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放一批戰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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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十。

  洞庭西畔,水師碼頭。

  前一日在巴陵節度府與陳象交割完所有後方政務,千名玄山都牙兵連夜整備完畢。

  此番西進朗州,陸路山道泥濘瘴重,甲冑受潮損耗極大,行軍遲緩,劉靖索性傳令徵用十餘艘水師快船,順洞庭西岸水道直抵龍陽,借水路規避連綿群山的崎嶇險路,既能加快行軍速度,亦可減少士卒連日跋涉的疲憊,順帶輸送大批酒肉、傷藥、防水油布等犒軍物資。

  天色微明,晨光破開江面薄霧,十餘艘戰船依次駛出巴陵水門。玄山都千名精銳分乘各船,甲冑整齊、兵刃鋥亮,立於船舷兩側,衣袂隨江風翻卷。劉靖立於主船船頭,一身輕便軟甲,未披厚重重甲,衣襟內側貼身藏著妙夙渡口贈予的平安符,薄薄紙符緊貼心口,一縷淡淡的草木清香時時縈繞,撫平連日籌謀政務的沉鬱心緒。

  他抬眸望向浩渺洞庭,江面煙波漫捲,水鳥低飛掠過浪尖。昨日渡口一別,妙夙乘船去往江畔火藥工坊,他今日順江奔赴龍陽前線,一南一西,兩條水路截然相背,正是那句「人生南北多岐路,君向瀟湘我向秦」。心底掠過一絲淺淡綿長的牽掛,轉瞬便被眼前軍務壓下。

  亂世之中,私情只能藏於心底,三軍將士、兩州民生、百年治理,樁樁件件都壓在肩頭,容不得半分沉溺離愁。

  一路江水平穩,水師船工熟知洞庭西岸航道,避開暗流淺灘,行船速度遠勝陸路車馬。兩岸田疇、村落、連綿青山緩緩向後退去,沿途偶爾能見到避戰亂遷居江邊的百姓,望見戰船林立、甲士肅立,紛紛遠遠避讓,躬身垂首。

  正午時分,江面遠處隱約浮現龍陽城頭輪廓,城郭依山傍水,城頭旌旗林立,城外連綿十餘里皆是寧國軍大營的營寨,各色旗幟隨風舒展,層層疊疊鋪滿山腳與江岸。

  早有斥候快馬疾馳通報龍陽主營,康博接到節帥親至的消息,半點不敢耽擱,當即傳令營中所有校尉、隊正以上武官盡數集結,隨自己出城至水驛碼頭迎接。

  康博一身征塵未洗的戰甲,甲片上還沾著山林鏖戰留下的泥污與乾涸血痕,連日駐守龍陽中段山地,晝夜提防蠻兵夜襲,眼底布滿濃重紅血絲,身形也較之往日消瘦幾分。他身後龐觀、姚彥章及數十名大小將校分列兩側,人人披甲持刃,身姿挺拔,整齊肅立於碼頭青石長階之上,靜候水師戰船靠岸。

  十餘艘戰船緩緩泊入碼頭泊位,船板搭在石階之上,玄山都牙兵有序列隊下船,分兩側立定,護住航道通路。劉靖邁步走下主船,足尖踏上龍陽地界青石,抬眼便望見階下一眾躬身等候的將領。

  「末將康博,攜龍陽諸將,恭迎節帥親臨前線!」

  康博率先單膝跪地,身後一眾將校齊齊跪拜,甲冑碰撞的鏗鏘聲響連成一片,震得碼頭江岸都似微微震顫。

  「諸位都起身。」劉靖抬手虛扶,聲線沉穩平和,目光掃過眾人疲憊憔悴的面容,眼底藏著幾分體恤,「連日山林拉鋸,晝夜防備襲擾,諸將與三軍將士勞苦萬分。」

  康博起身拱手,神色恭敬又帶著幾分愧疚:「前線戰事僵持,雨季多有損耗,未能速破武陵,勞節帥大病初癒,千里親赴督戰,是末將調度無方。」

  「戰局僵持非你之過,天時地利皆受制於雷彥恭與山中蠻部,不必自責。」劉靖淡淡寬慰,隨即話鋒一轉,「先帶我巡閱全城營寨,犒勞三軍。」

  康博立刻領命,親自引路,一眾將校分列左右隨行,一行人沿著碼頭長街走入龍陽縣城,再出北門,直奔城外連綿數十里的大營。

  龍陽城外大營劃分三大片區,新兵狼軍駐外圍防線,老兵精銳居中主營,傷兵營、糧草營、軍械營分列兩側,壕溝、拒馬、哨塔層層排布,防禦工事修築得嚴密規整。連日陰雨連綿,地面泥濘不堪,隨處可見士卒往來巡邏、修補工事,不少兵士身披浸水的紙甲,行走間步履滯澀,肩頭、手臂布滿磨破的紅腫傷口,卻依舊神色堅毅,不曾有半分懈怠退縮。

