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請斬張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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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徹底破開山間晨霧,漫天薄霧裹挾濃重血腥味,漫過龍陽縣城外牆頭。

  朝陽暖光灑落在五千新編狼軍玄色制式勁裝之上,卻洗不散士卒眼底的疲憊、戰後的麻木,還有初次染血廝殺後生澀的惶恐。

  姚彥章一身紙甲沾滿乾涸血漬,肩頭甲片被蠻兵彎刀劈出數道豁口,露出內里翻卷的枸木紙。

  他勒馬立於隊伍最前端,目光掃過列隊而行的狼軍新兵,又看向隊伍後側被繩索縛住、垂首落魄的八百餘名蠻僚戰俘,沉聲傳令,聲線穿透整支軍列:「全軍入城!遵戰前軍令,優先轉運傷員,規整袍澤屍身,各司其職,不得喧譁滋事!」

  軍令層層向下傳遞,五千狼軍步履規整,押著戰俘、扛著繳獲兵刃物資,有序踏入昨夜敞開的龍陽西城城門。城頭值守兵卒望見歸來己方大軍,望見成堆蠻兵戰俘,城樓上壓抑兩日的低聲歡呼四起,可這份大勝的喜悅,只存續片刻,便被城內瀰漫的肅穆沖淡大半。

  昨夜山林血戰,狼軍陣亡一百一十三人,輕重傷者五百四十二人,全數都是半年內從湖南三州周邊各大山寨徵召的青壯新兵。

  這批狼軍兵員來源統一,皆來自土著山寨,彼此沾親帶故,同鄉同族、鄰里玩伴扎堆編入小隊,一營之內大半皆是同鄉子弟,從入伍集訓到上陣廝殺,朝夕相伴,情誼遠超尋常府兵同袍。

  入城之後,姚彥章第一時間拆分兵力排布軍務。

  傷兵營劃定城南空置民居,城內僅存乾淨淺層積水盡數調配至傷營,隨軍醫匠全員就位,拆分草藥、縫合創口,優先救治利刃貫穿傷、毒刃劃傷傷員;另外調撥兩百後勤輔兵,於城外西南無人荒坪劃定專屬葬地,規整所有戰死狼軍袍澤遺體,分門別類登記姓名、籍貫、所屬寨子、家中親眷信息,台帳一一謄寫在冊,不容錯漏。

  龍陽地處湘楚邊陲,蠻僚環伺,路途艱險,山河阻隔,戰時路途顛簸,屍身無法長途轉運千里,送回巴陵大本營,更無法翻越群山送歸各個鄉土寨子入土。

  出征之前,劉靖早已定下新軍善後規制:凡野戰、守城戰死新編狼軍士卒,就地褪去貼身作戰衣甲、留存隨身信物,就地柴火焚化,撿拾完整骨殖,連同衣甲、隨身木牌、兵牌一同收納陶罐封存,暫由同族同鄉戰友保管,待全境平定、伐楚戰事落幕,再由同鄉結伴還鄉,將骨殖帶回故土寨子下葬,入宗族祠堂,魂歸故里,這是劉靖給所有山寨新兵定下的最後體面。

  西南荒坪草木空曠,地面青草被前夜廝殺濺落的血水污染,空氣里草木腥氣混合血腥味,沉悶壓抑。一百一十三具狼軍遺體整齊平鋪於青草之上,人人面容蒼白,身上傷口血跡凝固發黑,大多是初次上陣的少年青壯,年紀不過十八至二十二歲,皆是各個寨子挑選出來的精幹子弟。

  阿古卸下肩頭手弩,大步走到一具遺體身前,身形驟然頓住,肩頭微微發僵。

  地上躺著的少年名為阿木,同屬清溪寨人,算起來還是阿古的表兄,從小同吃同住,一同上山狩獵、下河捕魚,半年之前一同編入狼軍一大隊,分在相鄰小隊集訓,朝夕相伴。

  昨夜合圍蠻兵之時,阿木為護住隊內兩名怯戰新兵,正面硬抗蠻兵淬毒竹矛,胸腹貫穿,當場殞命,連最後一句遺言都未曾留下。

  愣子緊隨阿古身後趕來,看清地上阿木樣貌,原本戰後泛紅的眼眶瞬間通紅,鼻尖發酸,喉結死死滾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圍在周邊的阿古寨同鄉新兵,盡數垂首佇立,方才打贏勝仗的亢奮、意氣風發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悲傷,濃重籠罩這群少年新兵。

