸藩,威震天下。此番聽聞幽州久圍未下,他索性親赴前線,坐鎮督戰,欲親手終結劉守光的僭越偽朝,將兩千里燕地盡數納入晉國版圖。

  高台視野開闊,居高臨下,整座幽州城盡收眼底。

  目光所及,城牆斑駁殘破、箭孔密布、血跡層層結痂,城垛之上燕軍士卒稀稀拉拉、神色萎靡,甲冑陳舊破損、兵刃鏽跡斑斑,全然沒了往日北疆守軍的兇悍銳氣。數月圍城困守,飢餓、惶恐、絕望,早已掏空了城內所有兵民的精氣神。

  城牆上,一道黃袍身影憑垛而立,身形佝僂、面色憔悴,鬢邊甚至平添數縷花白,全然沒了昔日稱帝建制、睥睨群雄的張狂跋扈。

  正是剛剛登基不久的大燕皇帝,劉守光。

  昔日的劉守光,凶戾狂妄、奢靡殘暴,自封大燕皇帝,僭越禮制、橫行北疆,欺凌藩鎮、蔑視晉梁,何等囂張跋扈。可歷經數月圍城絕境,日夜驚懼、寢食難安,日日擔憂城破身死、宗族覆滅,早已被絕境磨去了所有傲氣,只剩滿心怯懦與惶恐。

  兩軍陣前,曠野空曠,風聲呼嘯,隔絕了所有喧囂,只剩君臣二人隔空對峙,一在高台、一在危城,一盛一衰、一霸一窮,高下立判。

  李存勖勒住馬韁,白馬昂首嘶鳴一聲,清亮少年聲線穿透熱風,穩穩傳入城頭,字字清晰、句句鏗鏘,不帶半分凌厲殺伐,卻自帶絕對碾壓的大勢:「劉守光。汝僭越稱帝、割據一方,禍亂燕地、荼毒百姓。如今燕地全境州縣盡數歸降於我,幽州一座孤城,內無糧草、外無援兵,已是絕境死地。孤大軍圍城鐵桶一般,破城只在旦夕之間,你還要負隅頑抗到何時?」

  聲音朗朗,迴蕩曠野,震得城頭燕軍士卒紛紛低頭,無人敢與之對視。

  劉守光身子微微一顫,指尖死死攥住冰冷的城垛,指節泛白、掌心冰涼。

  他心底比誰都清楚,李存勖所言句句屬實,沒有半分虛言。

  幽州早已是必死孤城,再守下去,不過是徒增死傷、自取滅亡。城破之後,宗族覆滅、身死名裂,便是唯一結局。

  數月煎熬、日夜惶恐,早已磨滅了他所有的野心與狠戾,心底歸降的念頭再度瘋狂滋生、愈發強烈。活下去,比起虛妄的帝王尊榮,此刻已是他唯一的執念。

  可他終究是登基稱帝、建制立國的九五之尊,哪怕是僭偽之君,也終究坐過龍椅、稱過天子。若是當著兩軍數萬將士的面,卑躬屈膝、俯首乞降,顏面盡失、貽笑天下,往後餘生再無半分體面。

  帝王的虛妄自尊,死死桎梏著他最後的退路。

  他強撐著搖搖欲墜的底氣,挺直佝僂的脊背,隔著曠野遙遙相望,語氣故作強硬、帶著幾分色厲內荏的倔強:「事已至此,成王敗寇,晉王咄咄逼人,又能奈朕如何?」


  一句「朕」,透著最後的掙扎與可笑的執念。

  高台上的李存勖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倒朗聲長笑,笑聲清亮豪邁、意氣風發,盡顯天下霸主胸襟氣魄。

