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弒父者,人恆弒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賜將士食之。」

  堂內頓起倒吸涼氣之聲。

  諸文吏盡皆面無人色,更有甚者雙股戰慄難休。

  執刑牙兵微作遲疑。

  劉守光雙目暴睜。

  「孤之軍令,敢有違逆!」

  牙兵駭極,再不敢稍頓。

  闊斧悍然斬落,孫鶴身軀猛烈抽搐。

  口中堵塞之物難掩其悽厲慘嚎,沉悶嘶鳴自喉骨深處擠壓而出,宛若困獸泣血。

  赤血飛濺,盡染軍卒甲衣。

  斧起斧落,連剁數記。

  鐵鑕之上血肉模糊,腥血順槽瀝下,於青磚上漫作一灘刺目血泊。

  孫鶴殘軀須臾便僵死不動。

  然牙兵未敢稍歇,仍自揮柯亂斫。

  劉守光既言「臠之」,軍卒唯有將其細細剁碎。

  斫至末了,鐵鑕上已絕無人形。

  唯余碎骨殘肉,雜以五臟穢物之濃血。

  有膽怯軍卒見狀作嘔,卻懾於淫威不敢停手,強忍酸水奮力揮斫。

  旋即,碎肉橫分。

  「賜將士食之」之軍令,言猶在耳。

  眾目睽睽之下,節堂之外。

  牙將托舉血肉模糊之器皿穿過廊廡。

  途經節堂門首,濃烈腥臊撲面灌入,有文吏當即癱軟如泥,亦有人伏於楹柱之側乾嘔連連。

  齊澗的面容非復慘白,竟作鐵青,宛若死灰之色。

  李小喜更是戰慄如篩,上下叩齒作響。

  劉守光回身步入節堂。

  其衣袍之上濺有幾點血污。

  他垂眸瞥了一眼,伸手輕拂,神色自若。

  「敢有異議者,尚有何人?」

  滿堂寂然。

  「善。」

  劉守光重歸正座,舉起案上茶甌,撇去茶沫,啜飲一口。

  「僭號之事,便就此議定。」

  他擲下茶甌。

  「諸公若無旁事,便各自退下籌備去罷。」

  眾文武趨步退下節堂。

  步履匆遽而無聲,唯恐稍作驚擾。

  方出節堂,便有人雙股戰戰,倚牆癱軟於地,冷汗涔涔,面無人色。

  亦有人趨至偏廂暗角,扶牆嘔吐不止。

  余者皆噤若寒蟬。

  乃是一種比死寂更甚之森寒。

  自此日始,幽州節度使府廨之內,再無一人敢對劉守光僭號之事稍置一詞。

  巴陵。

  岳陽樓下節堂偏廂之中,劉靖正伏案披閱鎮撫司遞送之密狀。

  案頭平攤著厚厚一沓麻紙,或摺疊齊飭,或卷作簡狀,以細麻繩束之,其上皆加蓋鎮撫司各處千戶所之密押。

  此皆為本月匯錄之諜報。

  鎮撫司軍規,除卻十萬火急之軍機須憑加急驛遞星夜馳報外,尋常刺探與遞送,一律按月歸攏。

  各處千戶所之諜子將探得之風聲匯集,經千戶親加揀選核驗,去其冗雜,存其要害,再編纂成冊,經由專設之暗線遞迴洪州總衙。

  此番行事,並非劉靖懈怠軍情,實乃為保全諜子計。

  諜報往返愈頻,敗露之虞愈甚。

  尤以深潛敵境之諜子,每多一遭周折,便多一分性命之憂。

  故而尋常風聲一律按月一遞,以省往來之險。

  至於北方極遠之地,情勢愈發波譎。

  岐、晉、幽燕諸地,距豫章動輒二三千里,中隔偽梁、淮南等數鎮疆域。

  每一道關隘,每一處津渡,皆為遞送之阻礙。

  諜子每每須喬裝作行商、游僧乃至避禍之流民,耗費數月輾轉跋涉,方能將密狀送抵。

  故而北方諜報,多為兩月乃至三月一遞。

  能全須全尾送達,已屬萬幸。


  劉靖披閱密狀,神色平淡。

  此番匯錄之諜報,較之上一月,要害機密實則寥寥。

  各鎮軍政機要大同小異,無非某鎮更易了防地,某州縣米粟騰貴幾成,某節帥與幕中判官生了嫌隙等細碎庶務。

