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步閒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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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仲呷一口酒,借著酒勁繼續說道:「這三十六將中,李神福當屬第一,一生從無敗績,堪稱百戰百勝,且對楊行密忠心耿耿,可惜於去歲病逝。否則李神福若還在,有他輔佐,江南不會亂。」

  「季兄為何會覺得徐溫可當?」

  張顥其人,劉靖沒聽過。

  不過徐溫卻有所耳聞,此人就是南唐烈祖李昪的養父。

  季仲正色道:「三十六將,皆戰功赫赫,唯獨徐溫寸功未立。不過此人不可小覷,乃是玩弄權謀的高手,早早便追隨楊行密,為其出謀劃策,被引為心腹謀士,這些年穿針引線,暗中拉攏了不少將領。」

  兩人邊喝邊聊,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劉靖通過季仲,對江南各方勢力分布,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楊行密乃一代人傑,起於微末,短短十幾年,便打下江南,可惜虎父犬子,膝下四子皆不堪大用,麾下將領派系林立,可以大致分為淮南系、僑寓系、以及江南系。

  每一個派系,又細分多股勢力。

  比如淮南系,又分淮西與淮東。

  又比如僑寓系,僑寓的意思是離開故鄉,前往其他地區生存。

  中原連年戰亂,導致不少人北方人逃亡南方,其中不乏人才,被楊行密招攬。

  僑寓系中的代表人物,就是李神福。

  這些勢力之間盤根錯節,互相聯姻,卻又彼此打壓,明爭暗鬥不斷。

  三大派系中,淮南系與僑寓系勢力最強。

  淮南系是楊行密起事的班底,三十六將一大半都是淮南系人,不過隨著近些年淮南系的勢力越來越強,楊行密為了制衡淮南系,開始大力扶持僑寓系。

  徐溫便是趁著這股東風,一躍成為都知兵馬使遷右牙指揮使。

  右牙指揮使,這個官職不算很高,卻極其重要。

  牙兵乃是節度使的倚仗,徐溫這個右牙指揮使,能夠指揮一半的牙兵。

  而左牙指揮使,則是張顥。

  正因如此,季仲才會說,楊行密死後,他二人可當。

  在如今這個武夫橫行的亂世,誰掌握了軍權,誰就是老大。

  簡單,粗暴!