  他少年英銳、心氣極高,坐擁強兵、橫掃河北,根本不屑於羞辱一個窮途末路的垂死偽帝。

  「劉守光,你我皆是沙場逐鹿之人,亂世爭霸,輸贏乃是常事。」李存勖收住笑聲,語氣坦蕩從容,許下鄭重承諾,「今日你若肯去帝號、削偽號,開城納降、束手歸誠,孤可對你折箭立誓,饒你性命,保你闔家無虞。往後遷居晉陽,賜你田宅財帛,許你餘生富貴安穩,衣食無憂、安度殘年,如何?」

  此言一出,城頭所有燕軍將士皆是心頭一動。

  絕境之中,能保性命、保闔家安穩、享餘生富貴,已是天大的恩典,是求之不得的生路。

  劉守光眼底瞬間爆發出濃烈的希冀光芒,心臟狠狠一顫,整個人徹底心動了。

  數月圍城的惶恐、飢餓、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求生的渴望。他嘴唇微微顫動,呼吸急促,已然做好了開口應允、開城歸降的打算。

  只要點頭,便可卸下所有重擔、免去身死族滅之禍,保全性命、安享富貴,何其划算。

  可就在他即將應聲應允的剎那,身側一道身影悄然上前,微微俯身,壓低聲音,貼著他的耳畔輕聲細語,硬生生打斷了他的決斷。

  此人身著燕國紫錦官袍、腰束玉帶、儀容俊朗、神色恭謹,正是劉守光最為信任、最為倚重的心腹近臣,掌皇城守備、參預軍機的李小喜。

  李小喜侍奉劉守光多年,逢迎有度、機敏狡黠,最擅揣摩君心、阿諛奉承,深得劉守光寵信,軍中朝堂大小事務,劉守光皆對其言聽計從、信任不疑。

  此刻他眉眼低垂、語氣懇切,字字句句都像是為劉守光周密考量、盡心謀劃:「陛下,萬萬不可此刻歸降!臣近日暗中探查城外動靜、細觀晉軍態勢,察覺一樁異常。圍城數月,周德威大軍步步為營、日日猛攻,唯獨近日忽然停滯攻勢、按兵不動,毫無進取之意。臣暗中打探得知,晉軍大營之中,似有瘟疫滋生蔓延!」

  「瘟疫?!」

  劉守光渾身一震,瞬間忘了歸降的念頭,雙眼驟然亮起,死死盯住李小喜,語氣急促、滿是狂喜:「此話當真?消息確鑿?」

  在這亂世之中,軍營聚集數萬士卒,人口密集、食宿混雜、衛生簡陋,一旦爆發瘟疫,便是無解死局。疫病傳播迅猛、無藥可治,頃刻之間便可蔓延全軍,士卒大批量染病倒地、喪失戰力,軍心必然徹底崩盤。

  只要晉軍瘟疫爆發、軍心大亂、戰力盡失,數萬圍城大軍必然只能倉皇撤軍、解圍而去。到那時,幽州絕境自解,大燕社稷可保,他的帝王之位依舊穩固!

  這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機,是劉守光日夜期盼的奇蹟!

  李小喜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冷冽算計,面上依舊是一副忠心耿耿、審慎穩妥的模樣,不敢把虛言話說滿,刻意留有餘地,緩緩回道:「陛下,城內消息閉塞、斥候難出,臣不敢肆意篤定真假,不敢妄言欺瞞陛下。只是臣反覆觀望,越想越覺蹊蹺。」

  「晉軍明明坐擁絕對優勢,孤城旦夕可破,卻忽然停攻數日、按兵不動,如今李存勖親自趕赴前線,不急著督軍猛攻,反倒專程高台勸降、許以厚利,急於讓陛下歸降,此事太過反常!」

  「依臣愚見,多半是軍中瘟疫肆虐,士卒染病、戰力受損,軍心浮動、不敢再戰。李存勖急於收兵、急於結束戰事,這才刻意示弱勸降,想要兵不血刃拿下幽州,遮掩軍中疫亂的破綻!」