  大勝之功、戰俘千數、擊潰城郊蠻軍,這些軍功榮耀,對於這群出身山野寨子的新兵而言,遠不如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離世來得真切。戰場上刀光劍影只是一瞬,可眼前同伴冰冷僵硬、毫無生氣的軀體,直白撕開戰爭最殘酷的真面目:贏了戰事,未必能留住同鄉性命,刀劍無眼,勝負之間,皆是人命堆砌。

  周遭一眾同鄉新兵垂頭沉默,有人低頭攥緊拳頭肩膀顫抖,有人低頭抹拭眼角淚水,軍營不許當眾大哭,可壓抑的哽咽聲,在荒坪之內此起彼伏,徹底衝散全城大勝的喜氣。

  腳步聲沉穩靠近,姚彥章處理完軍務,卸下重甲,只著內里深色戰襖,緩步走到一眾阿古寨新兵身側。他征戰多年,見過無數新兵戰後崩潰、同鄉離世之痛,深諳山野部族抱團重情、同族同心的性子,並未厲聲呵斥新兵失態,只是神色平和,語氣厚重寬慰眾人。

  「我知曉諸位心痛。皆是同族鄰里,竹馬相伴,昨日還一同吃飯集訓,今日便陰陽相隔,換做何人,都難以釋懷。」姚彥章目光掃過地上阿木遺體,聲音沉緩,字字清晰落入眾人耳中,「但你們要記住,他們戰死,從來不是白白送死。巴陵節帥劉靖,待人寬厚,賞罰極致分明,早已定下新軍撫恤鐵律,無一例外。」


  「凡新編狼軍戰死士卒,即刻撥付足額撫恤糧米、銅錢、布匹,即刻送至家中;家中年邁父母,官府按月供給米糧贍養,免除終身徭役賦稅;家中幼子孩童,由郡府供養衣食讀書,成年之後優先入軍任職、入郡務工;若是家中遺孀無力度日,郡府專人幫扶耕作,自願改嫁者,官府贈予安家資費,絕不阻攔。」

  「骨殖衣物,戰時由同族保管,戰事終結,盡數還鄉入祠,寨子宗族會立碑記功,後世世代尊為寨中義士。你們上陣殺敵,護的是湘贛地界安穩,護的是後方寨子老小安穩,死有撫恤,死後有名,身後有家。」

  這番話沒有大話空話,全是實打實的優待規制,戳中山野子弟最牽掛的家人老小。

  一眾新兵神色微動,眼底悲傷未散,心底慌亂卻安穩幾分。

  姚彥章抬手拍了拍阿古肩頭,示意他穩住心神,不再多言打擾同鄉送別,轉身邁步離開荒坪,返回縣衙會商軍政大局,將獨處送別時間,留給這群情同手足的寨中子弟。

  日頭升至中天,氣溫漸升,不宜久留遺體。阿古收斂眼底泛紅濕意,壓下心口鈍痛,沉聲招呼寨中同鄉:「動手吧,按寨子習俗,送阿木一程,送各位袍澤一程。」

  一眾同鄉新兵合力起身,小心翼翼抬起阿木遺體,連同周邊其餘同族戰死袍澤,一同搬運至荒坪上風空地,避免煙火濁氣沾染其餘屍骨。眾人兩兩結伴,走入周邊山林,手持腰斧砍伐乾燥枯木、風乾茅草,層層堆疊規整火葬柴堆,遵從清溪寨千年習俗:去衣留魂,焚骨歸鄉,草木為火,送魂歸山。

  阿古蹲下身,指尖輕輕拂去阿木臉上沾染的草屑血污,動作輕柔,褪去阿木身上沾血的作戰勁裝、腰間木質兵牌,疊放整齊,單獨放置一旁,只留內里粗布貼身衣物,安置於柴堆正中。周邊戰死袍澤,一眾同鄉皆依規褪去作戰軍服,分門別類收好個人信物,一一妥善保管。

  乾燥柴火堆疊完畢,火苗由小變大,順勢引燃茅草,明火騰起,溫熱火光漸漸包裹柴堆,煙火裊裊升空,飄向遠方山寨方向。熱浪撲面,烤得周邊士卒臉頰發燙,可無人後退,人人靜默佇立,望著跳動明火,滿心悲涼。