  劉靖不坐隨行備好的代步馬車,全程徒步穿行各座營寨,身旁僅留數名玄山都親兵護衛,康博與諸將緊隨其後。每路過一處營房、一片操練場,他都停下腳步,與士卒閒談問話,問詢前線廝殺情形、日常糧草供給、傷病醫治境況。

  走到新兵狼軍駐地,數千名才經歷月余血戰的青壯新兵整齊列隊,見節帥親自走到陣前,個個挺直脊背,眼底滿是振奮仰慕。劉靖抬手安撫眾人,當眾細數這一月來新兵們的戰功,直言他們從鄉間農夫蛻變為能抗衡蠻兵精銳的戰士,全軍上下皆有目共睹。

  轉至傷兵營,帳內瀰漫著草藥與濕氣混雜的氣息,許多士卒因山林瘴氣染上濕寒,或是遭蠻兵竹箭、短刀劃傷,臥於草榻之上休養。劉靖走入帳中,挨個查看士卒傷勢,親手翻看傷兵肩頭磨爛的甲冑印痕,當即傳令隨行押運物資的吏卒,將巴陵送來的消炎傷藥、乾燥麻布全數優先分發傷兵營,後續工坊改良防水鞣皮甲,第一批全數調往龍陽前線,杜絕甲冑吸水磨傷士卒的隱患。


  一路巡營完畢,天色尚有餘暉,劉靖立於主營高台之上,面向全軍將士高聲傳令。

  「本帥自巴陵遠道而來,知曉諸位久戍山林,日日與蠻兵纏鬥,晝夜不得安歇,雨季行軍勞苦,死傷時有發生。今日帶來巴陵府調撥的酒肉、布匹、乾糧,分發給全軍各部,不分新兵老兵、輕傷重傷,人人有份!」

  話音落下,營中傳令兵層層傳遞號令,早已等候在外的輜重隊伍立刻行動,整車的豬羊、米酒、干餅源源不斷送入各營,伙夫即刻生火烹煮,濃郁肉香很快瀰漫整片大營。

  三軍將士聽聞犒賞,又親眼見到大病初癒的節帥不辭路途遙遠,親自渡江前來與他們同守前線,體恤兵卒疾苦,一時間軍心沸騰,歡呼之聲響徹群山,綿延數里不絕。連日因僵持戰局、陰雨瘴氣滋生的壓抑疲憊一掃而空,人人心底燃起死戰破敵的鬥志,只待主帥一聲令下,便可衝鋒陷陣、收復武陵。

  康博立於高台身側,望著麾下將士士氣大漲的模樣,心底滿是嘆服。主帥親臨巡營、當眾犒賞,這份人心籠絡之術,遠非自己一介武夫所能企及。

  巡營犒軍諸事盡數落定,天色徹底沉入黑夜,山間大雨如期而至,淅淅瀝瀝的雨絲敲打屋檐,山間霧氣濃重,將整座龍陽縣城裹在一片濕冷朦朧之中。

  縣衙大堂被臨時闢為前線中軍議事之所,廳堂寬敞,正中懸掛一盞巨型油燈,火光灼灼,照亮案上鋪開的完整朗澧二州山川輿圖。康博遣散所有值守親兵,只留龐觀、姚彥章二人在側,其餘校尉盡數退至堂外把守,杜絕一切閒雜人等靠近,以防戰事機密外泄。

  案上輿圖以硃砂、墨筆清晰標註各方勢力據點,石門、陬溪、龍陽三線戰線以紅線勾勒,武陵城、各大蠻部山寨以黑圈標記,密密麻麻的線條、符號,記滿近一月拉鋸交鋒的細節。

  康博上前一步,指尖落在輿圖東側石門、陬溪兩處隘口,率先開口匯報近段時日完整戰況,條理清晰,分毫不漏:「回節帥,近三十日三線小規模交鋒從未斷絕,石門、陬溪兩處山地地勢開闊,我軍狼軍新兵經月余淬鍊,陣型、搏殺技法愈發成熟,正面野戰、隘口爭奪皆占上風,先後十餘次擊退蠻兵主力小隊,牢牢把控兩處要道,截斷雷彥恭東西兩面的糧道補給。」