  這番分析,層層遞進、邏輯縝密,看似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本就心存僥倖、貪戀權位的劉守光,瞬間被徹底說動,心底求生的怯懦,瞬間被絕地翻盤的奢望取代。

  他連連點頭,深以為然,緊繃的面容漸漸鬆弛,眼底重新燃起不甘與奢望:「卿言之有理!若非軍中出了大亂子,李存勖少年梟雄、殺伐果斷,豈會這般耐心勸降、許我餘生富貴?定然是瘟疫作祟,他心虛了!」

  李小喜趁熱打鐵,繼續柔聲勸諫,語氣懇切、思慮周全:「陛下無需急於一時。如今局勢未明,不如暫且穩住態勢、拖延時日。只需再堅守數日,若是晉軍瘟疫屬實,不出旬日,必然蔓延大半聯軍,數萬士卒病倒,晉軍必然軍心潰散、倉皇撤圍,屆時幽州之圍自解,陛下大可重整河山、再圖基業!」

  「即便消息是假,並無瘟疫蔓延,數日之後局勢明朗,陛下再順勢開城歸降、接納晉王許諾,依舊可保全性命、坐擁富貴,全無損失。進退皆可從容,何苦今日倉促決斷、自棄帝位、俯首於人?」


  一番話,進退有度、利弊分明,徹底戳中了劉守光貪婪僥倖的心思。

  劉守光徹底打消了即刻歸降的念頭,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滿臉讚許地拍了拍李小喜的肩頭,語氣懇切、滿是感慨:「好!好一個進退有度、周密謀劃!卿果然是朕的肱骨忠臣、心腹臂膀!危難之際,唯有卿真心為朕思慮、為江山謀劃,比朝中一眾庸臣強上百倍!」

  心緒徹底安定下來的劉守光,再度挺直腰杆,對著城外高台上的李存勖,隔著曠野沉聲開口,語氣再度端起帝王姿態:「晉王,歸降大事,關乎社稷宗廟、身家性命,非同小可,容朕三思幾日,細細斟酌,數日之後,再給晉王答覆!」

  李存勖立在高台之上,將城頭二人低聲耳語、神色變幻盡數看在眼中。

  他心思通透、洞察人心,瞬間便猜到定然是劉守光身邊近臣進言獻策,讓這垂死偽帝再度心存僥倖、出爾反爾。

  可他絲毫不惱,反倒淡淡一笑,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冷意。

  劉守光已是籠中困獸、釜底游魚,再多掙扎、再多僥倖,也不過是徒勞無功、徒增笑柄,改變不了城破國滅的最終結局。拖延幾日,不過是多苟活片刻罷了。

  於是他微微頷首,語氣淡然:「也罷。孤便給你幾日思量之機。希望你好自為之,莫要錯失最後生機,待到城破之日,再無轉圜餘地。」

  言罷,李存勖不再多言,勒轉馬韁,白衣白馬在親衛簇擁下,緩緩走下夯土高台,轉身歸返晉軍大營,留給城頭一個桀驁凌厲、不可撼動的霸主背影。

  曠野之上,風聲依舊燥熱,可城頭的局勢,已然悄然逆轉。

  待李存勖身影徹底遠去、晉軍前隊盡數撤歸營中,劉守光緊繃的心神徹底放鬆下來,連日緊繃的疲憊盡數湧上心頭。

  他連日不眠不休、親自巡城督戰、安撫士卒,身心俱疲、心力交瘁,此刻只覺頭昏腦脹、四肢沉重。

  李小喜適時上前,躬身恭聲勸道:「陛下連日辛勞、日夜操勞,身心俱疲,如今局勢暫且安穩,陛下大可回宮歇息靜養。城頭防務、城外動靜,便交由臣親自值守,臣日夜駐守城頭,緊盯晉軍大營動向,一旦有瘟疫蔓延、敵軍異動的消息,即刻入宮稟報陛下,絕不延誤分毫!」