  愣子蹲在火堆側邊,手肘抵在膝蓋之上,雙目怔怔望著火中阿木身形,嗓音沙啞乾澀,帶著少年無措的茫然,低聲開口,打破漫長靜默:「阿木哥去歲年初才成親,婆娘才給他添了個兒子,嗷嗷待哺,連爹都沒見過一面。我們若是活著回去,該怎麼跟他家婆娘交代,該怎麼跟寨里長老回話。」

  這句話戳破所有人心底最難面對的難處。

  山野寨子娶妻不易,育兒艱難,一家青壯頂起全家生計,阿木一死,一戶人家天塌大半。

  晚風拂動明火,火光搖曳,映得阿古面色沉冷疲憊。他攥緊手心,指節泛白,望著升騰煙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語氣無奈又通透,帶著歷經初戰後的被迫成熟:「自從咱們寨子響應節帥徵召,背起兵刃走出寨子那日起,我們所有人,就已經把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

  「我們吃節帥的乾飯,穿節帥的紙甲,拿節帥的軍餉,就要上陣打仗。打仗從來就沒有不死人的,這是命,也是本分。姚將軍方才說得真切,撫恤足額,老小無憂,至少阿木戰死,他妻兒衣食無憂,孩子長大有路可走,不用挨餓受欺。我們能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打贏整場戰事,親手把他骨殖帶回寨子,入土為安。」

  話音落下,周遭所有同鄉新兵盡數默然,無人再接話。

  年少結伴情誼、生死離別之痛、戰爭殘酷無常、身後家人牽絆,萬般情緒壓在眾人心底,昨夜殺敵建功的快意徹底消散,只剩冰冷清醒:軍功榮耀從不是空談,每一場大捷,都要用同族性命換取。

  明火足足燃燒小半個時辰,柴火漸漸燃盡,明火褪去,只剩溫熱餘燼與灰白草木灰。阿古帶著眾人戴上布巾手套,耐心撥開餘燼,小心翼翼撿拾每一塊完整骨殖,剔除草木灰渣,規整收納進提前備好的粗陶骨灰罐之中,密封罐口。再將所有人脫下的作戰衣物、隨身木牌、兵牌摺疊整齊,裝入配套麻布行囊,陶罐與行囊兩兩綁定,做好姓名標記,由同族專人保管。

  收拾完畢,眾人對著火葬之地躬身三拜,無言轉身,列隊回歸城內營房休整,沉澱心緒,靜待下一步軍令調動。

  ……

  同一時辰,龍陽縣衙正堂,大門緊閉,親衛值守廊下,禁止一切閒雜人等靠近,堂內軍政議事閉門開啟。

  堂內灶台簡易燉煮粗糧飯、風乾獸肉、醃菜小菜,木桌擺放粗陶大碗,吃食極簡,契合戰時軍營規制。

  姚彥章滿身風塵未褪,隨意落座木桌一側,端起盛滿熱飯的粗陶大碗,大口進食,補充昨夜徹夜廝殺耗費的體力,戰甲隨意靠在椅邊,周身殺伐之氣未散。


  康博與龐觀二人立在堂案前,目光落在桌上的輿圖。

  待姚彥章扒完碗中熱飯,放下碗筷擦拭嘴角飯粒,康博率先開口,切入正題,復盤此戰,敲定後續全線戰略:「昨夜一役,張鄴麾下龍陽城郊五千蠻僚主力近乎覆滅,戰死俘敵近兩千,殘餘潰散蠻兵不足千人,盡數逃往深山溪洞,短期之內無力集結反撲,龍陽周邊山地戰力,基本被打廢。」

  他抬手指尖點向桌面手繪湘楚郡縣簡易輿圖,落點牢牢鎖定龍陽縣域,語氣篤定篤定:「依託龍陽這座沅水要道據點,大軍南北兩翼穩步鋪開,北上攻取石門縣,南下拿下陬溪縣,三點連成一線,牢牢把控沅水支流全部渡口要道,切斷武陵郡外圍所有蠻僚部族聯絡,步步為營,由外及內,穩步合圍武陵郡主城,這是接下來全線打法。」