  說罷,他指尖移向龍陽中段連綿起伏的深山溝壑,神色凝重幾分:「唯獨此處最為棘手。雷彥恭察覺到我軍步步蠶食的攻勢,半月前從武陵抽調三千精銳蠻兵增駐中段山地,依託密林、山洞、暗澗布下層層埋伏。蠻兵世代生長於此,熟稔每一條山徑、每一處藏身暗點,最擅長趁雨夜、晨昏發動夜襲,專挑我方糧草轉運隊、外圍哨卒下手。」

  「兩軍在此反覆拉扯,一日之內常有兩三場纏鬥,我軍雖每一戰都能擊退蠻兵,勝多負少,可山林伏擊防不勝防,每日皆有士卒負傷、陣亡,糧草、軍械損耗持續累加,長久相持,對我軍亦是不小拖累。」

  一旁龐觀適時補充:「蠻兵從不與我軍正面列陣決戰,打完便立刻遁入深山,待我軍收兵休整,又再度悄然摸出山林襲擾,疲兵之計,實在難以防範。」

  姚彥章亦拱手附和:「末將數次提議集中兵力進山清剿,奈何山中岔路萬千,霧氣遮蔽視線,貿然深入極易陷入重圍,折損兵力,只能分多支小隊輪班巡邏警戒,被動防守。」

  劉靖靜靜聽著三人陳述戰局,指尖輕輕摩挲案沿,片刻後緩緩點頭,神色平淡,似早已將這番局勢瞭然於心。

  大堂之內一時陷入短暫安靜,唯有窗外雨聲簌簌作響。

  忽的,劉靖抬眸看向康博,拋出一個全然出乎諸將預料的問題,打破沉寂:「前線三地,如今一共俘獲雷彥恭麾下蠻兵、部族壯丁戰俘,總計多少人?」

  康博聞言明顯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劉靖為何突然問及戰俘數目,前線戰事吃緊,所有人思慮的都是攻防、糧草、襲擾,戰俘向來是無關緊要的邊角瑣事,從未被擺在議事核心。

  他稍稍停頓,快速在腦中核算近月各營上交的戰俘名冊,片刻後精準作答:「石門、陬溪、龍陽三地戰俘匯總,共計兩千三百餘人,分屬十餘支不同蠻部,有雷彥恭直屬的精銳蠻兵,也有被強行徵調、裹挾參戰的普通部族青壯。」

  話音落下,堂內氣氛微微凝滯,三人心中不約而同想到歷代亂世軍中對待戰俘的常態。

  自古刀兵亂世,戰俘從來沒有安穩體面的歸宿。若是遇上心性殘暴、嗜殺好武的主將,或是軍中糧草庫存緊缺、難以支撐多人消耗,為節省口糧、杜絕戰俘作亂隱患,往往會選擇盡數坑殺,或是挑選大半屠戮,僅留少數充當苦力。

  即便遇上糧草充裕、心性寬厚不嗜殺戮的統帥,戰俘日子依舊難熬。每日只有一碗摻滿泥沙、糠皮的稀粥果腹,不得歇息,白日要做挖掘壕溝、清理戰場屍體、搬運輜重這類又髒又累的重活,稍有遲緩懈怠,便是鞭笞責罰,生死全憑軍吏喜怒,從無人顧及他們的生死溫飽。


  康博心中暗自揣測,莫非節帥是嫌兩千戰俘耗費糧草,打算集中處置?可轉念一想,劉靖素來體恤民生,善待尋常百姓,絕非輕易屠戮俘虜之人,一時間猜不透主帥心思,只能靜靜等候下文。

  劉靖目光落於輿圖上散落各處的蠻部標記,語氣平穩,不帶半分殺伐冷意,緩緩下達指令:「傳令下去,即刻從兩千餘名戰俘之中,仔細甄別篩選,每一個部族都挑出十數名對雷彥恭並無忠心、只是被脅迫裹挾參戰的青壯,不分強弱老弱,統一集中安置。」