  這番話體貼周到、忠心盡顯,主動攬下最辛苦、最要緊的巡防探查之事,甘願替君分憂。

  劉守光心中大為感動,眼底滿是暖意,連連感慨讚許:「危難方知忠臣可貴!滿朝文武、全軍將士,唯獨卿最是忠心耿耿、盡心盡責!有卿在城頭鎮守,朕心安矣!」

  說罷,他不再多留,帶著一眾貼身侍衛,轉身走下城樓,回宮休憩,滿心皆是安穩與期許,全然未曾察覺身側心腹眼底暗藏的陰詭算計。

  待到劉守光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城樓石階盡頭,周遭燕軍士卒盡數各司其職、無人留意之時,始終恭謹低垂眉眼的李小喜,緩緩抬起頭顱。

  那張溫順恭和、忠心耿耿的面容之上,懇切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淡漠、極盡嘲諷的冷笑。

  劉守光愚蠢貪婪、僥倖自大、昏庸殘暴,早已是必死之君,燕國早已是必亡之國。

  他李小喜聰慧機敏、胸有謀略,豈能陪著這等昏主陪葬,葬送自身前程?

  所謂晉軍瘟疫,不過是他臨時編造、刻意欺瞞的虛妄謊言。

  他之所以刻意勸阻劉守光即刻歸降,並非想要死守孤城、保全燕國,只為拖延時機、穩住劉守光,為自己連夜出城、納土歸降、博取晉軍前程鋪路搭橋!

  劉守光想等絕境翻盤的奇蹟,殊不知,他等來的不是晉軍瘟疫,而是自己最信任的心腹,連夜的背主倒戈、致命一擊!

  白日轉瞬即逝,暮色沉沉,夜幕悄然籠罩幽州大地。

  夜色漸深、星月隱沒,烏雲遮蔽天穹,整座幽州城陷入一片昏暗死寂。城頭燈火稀疏、搖曳昏暗,守城士卒疲憊不堪、懈怠鬆弛,連日飢餓困守,早已人人倦怠、無心防務,不少士卒倚著城垛昏昏欲睡,戒備極為鬆散。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正是行事良機。

  城樓陰影之中,一道錦袍身影悄然挪動,正是留守城頭的李小喜。

  他早已屏退左右親信,遣散身旁值守士卒,孤身立在城頭,俯瞰城外漆黑死寂的曠野與連綿晉軍連營。

  確認四下無人、無人窺探之後,李小喜抬手對著城牆陰影處,輕輕打出一聲低沉短促的呼哨。

  哨聲落下,城牆內側暗處,數名心腹親兵悄然現身,早已提前備好懸掛出城的粗麻吊籃、牢固繩索。


  李小喜神色決絕、毫無留戀,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這座即將覆滅的幽州孤城,看了一眼劉守光奢靡荒唐、即將崩塌的偽帝宮城,眼底沒有半分不舍,只剩對前程權勢的極致渴望。

  「放繩,落籃,出城。」

  他低聲吐出四字,語氣冰冷果決。

  親兵不敢遲疑,立刻發力,穩穩放下吊籃。

  李小喜躬身踏入吊籃,身姿輕盈、穩穩坐定。繩索緩緩鬆動,吊籃順著冰冷斑駁的城牆,一點點向下滑落,避開城頭昏暗燈火、避開值守哨兵視線,悄無聲息墜向漆黑曠野。

  不多時,吊籃穩穩落地。

  李小喜立刻起身踏出吊籃,抬手整理了一身華貴整潔的燕國紫錦官袍,拍去衣上塵土,不做半分停留,轉身朝著城外黑暗深處、晉軍大營方向,快步飛奔而去。

  夜色漆黑、荒草齊膝,曠野死寂、風聲蕭瑟。

  他一路疾行、步履匆匆,全然不顧夜色寒涼、曠野荒蕪,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歸降晉王,獻城立功,博取新朝功名富貴。