  姚彥章俯身看向輿圖,沉吟片刻,點頭附和:「此打法穩進無破綻,不冒進、不孤軍深入,依託郡縣囤糧駐兵,蠻兵山地游擊優勢大幅削弱,我軍優勢拉滿,可行。」

  龐觀指尖摩挲戰甲腰間兵符,以副帥視角考量糧草、戰線、後勤壓力,沉聲研判後表態贊同:「開戰之前,節帥劉靖於巴陵幕府召集眾將合議伐楚大計,定下的就是穩紮穩打、以點連線合圍武陵的戰略,此戰順勢拿下兩縣,完全貼合戰前全局謀劃,後勤糧草、渡江舟船我早已提前調度,無後勤短板,完全可行。」

  三方將帥意見統一,東線伐楚前線戰略徹底敲定。

  康博抬眸看向姚彥章,神色鄭重,語氣加重,託付重中之重:「此番三路拓縣攻城,風林兩支老牌正規軍,專攻平原城池攻堅、正面列陣攻城,適配郡縣平地作戰;周遭山地隘口、密林伏擊、野外剿殘敵,全部交由狼軍承擔。」

  「你心裡清楚,現下五千狼軍,全員半年新編山寨新兵,無一人有沙場經驗,昨夜首戰得勝,靠的是制式三三集訓戰法、是我等提前布好合圍陷阱,並非士卒本身善戰。心性、搏殺、臨場應變、絕境抗壓,這群新兵還差極多歷練,往後山地硬仗無數,姚將軍,練兵帶兵、打磨狼軍戰力,你的擔子極重。」

  這句話直擊要害,昨夜大捷有天時地利、誘敵鋪墊加持,絕非新兵硬實力碾壓,後續硬仗兇險,練兵刻不容緩。

  姚彥章神色肅穆起身,抱拳行禮,接下軍令,語氣篤定:「末將明白。往後日夜加練陣法,篩選小隊骨幹,打磨新兵心性,以戰練兵,穩步提升狼軍野戰能力,絕不耽誤前線戰局,不負節帥、主將託付。」

  軍務商議落定,康博移步堂側書案,案上備好麻紙、松煙墨、狼毫筆、將帥印泥,皆是戰時加急文書制式器物。他執筆蘸墨,落筆沉穩規整,條理清晰撰寫加急大捷戰報,文書內容分四大板塊:其一龍陽空城全局博弈始末,其二示弱誘敵戰術細節,其三落花谷、後山雙線殲敵全過程,其四全軍精準戰損、軍功台帳、戰俘物資清點明細,不誇大軍功,不隱瞞新兵傷亡,如實書寫前線戰況。

  古時前線軍規嚴苛,為杜絕前線主將瞞報傷亡、虛造軍功、私自篡改戰況,所有加急傳回大本營的核心戰報,必須前線三大核心將帥共同落款、加蓋個人官印,三方筆跡、印鑑缺一不可,文書方才生效,可遞交節帥閱覽。

  寫完正文,康博落筆落款,加蓋自身前線主將銅印。隨後將紙筆推送至身側,姚彥章上前落筆署名,加蓋狼軍統領印;龐觀以伐楚副帥身份,最後落款核驗文書,加蓋副帥軍務大印,三方印鑑疊於文末,文書合規生效。

  龐觀摺疊麻紙,裝入防水牛皮軍情信筒,密封卡扣鎖緊,貼上赤紅加急羽簽,羽簽為巴陵幕府最高傳令標識,一路驛站無阻、晝夜換馬疾馳。

  康博朝外朗聲傳令:「傳令精銳加急斥候,持羽簽戰報,晝夜兼程,直奔巴陵郡幕府,親手遞交節帥劉靖,不得延誤!」

  廊下待命傳令兵躬身領命,接過密封信筒,佩好腰刀,轉身快步走出縣衙,牽取驛站最快戰馬,策馬出城,奔赴巴陵方向。

  堂內三人目送傳令兵離去,窗外日光漸盛,龍陽一城安穩已定,狼軍初戰揚名,而屬於這群山野新兵的沙場磨礪,才剛剛開啟。

  ……

  沅水以西,武陵郡治城府,依山傍水築城,坐擁湘西最大河谷平原,城高牆厚,水陸四通,是雷彥恭割據湘西、統合溪洞蠻僚數十部族的核心根基。此地不同於龍陽縣域的荒僻簡陋,城內坊市連片,軍寨林立,節度府坐落郡城正北高地,背靠武陵山余脈,府門石階寬闊,朱漆大門嵌滿銅釘,府內殿宇恢宏,廊下持刀蠻甲衛林立,周身戾氣厚重,處處透著割據藩鎮的威嚴。