  「這些挑出之人,三日之內不必勞作苦役,三餐供給足量白米肉食,湯藥、清水足額供給,好生休養,待三日期滿,不做任何拘禁,全數釋放,准許他們返回各自部族山寨。」

  此言一出,康博先是愣住,隨即腦中飛速推演其中利害,轉瞬豁然開朗,猛地一拍大腿,眼底滿是讚嘆,語氣激動:「妙!節帥此計實在絕妙,末將萬萬不曾想到這般法子!」

  龐觀、姚彥章二人亦是對視一眼,恍然大悟,心中瞬間通透。

  康博上前一步,細細拆解其中算計,字字清晰:「雷彥恭麾下數萬蠻兵,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根本不是一體同心的完整軍隊,不過是強行收攏、脅迫拉攏來的大大小小蠻族部落拼湊而成,各部族首領各懷私心,彼此猜忌提防,只是畏懼雷彥恭手中兵力,才勉強依附,內里裂痕本就深重。」

  「如今我們將這批受過優待、安然放回的俘虜送回山寨,回去之後,他們定會向部族內的親人、族人訴說,寧國軍並不濫殺俘虜,反而善待戰俘、供給酒肉溫飽。反觀雷彥恭,常年壓榨各部,強征壯丁送死,糧草盡數收繳,部族百姓苦不堪言。」

  「雷彥恭麾下各部將領得知有俘虜被我方優待放回,必然心生猜忌,懷疑這些人早已暗中投靠節帥,帶回離間密令,會處處提防、苛責歸來的俘虜。而這些歸鄉俘虜在部族之中親友眾多,族人皆會信其所言,心中滋生對雷彥恭的不滿,久而久之,各大蠻部內部、部族與雷彥恭之間的嫌隙、矛盾會不斷滋生、持續擴大,不用我軍出兵強攻,對方內部便會自行分裂瓦解。」

  一番剖析,將這條離間計的戰場作用說得透徹分明。

  劉靖聽完,只是唇角微微上揚,淡淡一笑,並未多言辯駁,眼底藏著更深一層長遠籌謀。

  康博、龐觀、姚彥章三人只看到這條計策當下對戰局的用處,只想著分化瓦解雷彥恭眼下的聯軍,減少前線廝殺損耗,可劉靖心中的布局,遠不止眼前一時戰事。

  釋放優待戰俘,表層是離間蠻部聯軍、削弱武陵守軍外圍助力,深層卻是為戰後朗、澧二州長久治理埋下一條綿長暗線。

  此番放回的各部族俘虜,親眼見識寧國軍善待歸順之人,心中已然埋下對劉靖、對寧國軍的好感。待日後雷彥恭覆滅、二州全境收復,推行「拉攏一批、打壓一批、以蠻治蠻」的治理方略時,這批受過恩惠、心存好感的蠻部族人,便是天然的內應與緩衝。

  他們會在部族之中傳遞寧國軍的寬厚政策,安撫底層蠻民牴觸之心,分化頑固好戰的首領,方便後續區分忠順與頑劣部族,推行互市、移民、同化的長久規劃,省去戰後大量安撫、鎮壓的成本,緩和根深蒂固的漢蠻世仇。

  戰場上的離間只是短期收益,調和族群、安穩百年疆土,才是他放出這批俘虜真正的核心目的。

  「此事交由你親自督辦,甄別戰俘之時仔細核查,切不可挑選雷彥恭的心腹死忠,避免計策反噬。」劉靖收斂笑意,神色恢復沉肅,鄭重叮囑康博,「供給吃食、釋放返鄉全程不可苛待,但凡有軍吏剋扣戰俘糧草、肆意打罵,一律按軍法嚴懲,不可壞了布局。」

  「末將謹記節帥吩咐,絕不出半分紕漏!」康博躬身領令,心中愈發敬佩劉靖的深謀遠慮,旁人只著眼一城一戰的勝負,唯有自家主帥,謀算早已延伸至戰後數十年的民生治理。

  劉靖抬手,指尖再度輕輕觸到衣襟內側的平安符,一絲淺淡溫柔轉瞬壓入心底,重新將目光投回輿圖之上。

  ……

  龍陽的雨,來得毫無徵兆,且一下便是傾盆傾缸,連綿不絕。

  昨夜夜色沉沉時,山間不過是零星細雨、薄霧漫籠,待到翌日天光破曉,整片天地已然被茫茫雨幕徹底吞噬。

  黑雲壓覆群山,沉沉疊疊籠罩四野,五十餘里山林、原野、城池盡被白茫茫的雨霧裹住,天地間只剩一片轟鳴的雨聲,嘩嘩不絕,震得人耳膜發顫。

  朗州本就潮濕多瘴,夏初時節最是多雨,無酷暑燥熱,只剩連綿陰涼。連日陰雨澆透山野,山路泥濘不堪,土地吸飽了雨水,踩上去便是一腳軟爛的泥沼。山間涼風吹裹著密集雨絲橫掃大地,穿透單薄衣衫、浸入骨肉,帶著深山獨有的濕寒瘴氣,涼得透骨,久淋便凍得人四肢發僵。