  距離幽州城牆數里之外,便是晉軍斥候遊動警戒的範圍。

  夜半時分,晉軍斥候小隊依舊晝夜巡弋、戒備森嚴,無半分鬆懈。李小喜尚未靠近大營,便被暗處潛伏的晉軍斥候敏銳察覺。

  「止步!何人夜行?!」

  數名黑衣斥候瞬間拔刀出鞘、弓矢上弦,黑影竄出草叢,團團將李小喜圍困,刀鋒直指其身,戒備森嚴。

  李小喜見狀,不慌不忙、毫無懼色,當即抬手示意自己並無惡意,高聲朗聲道:「諸位將士莫慌!我乃是大燕朝中重臣、御前近臣李小喜,絕非奸細探子,特此夜半出城,專程求見晉王,誠心歸降!煩請速速通傳!」

  夜色之下,他一身紫錦官袍料子華貴、紋飾精緻,絕非尋常士卒、寒門小官所能穿戴,談吐從容、氣度不凡,自帶朝中重臣儀態。

  一眾斥候對視一眼,見其衣著華貴、言辭坦蕩,不似作假,心中戒備稍緩,但依舊不敢鬆懈,收繳其隨身配飾兵刃,嚴加看管,迅速派人快馬奔赴大營通傳。

  不多時,傳令親兵折返,引著李小喜向晉軍中樞帥帳而行。

  此刻,晉軍主帥大帳之內,燈火通明、燭火搖曳,暖意融融,與城外漆黑寒涼、肅殺死寂的夜色截然不同。

  帥帳寬敞開闊、布局規整,正中懸掛晉國旗號與將帥圖,案上鋪滿幽州山川輿圖、攻防布防卷宗。帳內數位晉國核心將帥圍坐一堂、談笑風生、議事論局,氣氛鬆弛從容。

  主位端坐白衣錦袍的李存勖,神色淡然、意氣悠然。左側端坐老將周德威,鬚髮微白、沉穩持重、治軍嚴謹,乃是晉國百戰名將、軍中柱石。右側端坐李嗣源,身形魁梧、悍勇善戰、沉穩老練,軍功赫赫、威望極高。其餘諸將分列兩側,皆是能征善戰、久經沙場的猛將。

  眾人此刻心境皆是鬆弛安穩,全然無半分焦灼緊繃。

  在他們眼中,幽州早已是囊中之物、砧板之肉。燕地全境歸降、孤立無援,孤城困守、糧草耗盡、軍心渙散,劉守光白日陣前已然心生怯意、有意歸降,不過是心存僥倖、拖延時日。

  無需強攻、無需苦戰,只需靜待數日,劉守光必然徹底心死,開城納降、束手就擒,晉軍便可兵不血刃、穩取幽州,徹底覆滅桀燕偽朝,將兩千里燕地盡數歸入晉國版圖。

  此戰落幕,晉國聲勢必將再盛,稱霸河北、震懾天下,指日可待。

  就在眾人閒談議事、暢想戰後格局之時,帳外傳來親兵通報之聲:「啟稟晉王!帳外抓獲一名夜半出城的燕國重臣,自稱李小喜,言稱專程前來歸降,求見晉王!」

  帳內眾人聞言,皆是微微一愣,隨即兩兩對視,面露詫異之色。

  夜半三更、孤城絕境,燕國重臣私自出城歸降,著實出人意料。

  李存勖眉眼微挑,眼底掠過一絲玩味好奇,淡淡開口:「哦?帶他進來。孤倒要看看,劉守光麾下,是何人如此識時務。」

  「是!」

  親兵應聲退下,片刻之後,領著一身紫錦官袍的李小喜緩步走入帥帳。

  帳內燈火明亮、將星雲集、威勢赫赫,殺伐之氣撲面而來。

  李小喜踏入帳中,不敢抬頭直視晉王與一眾猛將,姿態恭謹、謙卑恭敬,快步上前,雙膝跪地,行大禮參拜,聲音懇切沉穩:「罪臣李小喜,拜見晉王殿下!臣久慕晉王雄才大略、仁德寬厚,不忍再隨劉守光頑愚負隅、禍亂百姓,特此夜半出城,誠心歸降晉王,願歸順麾下、效死力!」