  他逐字逐行披閱,偶於某份密狀余白處硃批數字,大半則是掃過一眼便擱置案頭。

  閱至半途,李松自帳外入內。

  「節帥,荊南遣來之使節已至,乃高季興所遣之人。」

  「於都亭驛候了一晨了。」

  劉靖頭未曾抬。

  「擋駕。」

  李松一怔。

  「且先挫他幾日。」

  劉靖翻過一頁密狀,口吻隨和。

  李松佇立原地,斟酌辭令。

  「節帥可是欲殺高季興之威風?」

  劉靖方才抬起眼眸,瞥了李松一眼。

  「亦不盡然。」

  他擲下朱毫,脊背倚向交椅,舒展筋骨。

  「高季興此番遣使,所圖無外乎修好互市之辭。」

  「然此人向來厚顏無恥,宛若市井無賴,言如敝履,全無信義。」

  李松唇角微掣,未敢接言。

  劉靖續道:「縱是當下歃血定約又待如何?」

  「不出時日,高季興但見微利,必故態復萌,毀約背盟,翻臉無情,你欲與之論理,他反倒振振有詞。」

  他微微搖首。

  「故而,議與不議皆屬徒勞,平白虛耗唇舌罷了。」

  李松默然一拍。

  「那依節帥之見……」

  「對付這等毫無禮義廉恥之徒,最為棘手。」

  劉靖語調中透出幾分喟嘆。

  「高季興其人,便如一塊冥頑潑皮。」

  「你若興兵討之,他立時屈膝乞降,卑躬屈膝至極。」

  「且此獠倚仗偽梁,若當真大動干戈,偽梁顧及體面必遣軍馳援,反倒平白樹一強敵。」

  「若不討之,他便隔三差五尋釁滋事。」

  「今日劫你一艘商船,明日於邊界生出些許摩擦,後日復遣使臣巧言令色乞求修好。」

  「反覆無常,毫無信義可言。」

  他長嘆一聲。

  「直如如鯁在喉,吞蠅蚋一般。」

  李松思忖片刻,應道:「昔年馬王在世,亦屢遭高季興這般襲擾。」

  「確乎如此。」

  劉靖冷嗤一聲。

  「楚地與荊南接壤,兩鎮為一岳州糾纏幾許年歲?」

  「高季興那獠頻頻於邊界生事,馬殷亦是無可奈何。」

  「興兵數次,高季興一服軟便作罷,不消兩日復又生變。」

  他擺了擺手。

  「且冷著他。」

  「命驛館好生款待那使臣,酒饌供奉不缺,唯是不見。」

  「喏。」

  李松領命退下。

  劉靖重拾密狀,繼續披閱。

  翻過數頁細碎諜報,一則自偽梁傳來之風聲躍入眼帘。

  他眸光微凝。

  密狀上書——

  「王景仁被褫奪一應官身,禁足私第,閉門謝客。」

  劉靖將此行墨跡端詳兩匝。

  柏鄉一役,梁軍一敗塗地。

  王景仁身為都招討使,縱然兵權遭監軍韓勍掣肘,臨陣調度步步維艱,然喪師之罪終須有人代受此過。

  王景仁便成了替罪之羊,被褫奪官身,幽禁府邸。

  外人看來,王景仁似已徹底失勢。

  然劉靖死死盯視此行字跡,眼眸微眯。

  他歷練多年,此等權謀手段見得太多。

  褫奪官身,禁足私第。


  二者並舉,看似雷霆之怒,實則未傷筋骨。

  若真欲降罪,流貶嶺南、削籍為民、抄家下獄,孰不比禁足嚴苛百倍?

  僅是免去差遣、幽禁不出,分毫未動其根本。

  此舉無非掩人耳目罷了。

  藉此安撫朝中因柏鄉慘敗而群情激憤之文武,給陣亡將士遺屬一個交代。

  至於王景仁,不過是暫避鋒芒,待風頭平息,不出三五月,朱溫必尋個名目,將其官復原職。

  奈何,朱溫未曾熬到那一日。

  他暴斃了。

  被親子朱友珪一刃刺死於寢殿北門之外。

  新帝朱友珪御極,終日忙於網羅朝臣、剪除異己、穩固大寶,焦頭爛額之際,孰還會記掛一個被幽禁私第的前朝敗將?