  城外,寧國軍綿延十餘里的軍營,在這場暴雨水勢里,顯得破敗又窘迫,處處透著風雨飄搖的狼狽。

  戰俘營本是臨時搭建的簡易草棚營房,地基低矮、搭建粗糙,四壁皆是稀疏竹籬,屋頂鋪著層層枯草,勉強遮風擋雨。尋常小雨尚可支撐,遇上這般連日傾盆暴雨,瞬間便徹底失了用處。細密雨線順著枯草縫隙、竹籬破洞源源不斷墜落,密密麻麻灑落在營房地面,不消半個時辰,平整的泥地便積起淺淺水漬,渾黑泥濘,冰冷刺骨。

  數百名重傷、殘弱戰俘無力勞作,被勒令留在營中休憩。他們大多斷手摺足、箭傷貫體、皮肉潰爛,渾身布滿猙獰創口,連翻身挪動都極盡艱難,只能僵硬地躺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之上。

  雨水一遍遍打濕他們單薄破舊的麻衣,浸透血肉模糊的傷口,寒涼雨水順著創口滲入肌理,帶來一陣陣鑽心刺骨的劇痛。不少人嘴唇凍得烏青,面色慘白如紙,喉嚨里溢出細碎又痛苦的哀嚎,嘶啞微弱,混雜在漫天雨聲中,幾不可聞。

  為了躲避愈發猛烈的雨水,重傷戰俘們只能拼盡殘餘力氣,一點點艱難挪動僵硬的身軀,佝僂著殘破的身子,往營房最內側的牆角擠去。那裡是整座草棚唯一的死角,雨水落得稍緩,能勉強避開直面澆淋的雨勢。

  一時間,牆角擠滿了奄奄一息的傷兵,人人蜷縮成團,瑟瑟發抖,氣息微弱,眼底滿是麻木與絕望。沒人說話,也沒人有力氣說話,只剩粗重急促的喘息、壓抑的痛哼,與漫天轟鳴的雨聲交織,寫盡亂世戰俘的卑微與悽慘。

  而那些尚且完好、無重傷的千餘名戰俘,半個時辰前便被手持長鞭、面色兇悍的監工盡數驅趕出營,頂著漫天暴雨,奔赴軍營外圍勞作。

  大雨似乎無休無止,短時間內沒有停止的跡象,軍營周遭地勢低洼,積水淤積嚴重,若是不及時疏通排水、深挖引水渠,用不了半日,暴漲的積水便會倒灌營區,淹沒糧草庫房、軍械營帳、士卒營房,屆時整座龍陽前線大營都將陷入混亂,後果不堪設想。

  故而即便暴雨滂沱、天涼濕重,這項苦役也半點耽擱不得,必須即刻動工、連夜疏通。夏初雨水雖無冬日酷寒,卻陰濕黏骨,比乾冷更磨人,一旦長久淋浸,最是容易染病失溫。

  茫茫雨幕之中,千餘名蠻僚戰俘衣衫單薄、赤足踏泥,在冷風冷雨里躬身勞作。每個人身上都只裹著一件破舊不堪的粗麻短衣,布料稀薄、處處破洞,根本抵擋不住風雨侵襲,早已被暴雨徹底淋透,緊緊黏在皮肉之上,冰冷沉重,凍得皮肉僵硬發紫。

  他們人手一柄沉重鋤頭,麻木地揮臂、落鋤、掘土,一遍遍重複枯燥費力的動作。腳下是沒過腳踝的泥濘,每一次落腳、每一次揮鋤,都要耗費成倍力氣,雨水混著泥水濺滿全身,滿頭滿臉都是渾濁泥漿,早已分不清哪裡是雨、哪裡是泥。

  營區四周的高崗之上,密密麻麻立滿寧國軍值守士兵。他們身披厚重蓑衣、腳踩防水皮靴,身姿挺拔、甲冑整齊,與狼狽不堪的戰俘形成極致反差。每個人手中都緊握著一架黑漆強弩,弩矢上弦、寒光凜冽,銳利目光來回掃視勞作的人群,分毫不敢鬆懈。