  李存勖端坐主位,微微俯身,目光銳利如鷹,上下細細打量著跪地之人。

  他早已聽聞李小喜之名,知曉此人是劉守光最親信、最倚重的心腹近臣,隨侍左右、參預軍機、深得寵信,是桀燕朝中數一數二的權貴近臣。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玩味的笑意,語氣從容、帶著幾分試探:「李小喜。孤聽聞,你是劉守光最信任的心腹寵臣,日夜隨侍、言聽計從。白日城頭對峙,你家陛下已然心動有意歸降,不過是暫且拖延幾日。不出數日,便會開城納降、束手歸誠。大勢所趨、大局已定,你為何不等歸降,反倒深夜冒險出城、先行來投?」

  問話溫和,卻暗藏機鋒、句句試探。

  李小喜心頭一凜,瞬間明白晉王已然看穿白日城頭的微妙局勢,不敢有半分隱瞞,更不敢據實言說自己白日欺瞞劉守光、拖延歸降的真相,當即心思急轉,張口便是一番顛倒黑白、極盡抹黑的謊話。

  他抬起頭顱,滿臉赤誠懇切、義正詞嚴,語氣帶著幾分憤慨無奈:「殿下有所不知!劉守光生性狡詐反覆、陰狠虛偽、毫無信義可言!白日城頭假意猶豫、謊稱思慮歸降,不過是刻意拖延時日、蒙蔽殿下、欺瞞世人的幌子!其心底毫無半分歸降誠意,早已暗中定下毒計!」

  李存勖眼神微凝:「哦?他有何算計?細細道來。」

  李小喜壓下心底所有惶恐,語速飛快、條理清晰地編造謊言,字字鏗鏘、句句逼真:「劉守光自知孤城難守、破城在即,心知歸降之後,帝位盡失、權勢全無,餘生受制於人、毫無體面。故而假意拖延時日,暗中派遣心腹死士,潛出暗道,火速北上聯絡契丹耶律阿保機!」

  「其圖謀乃是引契丹鐵騎南下入燕,借外族之力、行驅虎吞狼之計!妄圖借遼兵之勢,擊退晉軍、解幽州之圍,再度割據燕地、苟延殘喘!此人心性陰毒、野心不死,全然不顧燕地百姓死活、不顧北疆安危,只求一己權位,實屬狼子野心、罪無可赦!」

  一番話落地,帥帳之內瞬間一片譁然,諸將神色齊齊一變,眉頭緊鎖、面露凝重。

  眾人並非懼怕契丹遼軍,晉國兵馬精銳、戰力強悍,正面野戰不懼契丹鐵騎。可一旦耶律阿保機趁機引兵南下、介入燕地戰局,整個河北局勢便會徹底打亂。

  原本唾手可得、兵不血刃、平穩收官的滅燕大局,必然徒增無數變數。遼軍素來狡黠兇悍、劫掠成性,一旦南下侵擾、迂迴襲擾、劫掠州縣、切斷糧道,晉軍必將陷入多方作戰、首尾難顧的被動局面,耗時耗力、死傷劇增,戰局徹底失控。

  李存勖眼底笑意瞬間收斂,神色驟然沉冷,銳利目光死死鎖定李小喜,語氣凝重、字字追問:「你所言當真?劉守光果真暗中聯絡契丹、引遼南下?」

  李小喜心頭狂跳、冷汗暗生,卻依舊強壓所有驚懼,面色不改、語氣篤定,重重叩首:「千真萬確!臣身在其側、親耳聽聞、親眼所見,絕無半分虛言!若有半句欺瞞,甘願受軍法處置、死無全屍!」