  王景仁,便這般被徹底遺忘。

  劉靖擱下密狀,脊背倚著交椅,望向窗外天光,凝神良久。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他低聲呢喃。

  於王景仁而言,眼下遭人遺忘,反倒是一樁天大的幸事。

  依劉靖所料,不出一年,偽梁朝堂必將陷入一場曠日持久之動盪。

  朱友珪弒父篡極,名不正言不順,朝中勛舊各懷鬼胎。

  均王朱友貞蟄伏汴州,暗中勾連,蓄勢待發。

  二子明爭暗鬥,終將釀成第二場宮變。

  朱友珪伏誅,朱友貞踐祚。

  此等亂局之中,但凡捲入權爭漩渦之人,無論依附何方,皆有身首異處之虞。

  王景仁被遺忘於私第,置身漩渦之外,反得保全首領。

  這等造化,朝堂袞袞諸公多少人求之不得。

  待到乾坤底定,新帝坐穩大寶,亟需用兵之際,自會憶起這位熟稔兵略的南歸老將。

  王景仁之重,不在朝堂朋黨之爭,而在其半生戎馬積澱之將才。

  此等韜略斷不會因禁足而消磨,只要偽梁尚需征戰,王景仁必有東山再起之日。

  劉靖將此份密狀單置一旁,提筆於余白處硃批二字——

  「留意。」

  旋即繼續披閱餘下諜報。

  洛陽。

  銅駝坊,王景仁私第。

  此宅本為前朝散騎常侍之舊第,前後三進院落,規制略狹,然勝在清幽。

  宅邸夾於兩巷之間,東鄰廢寺,西依坊牆,三面絕無雜人喧擾。

  自遭幽禁以來,王景仁再未踏出府門半步。

  所謂禁足,乃是內不得出,外不得入。

  府門外撥有兩名軍健把守,名曰扈衛,實則監視。晨昏一替。

  府中隸卒出入皆須驗看名牒,外客一律擋駕。

  王景仁府中僕役寥寥,一名老叟管事,兩名粗使僕婦,一名閽者。

  並其長子王沖,總計六口。

  近月以來,王景仁起居有常。

  每日卯時即起,於後院舞半個時辰橫刀。

  無甚花哨招式,唯有劈、砍、刺、格,周而復始,一絲不苟。

  舞罷,沐浴更衣,進些朝食。

  多是一盂粟粥,兩枚胡餅,偶佐以醃菹。

  食罷便坐於庭中閱覽卷帙。

  王景仁本不通文墨,少壯時於淮南行伍廝混,後北歸投效朱溫,自偏裨一路拔擢至節鎮,憑的皆是馬上武藝與沙場閱歷,於文墨一道實乃平平。

  然這數月幽禁歲月,反倒令其生出展卷之習。

  他所披閱者,多為邸報。

  偽梁進奏院邸報每旬一遞,所載多為朝堂官秩升黜、各鎮軍情機要、新頒詔敕之屬。

  門外軍健雖阻攔賓客,然朝廷制牒卻不禁絕,故而每隔十日,自有邸報抄本遞入閽室。

  王景仁披閱極緩,每條風聲皆要反覆推敲。

  他不僅觀其字面,更欲勘透字面背後的暗流。

  孰人擢升,孰人左遷,孰人自何州移鎮何州,孰人頭銜前添了「檢校」二字,孰人差遣後加了「兼」字。


  此等看似枯燥的官秩升黜,於王景仁眼中,無異於一張巨枰上的落子布局。

  是日晡時,王景仁照舊跽坐庭中披閱邸報。

  十月末之洛陽已顯冬意,庭中老槐落葉殆盡,唯余枯枝直指陰霾蒼穹。

  王景仁著一襲舊布袍,足踏羊皮靴,踞坐於廊下胡床,膝頭平攤著新送抵之邸報。

  他閱得極緩。

  披閱片刻,便仰首望一眼天際。陰雲低垂,似有落雪之兆。

  前院傳來足音。

  王景仁雙耳微動。

  步履不疾不徐,靴底踏於青石磚上,發出輕微之聲。

  他辨得出,是長子王沖。

  王沖繞過屏牆,趨步而至。

  他年弱冠,身量中等,面貌肖其父,方額闊面,唯下頜少了一部花白短髯,更顯少壯。