  亂世戰俘,最是亡命不羈、伺機逃竄,尤其這些常年生長深山、熟稔地形的蠻僚青壯,一旦脫離視線、遁入山林,便再難追捕。故而軍中規矩森嚴,勞作之時但凡有人敢起身逃竄、偷懶怠工,無需問詢、無需稟報,當場弩箭射殺,絕不姑息。

  除了持弩值守的士兵,還有十數名手持牛皮長鞭的監工,穿梭在勞作隊伍之間。他們眼神兇悍、面色冷厲,目光銳利如鷹,死死盯著每一名戰俘的動作,稍有遲緩、稍有停頓,手中長鞭便會毫不留情狠狠抽下,脆響穿透雨幕,懾人心魄。

  谷力便身在這茫茫苦役人群之中。

  他是豐寨的普通青壯,年方二十出頭,自幼靠山吃山、入林狩獵、開荒耕種,身子骨本算結實硬朗。可歷經月余軍營囚禁、饑寒交迫、連日廝殺耗損,早已被磨去所有氣力與精氣神。

  此刻的他,渾身濕透、滿身泥漿,單薄麻衣緊貼身軀,冰冷雨水順著發梢、眉骨、下頜不斷滴落,砸在泥濘地面,碎成點點寒涼。

  山風裹著暴雨一遍遍沖刷身軀,夏初的涼雨看似不烈,卻帶著深山陰濕寒氣,順著毛孔、皮肉瘋狂侵入四肢百骸,順著血脈蔓延全身,一點點抽走渾身溫熱。他死死咬著牙躬身掘土,可身軀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從指尖、小臂,到腰腹、雙腿,皆是僵硬酸軟、抖顫不止,連握著鋤柄的五指都在陣陣發麻、幾近握不穩農具。

  他心裡清清楚楚知曉,這是凍的,是寒毒侵體的徵兆。

  他們蠻僚世代散居深山幽谷,靠山林水土為生,祖祖輩輩都深諳山中生存法則,最是畏懼這般連綿冷雨、濕寒天氣。山中瘴雨最是傷人,看似尋常淋雨,一旦寒氣入體、積於臟腑,便是難治的寒濕重症。


  按照寨中老人代代相傳的活命法子,夏初最怕連陰雨涼、濕寒侵體,看似不冷不凍,實則陰毒入骨。遇上這般連綿雨幕,必須不停動彈、逼出體內熱氣,讓身子始終保持溫熱,才能扛過濕寒、不染病痛。一旦停下動作、身子發冷,寒氣沉底,鐵定會大病一場,輕則臥床不起、耗盡生機,重則直接丟命。

  谷力至今清晰記得,三年前的雨季,同寨阿旺的爹,便是這般沒熬過去的。

  那時也是一場連綿暴雨,阿旺爹進山採摘山果、挖掘草藥,不慎被大雨困在山中,淋了整整一日一夜。歸家之後便渾身發冷、高熱不退、咳喘不止,寒濕徹底侵入臟腑,寨中巫醫束手無策,短短兩日,原本硬朗健壯的漢子便油盡燈枯、一命嗚呼,只留下年幼的阿旺與寡母,在寨中艱難度日。

  自那以後,谷力便牢牢記住,蠻僚人身骨單薄,最懼久雨寒侵,一旦失溫發冷,便是死路一條。

  一念及此,谷力咬緊牙關,死死繃緊渾身酸軟的筋骨,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沉重雙臂,奮力揮舞鋤頭,狠狠掘開腳下泥濘黑土。

  他想動快些、再快些,想靠勞作的燥熱逼出體內寒氣,保住自身性命。

  可腹中空空如也、飢腸轆轆的空洞感,死死拖住了他所有力氣。

  戰俘營的口糧,從來稀薄得可憐。連日來,他們一日只供給一餐吃食,所謂的餐食,不過是一碗清水寡淡的稀粥,米粒稀疏、清湯見底,大半都是混著泥沙的濁水,堪堪吊住一口氣,根本撐不起體力消耗。