  時值午後未時,暑氣籠罩武陵城府,院內古樹枝繁葉茂,蟬鳴聒噪不休,更襯得主殿之內壓抑死寂。


  節度府主殿議政大堂,名曰鎮蠻堂,是雷彥恭召集麾下漢將、蠻僚各部頭人議事專屬大殿。殿內地面鋪整塊青黑石磚,光可照人,正中設鎏金虎皮主座,座前擺放三足青銅獸面鼎,鼎內燃安神沉香,煙氣裊裊上浮,沖淡殿內常年不散的殺伐戾氣。

  殿內兩側分列席位,涇渭分明,左側席位盡數身著制式重甲、衣冠規整,是雷彥恭收攏任用的中原流寓漢將,多為亂世失地武官、地方士族子弟;右側席位裝束雜亂,有人披獸皮戰甲、頸戴獸骨瓔珞,有人紋身覆面、腰挎骨柄彎刀,皆是武陵屬地溪洞蠻僚部族頭人,部族割據自治,手握私兵,只聽雷彥恭節度調遣,卻保有部族自治權。

  派系,在任何地方,任何時代,都存在。

  殿上主次分明,派系割裂,早已是武陵地界公開的格局。漢將掌郡縣駐防、糧草調度、城池守備;蠻僚頭人掌山地私兵、溪洞地利、山林游擊,兩方各司其職,彼此制衡,也彼此敵視,常年暗流博弈。

  主座之上,雷彥恭斜倚虎皮座椅,身形高大魁梧,膚色偏深,眉眼陰鷙鋒利,下頜蓄著濃密絡腮鬍,鬢角已染少許霜白。他出身武陵本土蠻漢混血世家,自幼習武,半生割據湘西,一邊籠絡各大蠻僚部族,一邊吸納流亡漢將,軟硬兼施坐穩武陵節度使之位,心性多疑狠戾,城府極深,喜怒從不形於色。此刻他指尖慢捻腰間狼牙玉佩,閉目養神,靜待下方各部頭人呈報屬地農耕、兵備近況,殿內議事節奏平緩,並無異樣。

  忽然,殿外石階傳來急促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侍衛阻攔呵斥聲,一道滿身血污、衣衫破碎、髮髻散亂的斥候哨探,不顧門禁規制,掙脫護衛阻攔,連滾帶爬沖入鎮蠻堂大殿,雙膝重重砸在黑石地磚之上,額頭磕地,聲線撕裂沙啞,帶著一路奔逃的倉皇:「啟稟節度使!龍陽急報!大事不妙!」

  驟然闖入的哨探打破殿內平和,滿堂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漢將、蠻僚頭人齊齊側目,目光盡數落在來人身上。

  此人是張鄴親轄專屬斥候,專司龍陽、黑風嶺一線軍情,貼身跟隨張鄴多年,從不虛報軍情,此刻滿身塵土血漬,靴底磨破,腳掌滲血,分明是晝夜策馬、換馬不換人,拼死從龍陽趕回武陵報信。

  雷彥恭緩緩睜開雙目,瞳色暗沉,聲線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卻自帶藩鎮節度威壓:「講,龍陽戰局如何,張鄴所部戰況幾許。」

  哨探脊背發抖,伏地叩首,一字一句高聲回稟,字字砸在滿堂眾人耳畔:「回節度使!龍陽全線潰敗!張將軍親領三千本部蠻兵,夜襲落花谷取水敵軍,後路遭伏,全軍折損慘重,麾下兵卒戰死千餘,被俘八百有餘,輜重軍械盡數遺失,三千本部老兵近乎拼光,張將軍僅帶百十餘親衛,棄甲翻山,拼死突圍,如今退守龍陽深山殘寨,暫避敵軍兵鋒!龍陽城郊所有山林據點,全數失守!」