  「莫要送了。」

  季仲一臉醉意,擺手拒絕劉靖相送後,搖搖晃晃的出了小院。

  劉靖倒是沒醉,稍稍有些微醺,畢竟只是十幾度的米酒,還灌不醉他。

  洗了把臉,他來到馬廄,給三匹馬餵了夜糧後,這才回到木屋。

  躺在鋪著乾草的破木床上,沒多久便進入了夢鄉。

  ……

  崔府宅院。

  書房內,亮起昏黃的燭光。

  先前還一臉醉意,走路搖搖晃晃的季仲,此刻正站在書桌前,口齒清晰的將劉靖在酒桌上的話,一字不漏的複述了一遍。

  裝滿銅錢的褡褳,就放在書桌上。

  崔瞿端坐於書桌後方,一邊聽著,一邊煎茶。

  只見他將灼烤的茶餅碾碎,放入小瓦罐中,倒入山泉水。

  不消片刻,茶水沸騰,崔瞿撇去浮沫,依次加入蔥、姜、鹽、花椒以及豬油調味。

  待到茶水第三次沸騰後,崔瞿取下瓦罐,倒了兩杯。

  「來,喝杯茶醒醒酒。」

  崔瞿說著,將茶盞推了過去。

  季仲端起茶盞輕啜一口,露出享受的神情:「阿郎煎茶的手藝愈發精進了。」

  崔瞿輕笑一聲:「這茶啊,喝的便是人生百味,年紀大了,感悟自然也就多了。」

  「阿郎如何看那劉靖?」

  放下茶盞,季仲不由問道。

  崔瞿微微嘆了口氣:「不曾想當初隨手一個善舉,卻為我崔家招來一頭猛虎,也不知是福是禍。」

  季仲提議道:「阿郎若擔心,將他趕走就是了。」

  「那倒不必。」

  崔瞿擺擺手,感慨道:「好一個君子應處木雁之間,當有龍蛇之變,只此一句,此人今後說不定真能成就一番事業。」

  而今天下藩鎮林立,可這些武人大多粗鄙暴戾,一味的剛強,殊不知剛易過折。


  懂隱忍,知進退,能屈能伸方為丈夫。

  劉靖心懷大志,卻又能沉下心來當一介馬夫,僅憑這一點,便知其心性堅韌。

  季仲略顯驚詫:「阿郎看好他?」

  崔瞿撫須道:「談不上看好,畢竟世事無常,往後的事誰又能說的准呢。不過,我崔家也不吝小下一注,往後你與他多多親近,權當結個善緣,下一步閒棋。」

  「某曉得了。」

  季仲點頭應道。

  一盞茶喝完後,他便告辭離去。

  「呵,漢室宗親。」

  目送季仲的背影離去,崔瞿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

  後院東北角,有一座三層小樓。

  位置僻靜,周圍栽種著大片大片的花圃,小樓旁有一棵高大的榆樹,枝葉繁茂,樹冠如一頂綠翠的華蓋。

  一個鞦韆自榆樹垂下,隨著晚風微微搖曳。

  三層小樓裝飾精美,飛檐斗拱處銅鈴叮噹,雕樑畫棟間彩帶飄揚。

  三樓燈火通明,窗欞上映照出兩道嬉戲打鬧的身影。

  「好了好了,莫要再鬧了,時辰不早了,該睡了。」

  崔蓉蓉躺在軟榻上,抓住妹妹撓向自己腰間軟肉的小手。

  聞言,崔鶯鶯順勢躺在她身旁,語氣嬌憨道:「姐姐,今晚我們一起睡吧。」

  一大一小兩個美人躺在一塊,襦裙凌亂,香汗淋漓,端的是環肥燕瘦,各有千秋。

  崔蓉蓉伸出白玉般的手指,在她額頭輕點一下:「你呀,都已經是及笄的大姑娘了,還要跟姐姐睡,羞不羞?」

  「我們姐妹倆好些年沒有一起睡過了,好不好嘛。」

  崔鶯鶯抓著崔蓉蓉的胳膊一陣搖晃,開始撒嬌。

  每每這個時候,崔蓉蓉總會無奈的答應。

  果不其然,這一次也不例外。

  「罷了罷了,我去把小囡囡抱過來。」

  「姐姐真好。」

  崔鶯鶯小臉上頓時綻放出甜美的笑容。

  等到將小囡囡抱過來後,吹熄蠟燭,兩姐妹並肩躺在床上。

  黑暗中,崔鶯鶯小聲說道:「姐姐,今日匪寇來時,你怕不怕?」

  「自然是怕的,那些匪寇一個個凶神惡煞,我當時就想著,若落入匪寇手裡,就用簪子自盡,絕不受屈辱,可想到還有小囡囡,便又狠不下心來。」

  說起今日的遭遇,崔蓉蓉心有餘悸,不過很快,她的嘴角又揚起一抹笑意,甜膩的聲音柔柔地道:「好在有劉靖,三拳兩腳就放倒了賊首,逼迫匪寇放我離去。」

  她一個弱女子,生的有這般美,落入匪寇手中,下場根本就不敢想。

  偏偏還有小囡囡在,即便想自盡都做不到。

  那種絕望,讓她幾乎快要窒息。

  危難關頭,劉靖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瞬間扭轉局面,面對眾多匪寇從容周旋。

  崔鶯鶯驚嘆道:「看不出那小賊竟這般厲害。」

  「小賊?」

  崔蓉蓉一愣。

  崔鶯鶯抿嘴一笑:「小鈴鐺告訴我,她親眼看到劉靖偷餵馬的豆子吃,不是小賊又是什麼?」

  聽到妹妹的話,崔蓉蓉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柔聲道:「我觀他品性良善,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不是誤會。」

  崔鶯鶯輕聲道:「聽小鈴鐺與季家二郎說,劉靖是從山東逃難來的,在牆根下差點餓死,阿爺把他帶回來時,瘦的跟麻杆兒似得,一陣風都能吹到。偷吃了餵馬的豆子,才恢復的這般快。」

  似是想起今日在門縫中看到的一幕,她白嫩如玉的臉頰沒來由的一紅。

  好在蠟燭吹熄了,臥室中一片黑暗,姐姐看不到。

  一時間,兩姐妹陷入沉默。

  片刻後,崔蓉蓉開口打破沉默:「一晃這麼些年過去了,你這個小丫頭都已及笄,也該尋個夫家了。」

  崔鶯鶯搖搖頭:「不急,我還想多陪爹娘幾年呢,倒是姐姐你,一個人帶著小囡囡住在鎮上,孤苦的緊。」

  「我啊。」

  崔蓉蓉苦笑一聲,幽幽地道:「都說我是喪夫命,連克兩任丈夫,何必再去禍害旁人呢,就這樣孑然一身,也沒什麼不好。」

  崔鶯鶯側身抱著姐姐,安慰道:「姐姐才不是勞什子喪夫命,是那兩個姐夫沒福氣罷了。」

  「時辰不早了,睡吧。」

  崔蓉蓉親昵地拍了拍她的腦袋,一如小時候那般,哄著妹妹入睡。

  緩緩閉上眼,劉靖那張俊美英武的身影,浮現在崔蓉蓉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可惜了,是個馬夫。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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