  這般重體力的苦役,便是頓頓飽食都難支撐,更何況日日清湯寡水、食不果腹。

  谷力奮力揮鋤幾下,胸口便驟然發悶,氣息急促紊亂,粗重的喘息混著冷風吸入肺腑,刺得臟腑陣陣發疼。雙臂酸軟無力、肩膀酸痛發麻,鋤頭重重嵌入泥中,再難揮動半分,只能死死撐著鋤柄,微微彎腰喘息,渾身肌肉酸痛僵硬,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耗盡。

  漫天冷雨依舊無情澆淋,寒意層層疊加,凍得他頭皮發麻、牙關發緊。

  就在他勉強喘息、稍作停頓之際,一道極細微、卻再熟悉不過的「錚」聲,驟然穿透轟鳴雨聲,清晰落入谷力耳中。

  聲音短促、冷銳、乾脆,帶著軍械獨有的金屬顫音。

  谷力渾身驟然一僵,頭皮瞬間發麻,身子不受控制地狠狠哆嗦了一下,心底瞬間湧上極致的恐懼。

  他在山中與寧國軍交手數次,數次親眼見過對方弓弩殺敵,對這道聲音再熟悉不過。

  這是寧國軍強弩扣動機括、箭矢離弦的聲響!

  下一秒,一聲悽厲絕望的慘叫驟然炸開,尖銳刺耳,撕破漫天雨幕,在空曠泥濘的營地外圍久久迴蕩。

  谷力下意識循聲轉頭望去。

  百米之外的泥沼空地,一名戰俘仰面狠狠栽倒在泥濘之中,身軀劇烈抽搐幾下,便徹底沒了動靜。一根漆黑鋒利的弩箭貫穿他的後背,深深刺入血肉,箭尾兀自微微顫動,猙獰刺眼。

  溫熱的鮮血順著箭傷不斷噴涌而出,迅速漫溢開來,混著冰冷雨水流淌蔓延,將周遭渾濁的黃泥水,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紅血色。

  四周勞作的戰俘皆是渾身一顫,下意識低頭屏息,無人敢抬頭張望,人人心底盛滿恐懼,手中勞作卻不敢有半分停頓。

  亂世戰俘性命如草芥,逃跑便是死路一條,無人敢有半分僥倖。

  谷力看清那倒地之人的面容後,心中卻無半分悲憫,反倒隱隱生出一絲涼薄的竊喜與幸災樂禍。

  他認得此人,是黑水寨的阿豺。

  朗州蠻僚部落林立、大小參差,強弱懸殊。黑水寨便是周邊數一數二的大寨,人多勢眾、武力強橫,寨主與雷彥恭麾下心腹將領交好,深得雷氏信任,故而獨占周遭最肥沃的水田、最廣袤的林場,常年欺壓周邊一眾弱小寨子。

  谷力所在的豐寨,人丁單薄、勢力弱小,世代被黑水寨欺壓盤剝。年年春耕秋收,都要被黑水寨強行收繳半數糧產;山中狩獵所得、採藥所獲,也常被黑水寨青壯肆意搶奪;稍有不服,便是打罵欺凌、聚眾毆鬥,數十年積怨頗深。

  此番被徵召參戰、兵敗被俘,入營之後,阿豺依舊仗著黑水寨勢大、兇悍蠻橫,肆意欺凌他們這些小寨子出身的戰俘。搶占干地、搶奪稀粥、動輒打罵羞辱,蠻橫霸道、肆無忌憚,往日不知欺壓過多少弱小戰俘。

  此刻見他妄圖逃跑,被弩箭當場射殺,屍橫泥水,也算惡有惡報。

  谷力垂眸看著那片染紅的雨水,心底冷冷暗罵一聲:活該。


  可這絲竊喜轉瞬即逝,更深的恐懼再度席捲全身。阿豺這般兇悍勇武之人,尚且逃無可逃、當場殞命,他們這些弱小寨民,若是妄圖逃竄,下場只會更加悽慘。

  心底的寒意層層翻湧,比這夏初涼雨、山間濕冷,更徹骨、更無望。

  「啪——!」

  一道凌厲的鞭響驟然炸響在耳畔,牛皮長鞭破空抽下,狠狠砸在身側泥地上,濺起大片泥水。

  監工兇悍暴戾的爆喝緊隨而至,穿透雨幕,震懾人心:「都他娘的傻愣著幹什麼!看什麼看!趕緊幹活!敢偷懶怠工,下場和他一模一樣!」

  冰冷的呵斥、凌厲的鞭影,瞬間拉回所有人的心神。

  千餘名戰俘渾身齊齊一震,沒人敢再張望、沒人敢再停頓,盡數低下頭,咬緊牙關,麻木地揮動鋤頭,奮力掘土,耳邊只剩雨聲、鋤土聲與粗重喘息聲,無人再敢有半分異動。

  引水渠的工程浩大繁重,軍營占地廣袤,外圍排水脈絡錯綜複雜。千餘名戰俘頂著暴雨、忍飢挨凍、渾身寒顫,從清晨天色微亮,一直苦熬到日頭高懸的晌午時分,整整數個時辰無休無止的勞作,才終於將環繞整座軍營的主幹引水渠徹底挖通、修整規整。