  話音落下一瞬,鎮蠻堂落針可聞,沉香菸氣停滯浮動,滿堂文武、部族頭人盡數僵在原地,滿臉不可置信。

  不過短短六日,龍陽大敗。

  無人不驚,更無人不怒。

  殿側一名白髮蠻僚老頭人猛地攥緊手中骨杖,指節發白,周身氣息暴漲,眼底滿是難以置信。此次派駐龍陽五千蠻兵,是雷彥恭整合武陵精銳抽調而出,配比極為考究,其中兩千為溪洞新晉青壯輔兵,戰力平平,適配山地巡防襲擾;足足三千,是征戰五載以上的老牌蠻兵,身經百戰,常年駐防沅水邊境,連年和鄰鎮馬殷麾下楚軍廝殺對峙,熟稔陣法、懂攻防配合、不懼刀兵廝殺,是武陵屬地實打實的野戰老兵,戰力冠絕湘西山地兵馬。

  三千百戰老兵,外加兩千本土熟悉地形的溪洞兵,依託龍陽群山地利,占盡天時地利,扼守水源空城,閉門打狗圍堵康博萬餘兵馬,不過數日,非但沒能困死敵軍,反倒被打得潰不成軍,老兵折損殆盡,主將隻身逃亡,這般敗績,堪稱匪夷所思。

  「不可能!」右側蠻僚赤峒部首人拍案而起,獸皮衣袖狠狠掃落案上陶杯,陶杯落地碎裂,酒水潑灑一地,他怒目圓睜,吼聲震徹大殿,「三千本部老兵,跟隨節帥久戰沙場,與馬殷麾下楚軍交手不下十餘次,況且又是山地野戰,即便敗,又怎會損失如此慘重!」

  譁然四起,殿內瞬間亂象叢生。

  蠻僚各部頭人躁動起身,怒罵聲、驚疑聲此起彼伏,皆是心疼本部抽調出征的族中青壯老兵;左側漢將席位亦是低聲議論,人人神色凝重,龍陽一破,沅水門戶大開,武陵東線無險可守,敵軍可直逼郡城城下。

  端坐主座的雷彥恭,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眼底平和盡數褪去,戾氣層層堆疊,周身氣壓驟降。起初聽聞戰敗,他心頭第一念是震驚,不信苦心培植的山地老兵會慘敗。


  轉瞬之後,震驚盡數化為滔天怒火,胸腔氣血翻湧,指尖狠狠攥緊狼牙玉佩,玉棱嵌入手心皮肉,滲出血絲,渾然不覺疼痛。

  五千武陵精銳,三千百戰老兵,耗錢糧、耗軍械、耗部族人力,短短數日葬送龍陽,東線屏障徹底破碎,康博狼軍隨時可以西進,兵臨武陵外圍,數月布下的空城困敵大局,一朝盡毀。

  雷彥恭喉間壓下一聲低吼,沉聲開口,嗓音低沉沙啞,裹挾壓抑至極的怒火:「張鄴親筆軍情文書,可有帶回?此戰為何兵敗,敵軍戰力究竟如何,細細稟明。」

  哨探連忙從懷中掏出用油布層層包裹、防雨水磨損的親筆信,高舉過頭頂,侍衛快步上前,轉交遞至雷彥恭手中。

  這是張鄴突圍之後,第一時間寫下的戰敗文書,通篇避重就輕,精心措辭,只為脫罪自保。

  雷彥恭拆開油布,展開麻紙書信,一目十行快速閱覽,越看面色越冷,眉宇怒意翻湧。信中內容條理清晰,全然是另一套說辭:張鄴遵照節度軍令,依託黑風嶺布防,兩日襲擾取水隊伍,連戰連捷,寧國軍軍心渙散、戰力孱弱,戰局完全可控;當夜收到城內奸細密信,密信謊稱寧國軍大舉出城取水、無重兵埋伏,故而領兵出擊,落入敵軍預設合圍圈套;落花谷中計之後,後路突發伏兵,敵軍早有謀劃,並非他指揮失當。

  通篇文書,字字推脫罪責。

  對於昨夜一戰一戰擊潰武陵老兵、戰法精妙、配合極強的新編狼軍,張鄴一筆帶過,只寥寥數語寫敵軍人數眾多,刻意淡化狼軍戰力、三三制戰術、新兵戰力崛起一事,絕不提及自己輕敵自大、貪功冒進、疏於偵查、盲目領兵伏擊的致命過錯。所有兵敗罪責,盡數推給武陵內部暗藏奸細,謊稱奸細收受劉靖賄賂,遞送虛假軍情,刻意引他入伏,才釀成大敗。