  身著一襲半新錦緞圓領袍,腰束革帶,頭戴幞頭,妝束齊楚。

  方一迫近,便有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王景仁鼻翼微翕。

  他未曾抬首,眸光仍膠著於邸報之上。

  「復去飲酒了?」

  王沖立於廊下,叉手行禮。

  「小酌兩盞,康家二郎設宴,盛情難卻。」

  王景仁嗯了一聲,垂首繼續披閱。

  王衝口中之「康家二郎」,乃宿將康懷貞次子康延嗣。

  康懷貞身居高位,柏鄉一役雖未隨軍,然於朝中根基深厚,與朱友珪之干係亦頗為微妙。

  王沖近月之行止,王景仁洞若觀火。

  幽禁之初,父子二人曾於密室籌謀。

  眼下之困局,明為失勢受罰,實則未嘗不可化被動為主動。

  王景仁身遭禁足,不得外出見客,然王沖卻無此限。

  少壯子弟,嚴父幽禁府邸,其若終日枯守私第反惹人疑。

  出府走動,飲酒走馬,與洛陽城中勛貴子弟廝混,方屬常態。

  門外軍健管得住王景仁,卻鎖不住王沖。

  故而這數月來,王沖便作出一副膏粱子弟之態。

  終日架鷹走犬,呼朋引伴,流連於洛陽酒肆茶坊,用度豪奢,性情疏闊,未幾便打入勛貴子弟之流。

  康延嗣、韓正均、張漢傑等大將子侄,王沖皆與之交遊甚密。

  此正中王景仁下懷。

  一名幽禁私第的落魄老將,雖足不出戶,其子卻可充作耳目。

  朝堂動靜,勛貴間之暗通款曲,皆藉由膏粱子弟席間戲語,多能達於景仁聽聞。

  王沖於廊下落座,環顧左右,見四下無人,方才壓低嗓音。

  「父親,孩兒今日探得一樁秘聞。」

  王景仁撥過一頁邸鈔。

  「講。」

  「陛下欲拜敬翔為相。」

  王景仁之手微滯。

  王沖續道:「風聲乃自韓府傳出。」

  「聞言陛下前日召敬翔入內殿密議兩刻,退朝後謂左右曰,敬翔之才,堪任宰輔。」

  「後來若何?」

  「敬翔聞訊,託病辭謝了。」

  王景仁掩卷。

  他默然良久。

  「敬翔乃明哲之人。」

  他語調古井無波,渾如評說他人閒事。

  「彼乃先帝腹心,於朝野名望極隆。」

  「陛下欲用之,不過故作姿態,彰其寬仁大度,借敬翔之威望以安撫朝野。」

  語聲微頓。

  「然暗中,陛下對其必深自猜忌。」

  「先帝乃陛下弒殺,敬翔與先帝君臣情誼深厚,天下皆知。」

  「陛下賜其宰輔之銜,實乃置其於爐火之上。」

  「有功則歸於上,有過則委於臣。稍有差池,便是身死族滅之禍。」

  王沖頷首。


  「託病辭謝雖屬舊辭,卻為萬全之策。」

  王景仁道。

  「他不居此位,便無須代受其咎。」

  「進退有據,縱來日時局翻覆,亦有轉圜之機,此乃明哲保身之道。」

  王沖暗自品度父親之言,又壓低嗓音道。

  「父親,陛下御極已逾數月,卻似將父親忘卻。」

  「幽禁之詔既未避免,亦未加罪。」

  「眼下朝堂正值用人之際,不如父親——」

  「噤聲!」

  王景仁霍然抬首,面沉似水。

  王沖之語戛然而止。

  王景仁放下邸鈔,傾身向前,雙目直視王沖。

  「汝可知此言,乃取死之道?」

  王沖一怔,面帶惑色。

  「還請父親賜教。」

  於他看來,此理甚明。

  父親因柏鄉喪師被褫奪官身、幽閉私第,已歷數月。

  今朱友珪弒父篡極,大寶未穩,正需收攬人心。

  父親若於此時投其所好、表露忠心,朱友珪豈有不重用之理?