  新挖的溝渠深淺合宜、寬窄規整,脈絡清晰、排水通暢,漫天落下的暴雨順著溝渠飛速流淌,盡數排出營區,徹底化解了積水倒灌的危機。

  監工帶隊逐段巡查、仔細核驗,確認溝渠規整、排水無礙、全無疏漏之後,才終於擺了擺手,冷聲准許眾人收工回營。

  緊繃了整整半日的神經驟然鬆弛,谷力雙腿一軟,險些直接癱倒在泥濘之中。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口沉悶的窒息感稍稍緩解。夏初的雨水本就陰涼,整日浸泡沖刷,早已讓他渾身濕透、皮肉僵冷、四肢酸軟無力,渾身沒有半分暖意。

  牙齒不受控制地噠噠打顫,上下牙關不停磕碰,渾身肌肉酸脹酸痛、幾近脫力,每走一步路都虛浮搖晃,仿佛下一秒便會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千餘名戰俘被士兵兩兩押解,排著散亂的長隊,踏著滿腳泥濘,頂著未歇的冷雨,緩緩往戰俘營折返。一路之上,無人言語,只剩沉重拖沓的腳步聲、風雨聲與虛弱的喘息聲,滿是卑微與狼狽。

  好不容易挨回戰俘營房,踏入破敗漏雨的棚舍,隔絕了外頭肆虐的狂風暴雨,谷力才勉強撐著發軟的雙腿,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之上。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深知寒濕侵體的兇險,連忙顫抖著雙手,褪去身上濕透的破爛麻衣。布料吸飽雨水,沉重冰冷、死死貼身,褪去之時牽扯皮肉,帶來陣陣刺骨涼意。

  他將衣衫用力擰絞,大股渾濁雨水順著衣擺嘩嘩滴落,砸在地面積水中,濺起細碎水花。反覆擰絞數次,直到衣衫不再大量滴水,才草草披回身上,又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擦拭滿頭滿臉、脖頸臂膀的雨水,試圖擦去一身濕寒,留住一絲體溫。

  身旁同寨的同伴阿石,早已四仰八叉癱在地上,渾身泥水、氣息微弱,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徹底耗盡了所有力氣,連抬手擦拭雨水的力氣都沒有,任由濕冷衣衫裹著身軀,閉目喘息,面色慘白、唇色發青。

  谷力見狀,強撐著酸軟的身子,輕輕抬腳踢了踢他的胳膊,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低聲急促催促:「別躺著!不要命了!趕緊起來把身子擦乾、衣衫擰乾!不然寒氣入體,鐵定要大病一場,熬不過去的!」

  阿石聞言,艱難掀開沉重眼皮,眼底滿是疲憊與麻木,掙扎許久,才咬著牙撐著地面,一點點勉強爬起身,哆嗦著手效仿谷力,褪去衣衫、擰乾雨水、擦拭身軀。

  營房之內,其餘戰俘也紛紛掙紮起身,各自收拾濕衣、擦拭身子,人人面色凝重、心底惶恐。在這亂世囚營之中,無人眷顧他們的生死,唯有自己惜命、自救,方能苟活。

  一番倉促收拾過後,身上的表層濕意稍稍褪去,可臟腑間的陰寒依舊盤桓不散,渾身微涼發僵、四肢沉重無力,卻總算壓住了濕寒徹底入體的兇險,不至於當場病倒。

  谷力靠著竹籬牆壁緩緩坐下,背靠著微涼的竹板,閉目喘息,心神稍稍平復。連日的飢餓、勞累、寒凍、驚懼層層疊加,幾乎壓垮了他的身心,只覺得渾身疲憊、生機渺茫,不知這般暗無天日的囚徒日子,究竟何時才能到頭。

  就在眾人紛紛喘息休整、暗自慶幸熬過今日苦役之時,營房破舊的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頭猛地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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