  奸細誤軍,非主將之過。

  這便是張鄴給自己找的萬全退路。

  雷彥恭將麻紙書信狠狠揉成團,丟在殿中地磚之上,指節用力,面色陰沉如水,殿內瞬間死寂,無人再敢高聲言語。他身居高位多年,一眼便看穿張鄴心思:兵敗畏罪,構陷內奸,保全自身官位兵權,圓滑自私至極。

  可看破,未必當下就要戳破。

  殿內沉寂片刻,左側漢將席位之中,一員身披銀鱗戰甲、面色剛毅的漢將豁然起身,抱拳高聲請命,語氣凌厲肅殺:「節帥!張鄴領兵輕敵,折損三千百戰老兵,丟龍陽門戶,毀東線戰局,兵敗不思自省,反倒構陷奸細、推脫罪責,按軍法當斬!末將請帥下令,傳令深山,斬殺張鄴,以儆效尤,安定軍心!」

  斬張鄴,正軍法,此言一出,立刻戳中殿內大半蠻僚頭人的心思。

  右側十餘位溪洞大族頭人齊齊附和,骨杖頓地,齊聲請殺張鄴,聲浪席捲大殿:「請節帥斬殺張鄴!以平部族之憤!」

  為首赤峒部首人抬眼直視主座,毫不避諱道出心底猜忌,聲音洪亮,傳遍滿堂:「張鄴本就是中原遷徙漢人,並非武陵本土族裔,心系漢地,從來和我蠻僚各部不是一條心!此次大敗蹊蹺,所謂奸細,多半是藉口!依我之見,是張鄴暗中私通巴陵劉靖、康博,故意帶兵入伏,主動葬送武陵老兵,投敵求榮!此等內奸漢將,留之必成大患,務必斬殺!」

  這番話直白鋒利,直接將派系矛盾擺上檯面,把戰敗罪責上升到族群背叛層面。

  殿內局勢瞬間分化割裂,殺張鄴的呼聲越來越高,蠻僚大部族群抱團施壓,咬定張鄴通敵叛國,藉機想要剷除節度府內手握兵權的漢將勢力,藉機收回漢將執掌的山地兵權,填補本部族兵力損耗,私心昭然若揭。

  眼見蠻僚族群藉機發難,要借戰敗清算漢將,節度府內親近張鄴、依附中原士族的漢將群體立刻起身反駁,朝堂對峙一觸即發。

  張鄴麾下副將跨步出列,躬身抱拳,高聲抗辯:「諸位頭人此言偏頗,純屬偏見!張將軍祖上三代定居武陵郡城,紮根武陵近四十年,娶妻皆是本土溪洞女子,家族田產、族人老小盡數留在武陵城內,宗族根基全在此地,全家性命受控,怎麼可能棄族投奔劉靖?」

  「再者,連日襲擾取勝屬實,當夜確有密信送出軍情,城內極有可能藏有巴陵臥底奸細,軍情造假,誘導伏擊,屬實非戰之罪!兵敗源於情報作假,並非張將軍指揮不力,更無通敵道理!僅憑兵敗一事,誅殺掌兵主將,寒所有漢將之心,日後再有戰事,漢將人人自危,誰還敢為節度使領兵出戰?」

  此話有理,直擊要害。

  一邊是蠻僚大族藉機清算漢將、奪權排他,執意斬張鄴;一邊是武陵漢將抱團自保,力保張鄴,認定奸細作祟、非戰之罪。兩方立場對立,言語爭鋒,氣氛愈發緊繃,只差一句言語衝突,便要殿前內訌。


  雷彥恭端坐虎皮主座,冷眼俯瞰下方對峙眾人,眼底清明透徹,將所有人心思盡收眼底。

  他心裡一清二楚:叫囂斬殺張鄴的蠻僚頭人,根本不在乎三千老兵戰死、不在乎戰局崩壞,只是借著戰敗由頭,剷除節度府漢將兵權,削弱節度府漢人權勢,獨霸武陵山地兵權,壯大部族自治實力;力保張鄴的漢將,也並非全然公允,只是抱團自保,保住派系兵權地位,避免蠻僚族群一家獨大,擠壓漢將生存空間。