  然王景仁之態,卻似聞得何等大逆不道之言。

  王景仁環顧四下。

  庭院空寂,老槐枯枝於朔風中簌簌作響。

  他壓低嗓音。

  「沖兒,汝雖聰穎,然思慮尚欠周全。」

  他微頓。

  「陛下弒父奪位,犯了人倫大防。」

  「此事朝野皆知,唯無人敢宣於朝堂罷了。」

  「滿朝勛舊,皆為先帝一手拔擢,追隨先帝十數載之舊部。」

  「汝以為彼等視此事若何?」

  王沖雙眉微挑,脫口而出。

  「必將暗中勾連,另立新君。」

  他語速驟疾。

  「如此一來,非但免遭夷滅,反有從龍之功。」

  王景仁面色稍霽,微微頷首。

  「不錯。」

  「眼下觀之,均王乃上佳之選。」

  均王朱友貞,乃朱溫嫡子,坐鎮東都汴州,素有賢名,且與朝中數位重臣過從甚密。

  朱友珪弒父篡位,朱友貞便成了一眾老臣眾望所歸之幟。

  「汝且冷眼旁觀。」

  王景仁嗓音極低。

  「不消多時,必有第二樁宮變。」

  王沖背脊不由自主繃緊。

  「殺人者,人恆殺之。」

  王景仁一字一頓道。「

  朱友珪弒殺先帝而據大寶,朝中心懷故主、手握重兵之臣,必將效尤。」

  「這朝堂之上的血雨腥風,方才發端。」

  「此時捲入其中,豈非自尋死路?」

  王沖駭然色變。

  他頓悟父親為何出言呵斥。

  主動投誠?投於何人?

  投於朱友珪,便是附逆結黨。

  一旦朱友珪傾覆,其黨羽皆難逃夷滅。

  投於朱友貞?

  朱友貞尚未舉事,孰知其何時發難、成敗若何。

  此時貿然暗通,一旦事機不密,朱友珪先發制人,王氏一門必受株連。

  萬全之策,恰是靜觀其變。

  兩不相幫,絕不沾惹。

  幽閉私第,閉門謝客。

  待風波平息,乾坤底定,新君坐穩大寶,再圖復起。

  「孩兒魯莽了。」

  王沖叉手,面露愧色。

  王景仁神色和緩些許。

  他背倚交椅,仰望穹頂陰霾。

  「老子有雲,上善若水。」

  其語調漸緩。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他側首瞥向王沖。

  「戒驕戒躁,切莫急功近利。」

  「眼下亂局,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反倒是韜光養晦、晦暗不彰者,方能保全首領。」