  他面色坦蕩、眼神堅定,毫無說謊慌亂之態,逼真至極。

  李存勖凝視他良久,見其神色不改、言辭懇切,心底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少年梟雄、心性剛烈,素來恩怨分明、記仇善武。昔日其父李克用在世之時,便與契丹耶律阿保機有盟約在前,奈何契丹反覆無常、背信棄義、屢次背刺晉國、侵擾邊境,乃是世仇宿敵。

  聽聞劉守光竟敢暗中勾結世仇、引狼入室、引遼亂燕,瞬間怒火上涌、殺意凜然。

  「好!好一個劉守光!冥頑不靈、勾結外敵、禍亂疆土!」

  李存勖猛然一拍帥案,案上文卷燭火劇烈晃動,響聲震徹大帳,語氣凌厲、殺意滔天:「耶律阿保機屢次背刺我父、侵擾晉土,本王早已記下這筆舊帳!如今劉守光竟敢私通外敵、引遼南下,新仇舊恨,正好一併清算!」

  一旁老將周德威適時沉聲開口,神情肅穆、思慮深遠,冷靜剖析局勢:「殿下,李小喜所言絕非虛言,此事不得不防。契丹鐵騎機動性極強、擅長奔襲野戰,正面決戰我軍不懼,可若是耶律阿保機避而不戰、不與我軍正面交鋒,轉而迂迴穿插、四處襲擾、劫掠糧道、掃蕩州縣,我軍長線圍城、糧草輜重盡在曠野,極易被其截斷後路、騷擾疲敵,屆時戰局必將陷入被動、難以收拾。」

  「除此之外,魏博楊師厚盤踞衛州、手握重兵、虎視眈眈,素來覬覦河北之地,心懷叵測、伺機而動。若是遷延日久、戰局僵持,楊師厚趁機北上夾擊,我軍必將陷入腹背受敵、雙線作戰的絕境!」

  「為今之計,唯有極速破城、速戰速決,徹底平定幽州、穩固燕地,方可抽身回防、從容應對契丹與楊師厚,杜絕後患!」


  李嗣源亦適時頷首附和:「周將軍所言極是。拖延一日,便多一日變數。幽州孤城早已油盡燈枯,只需全力猛攻,旦夕可破,絕不可再給劉守光喘息勾結外敵的時機!」

  一眾將領紛紛出列附議,皆請即刻整軍、次日強攻、速破幽州。

  李存勖神色沉凝、默默頷首。

  他本就是天生將帥、殺伐果斷、極善謀斷,周德威所言的種種隱患、戰局利弊,他早已在心中推演無數遍,思慮周全、瞭然於胸。

  拖延必生變,遲則必生亂。今夜李小喜歸降告密,恰好印證了局勢兇險,絕不可再存招降姑息之心。

  他目光再度落回跪地的李小喜身上,語氣鄭重、沉聲問詢:「既然你誠心歸降、知曉內情,便如實道來。如今幽州城內,糧草存余幾何?城防守備如何?軍心士氣怎樣?兵力布防有無破綻?盡數據實稟報。」

  李小喜心中大喜,知曉自己已然徹底獲取晉王信任、站穩腳跟,連忙盡數坦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幽州城內所有虛實底牌全盤托出,毫無保留:「回稟殿下,幽州城內糧草早已瀕臨耗盡、入不敷出!如今官倉空虛、民糧枯竭,士卒每日僅能一餐果腹,百姓饑寒交迫、易子而食,餓殍遍地、民怨沸騰!」

  「守城兵卒久困無援、饑寒交迫、久戰疲憊,死傷慘重、無藥無糧,軍心徹底渙散、人人厭戰、全無鬥志,諸多士卒早已暗中心生降意,只求破城保命!」

  「城防守備更是鬆懈不堪、漏洞百出!城頭守軍缺兵少甲、器械不足,日夜疲敝、疏於值守,夜間防務最為空虛,多處城牆垛口無人值守、防備鬆懈,且城內兵力盡數集中於正南正門,其餘三面城牆兵力薄弱、空虛無備,極易攻破!」

  一番詳實稟報,將幽州城內絕境、所有破綻虛實盡數曝光,毫無遮掩。

  李存勖聞言,眼底精光爆閃、大喜過望,心中徹底篤定,破城之戰,穩操勝券、萬無一失!