  人人心系私利,人人借戰局謀派系之利,真正憂心武陵大局者,寥寥無幾。

  雷彥恭心底冷笑,怒意更深,卻絲毫沒有戳破眾人私心,更沒有順勢下定斬殺、保全張鄴的決斷。

  眼下大勢,外敵壓境,巴陵劉靖、康博連戰連勝,狼軍兵鋒直指武陵,東線戰火已燃,外敵大敵當前,武陵內部萬萬不可派系分裂、自相殘殺。若是此刻斬殺張鄴,漢將派系徹底心寒離散,或將叛逃投敵。若是全然赦免張鄴,蠻僚族群怨氣難平,部族私兵消極備戰,不聽調遣。無論如何決斷,都會引發內部大亂,未對敵先內亂,武陵必敗。

  權衡利弊,大局為先,派系制衡,遠比處置一個兵敗主將更加重要。

  雷彥恭緩緩抬手,掌心下壓,動作沉穩有力,沒有怒吼呵斥,僅僅一個動作,便讓殿內爭吵聲逐一秒停,所有將領、頭人盡數收聲,回身望向主座,靜待節度決斷。

  殿內重歸安靜,只剩青銅鼎內沉香燃燒噼啪微響。

  雷彥恭站起身,高大身形立於主座之前,眉眼陰鷙,威壓席捲滿堂,一字一句沉聲定論,壓住全場紛爭:「龍陽兵敗,折損精銳,戰局崩壞,本節度心知肚明,眾人心有憤懣,理所應當。」

  「但此戰內情未定,奸細密信有據可查,軍情造假一事尚未徹查,不能斷定全為張鄴之過。張鄴紮根武陵數代,家眷宗族盡在郡城,通敵投敵一說,無實證,不可定罪。」

  他率先駁回通敵罪名,穩住全場漢將人心,隨即話鋒一轉,依規追責,安撫蠻僚部族情緒:「可兵敗屬實,折損三千老兵屬實,守土失利,罪責難逃。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不予追責,無以慰戰死族兵、無以正全軍軍法。」

  權衡決斷落定,雷彥恭朗聲下達節度將令,聲震鎮蠻大堂,落筆定調,制衡兩方派系:「傳令深山殘寨,赦張鄴死罪,革去龍陽駐防主將一職,削俸半年,記大敗重罪一筆!即刻收攏龍陽潰散殘兵,放棄黑風嶺全部據點,全線退守石門縣城,依託石門河谷天險駐防東線,抵禦寧國軍西進兵鋒!」

  「命張鄴駐守石門,戴罪立功。日後擊退寧國軍、守住石門,便可抵消此戰罪責;若是再丟城池、再敗敵軍,兩罪並罰,無需眾將請命,本節度親自斬其首級,祭旗肅軍!」

  一道軍令,兩全制衡。

  不殺張鄴,保全漢將派系顏面,穩住府內漢將兵權,避免漢將離心叛逃;重罰貶官,削權追責,給蠻僚各部交代,平復部族死傷怨氣,堵住族群非議;外放張鄴駐守前線石門,遠離郡城朝堂派系紛爭,讓其直面狼軍兵鋒,以戰場勝負定生死,公允且制衡各方。

  下方蠻僚頭人彼此對視,雖不滿未能斬殺張鄴,但節度已然重罰主將,又將其外放險地,隨時可依軍法斬殺,只得壓下心底不滿,躬身聽命;漢將派系鬆了一口氣,紛紛行禮領令,派系安穩得以保全。

  滿堂派系紛爭,被雷彥恭一道軍令強行壓下,武陵內部暫時穩住,免於內亂。

  處置完張鄴罪責,雷彥恭目光冷冽掃過全場,最後沉聲補令,敲定下一步防務:「即刻抽調各溪洞後備族兵,馳援石門布防;府內密探司全員出動,全城徹查郡城、龍陽兩地奸細,但凡勾結巴陵、傳遞假情報者,夷滅同族!各部即刻清點私兵,整備軍械糧草,嚴守屬地隘口,全力備戰,迎戰康博狼軍!」

  眾將、各部頭人齊齊躬身領命:「謹遵節度號令!」

  散將之後,眾人依次退離大殿,各方派系暗自蓄力,暗流依舊涌動。待人盡數散去,鎮蠻堂空寂無人,雷彥恭撿起地上揉碎的書信,眸底殺意翻湧。

  他心知肚明,世上所謂奸細,多半是張鄴貪功輕敵、兵敗脫罪的藉口。

  雷彥恭望向東方龍陽方向,指尖再度攥緊狼牙玉佩,低聲自語,語氣狠戾:「康博,劉靖……折我武陵精銳,此仇,我必百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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