  王沖諦聽入神,連連頷首。

  「孩兒受教。」

  他沉吟片刻,復問。

  「父親早有籌謀?」

  王景仁失笑。

  「並無籌謀。」

  「為父之倚仗,唯『南歸』二字。」

  王沖微怔。

  王景仁昔年為將淮南,後因故北歸,投效朱溫。

  他於淮南征伐多年,對江淮山川形勝、兵力虛實、將帥秉性瞭若指掌。

  此等閱歷,偽梁滿朝文武無人可及。

  「無論陛下欲翦除異己、穩固大寶,抑或來日均王踐祚、重整朝綱,終須憑一樁大捷以彰其天命、安撫人心。」

  王景仁豎起一指。

  「為父且問你,無論何人端坐龍椅,將兵指何處?」

  王沖聞言,雙眉微蹙,垂首冥思。

  良久,緩聲答道。

  「柏鄉一役,晉梁攻守之勢已然易位。」

  「河北諸鎮紛紛倒戈附晉,李存勖少年英銳,柏鄉戰罷,天下孰敢輕覷。」

  「梁若復與晉戰,勝負難料,兇險萬分。」

  他抬起頭顱。

  「岐國方面,李茂貞與蜀主王建暗結珠胎,復有劉知俊這等名將投效岐軍,觸一發而動全身。」

  「梁若西征,無異於同岐、蜀雙線開戰,尤為不智。」

  「如此算來——」

  王沖眸光大亮。

  「南面,淮南。」

  王景仁微微一笑。

  「然也。」

  淮南,時下雖奉楊吳正朔,實則權柄盡操於徐溫之手。

  徐溫雖頗具權謀,然淮南內鬥不休,新舊將頭傾軋奪權,空耗實力。

  論兵馬、論戰力、論糧秣輜重,淮南較之偽梁,實有天壤之別。

  梁若欲求一樁「彰顯天命」之大捷,淮南無疑乃最佳之敵。

  而欲伐淮南——

  「無論何人端坐龍椅。」

  王景仁語調不疾不徐。

  「無論其欲伐淮南抑或經略江南,皆必仰仗為父。」

  他探出兩指,憑空一划。

  「淮南之山川地勢、關隘津渡、兵馬虛實、將帥秉性,滿朝文武,孰有為父諳熟?」

  王沖恍然大悟。

  「故而父親根本無須主動逢迎表忠。」

  其語中透出激亢。

  「待朝廷亟需用兵之際,自會延請父親出山。」

  「不僅如此。」

  王景仁道。

  「近月與你照舊往還之勛貴子侄……」

  他意味深長瞥了王沖一眼。

  「其中數人,近來可是愈發熱絡了?」

  王沖面容微滯。

  腦中浮現一人。

  康延嗣。

  老將康懷貞之次子。

  這月余來,康延嗣對其殷勤備至,頻頻邀飲,用度豪奢,言辭間過分熟稔。

  王沖初時僅視作膏粱子弟尋常往來,未深究其理。

  經父親此番點撥。

  他猛擊大腿。

  「難怪!難怪康家二郎近來這般熱絡!孩兒尚當其真心結交!」

  他咬牙切齒。

  「險些被他那張胡餅臉誑騙了。」

  王景仁哈哈大笑。

  「亦無須惱他,天下熙攘皆為利來。」


  「康懷貞乃宿將,遣其子與你交好,無非未雨綢繆。」

  「來日朝廷若興兵南伐,你父身為南將,自比他要懂些許道理。」

  「早結善緣,來日方好轉圜。」

  他稍作停頓。

  「絕非僅康家一脈。」

  王景仁輕捋花白須髯。

  「這數月來,凡與你仍有走動之膏粱子弟,其後多半有父輩授意。」

  「反倒是那些見為父失勢便視若路人者,反倒清淨。」

  王沖細細回想,頓覺背脊生寒。

  「那……孩兒日後當何以處之?」

  「飲酒走馬,一如往常。」

  王景仁重拾邸鈔。

  「唯心中暗自提防便是。」

  他垂眸掃過邸鈔,復補一言。

  「孰真孰假,無須急於勘破。日久見人心,大浪淘沙,自有分曉。」

  王沖叉手。

  「孩兒受教。」

  他起身欲退,行出兩步,復又折返。

  「父親,尚有一事。」

  「嗯?」

  「孩兒今日席間,聽康延嗣順嘴道及,言幽州劉守光遣使入洛,乞授河北兵馬都統。朝廷駁了都統,僅賜了尚父與採訪使之銜。」

  王景仁執卷之手微滯。

  「劉守光?」

  「正是,聽聞彼處甚囂塵上。」

  王景仁默然良久。

  「此事,你日後多加探聽。」

  他未再多言,垂首續閱邸鈔。

  王沖唱喏,轉身退出庭院。

  廊下復歸寂寥。

  王景仁手中邸鈔半晌未曾翻動一頁。

  其眸光穿透老槐枯枝,遙望北方陰霾天際。

  幽州。

  劉守光。

  他與劉守光素無交涉。

  然昔年鎮守淮南之際,有關盧龍鎮之風聞,早已充斥於耳。

  劉守光其人,雖具悍勇,實乃有勇無謀之匹夫。

  驕狂自大,剛愎自用,視麾下文武若草芥,動輒肆行屠戮。

  此等狂徒,若假以尚父之尊,非但不能令其安分,反將變本加厲。

  尚父之上,唯有天子。

  王景仁將邸鈔徐徐合攏,置於膝頭。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天下板蕩,群雄逐鹿,人皆自詡能問鼎中原。

  然能笑至最末者,歷來絕非捷足先登之人。

  乃是保全首領至終者。

  他重執邸鈔,不疾不徐地撥過一頁。

  陰雲低垂之洛陽蒼穹,首片飛雪悄然飄墜。

  落於老槐枯枝,落於庭院青磚,亦落於王景仁花白鬢角。

  他未曾拂拭,唯將雙目微眯。

  雪,愈發緊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