  他朗聲開口,語氣鄭重、許下許諾:「好!你今夜歸降、據實告密、獻城立功,洞悉敵情、功不可沒!待明日大軍攻破幽州,平定燕地,孤必重賞於你,為你記首功,賜官厚祿、予以重用!」

  李小喜大喜過望、欣喜若狂,連忙連連叩首謝恩,語氣恭敬懇切:「罪臣謝殿下隆恩!臣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李存勖微微抬手,淡淡吩咐:「來人,帶李小喜下去歇息休憩,好生安置、妥善款待,不得怠慢。」

  「是!」親兵應聲上前,引著李小喜躬身退下帥帳。

  待李小喜身影徹底退出帥帳、帳門閉合之後,帳內方才溫和鬆弛的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李存勖臉上的笑意盡數褪去,眼底只剩冰冷淡漠、深沉不屑,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嗤笑。

  他緩緩開口,語氣清冷、字字誅心:「諸位可知,此人乃是劉守光最親信、最寵信、最倚重的心腹近臣?日夜隨侍左右、深得信任、榮寵至極。可就是這般深受主恩、身居高位的親信重臣,危難臨頭、絕境之時,轉頭便背主倒戈、連夜賣主、出賣全城虛實、求取自身富貴。」

  「此等賣主求榮、背信棄義、毫無忠義、毫無底線之人,今日為了前程可背叛劉守光,明日為了權勢富貴,便可反手背叛我晉國、背叛本王!」

  「不忠不義、反覆無常之徒,人人得而誅之,縱有微功,亦不可深信、不可重用!」

  周德威聞言,緩緩頷首、深表贊同,語氣沉穩冷峻:「殿下所言極是。亂世之中,忠義為立身之本。此人趨炎附勢、見利忘義、背主求榮,心性涼薄、毫無底線,今日獻城歸降看似有功,實則狼子野心、不可輕信,日後必成禍患,需多加提防、嚴加管控,不可予以實權、委以重任。」

  李嗣源亦沉聲附和:「背主之人,全無信義可言。今日賣舊主,明日賣新君,天性涼薄、反覆無常,絕非善類,只可暫時利用其功,不可真心信任。」

  一眾將領紛紛點頭認同,人人看清李小喜涼薄本性,心中皆存戒備,無人再將其視作真心歸降的忠義之士。

  短暫議論過後,李存勖神色陡然轉厲,端坐主位,沉聲頒下攻城軍令,語氣鏗鏘、殺伐果斷、不容置疑:

  「傳我軍令!全軍即刻整軍備戰、檢修器械、排布陣列、備好攻城梯、擂鼓戰鼓、投石火具!明日破曉天明,全軍齊出、四面猛攻,不惜代價、一舉破城!踏平幽州、覆滅桀燕、生擒劉守光!」

  「末將遵令!!!」

  帳內諸將齊齊躬身抱拳、轟然領命,聲震大帳、氣勢滔天。

  夜色沉沉、軍營躁動,數萬晉軍連夜整軍、蓄勢待發。

  幽州孤城最後的一夜,在死寂與惶恐之中悄然流逝。

  城內昏庸愚鈍的劉守光,依舊滿心期盼晉軍瘟疫爆發、絕境翻盤,安然酣睡、渾然不知。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已然背主倒戈、出賣全城防務虛實,明日破曉,便是城破國滅、江山傾覆、身敗名裂的末日絕境。

  一夜暗流涌動、乾坤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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