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一錘定音！
宋帝王把山腳這邊的情況補充了一些，說南面也有幾處被挖開的洞穴，跟北面的那些像是互相連通的。
魏徵把上山探霧的經過也說了一遍，說到霧裡那個緩慢翻動的東西時語氣沉了幾分。
玉心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上前。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姿態面對葉北。
叫閻君太正式，叫城隍大人現在不合適，叫別的又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葉北注意到她站在那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朝她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然後又把目光收回了楚江王身上。
等幾個人把情況都說完了，葉北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
他的語氣平穩，
」那些厲鬼被陣法催動著往下送，源源不斷，殺多少來多少。
我們在山下耗著，它們在山裡等著，耗到我們沒力氣了它們再集中反撲。
今天這一輪大家都看見了，再拖下去只會越來越被動。」
楚江王和宋帝王沒有反駁，兩人都點了頭。
今天這一輪的消耗確實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如果再撐半個時辰，光罩破了之後會發生什麼誰都不敢保證。
」直接採取硬攻。」葉北說，」不拖了，不等了，既然確定陣法是整個哀山的關鍵，那就打進去，把陣眼找出來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頓好的」一樣隨意，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話的分量——
葉北親自定下來的方案，那就是最後的方案，沒有迴旋餘地了。
」具體怎麼分人？」
楚江王問。
葉北已經想好了：
」玉心帶著她那幾個人，你們跟楚江王走一隊。
你們上過山熟悉路，從小路繞到岩台北側。
宋帝王你帶一隊陰兵走正面山道，陰蘭之前走過山道南面的那些地形，讓她跟著你指路。
魏徵帶一百陰兵留在這裡，守著那些受傷的陰家人，把廢墟周圍的防禦重新立起來，確保後方不出事。」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陰真那群人的方向：
」重傷的不能動，輕傷的能跟的就跟上，陰蘭和陰家那邊讓他們自己決定。」
楚江王和宋帝王同時躬身應道：
」遵命。」
玉心站在旁邊聽了全程，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微微抬了一下頭，但沒有多說什麼。
葉北的安排很清楚，沒有什麼需要問的。
」都先下去休息和準備一下。」葉北說，」一個時辰之後出發。」
」是，陛下！」
眾人異口同聲地應了一句，然後各自散去安排。
楚江王走到玉心幾人面前把葉北的安排說了一遍，讓他們抓緊時間歇一口氣，檢查一下兵器，有傷的再處理一下。
玉心點頭應了，帶著熊魁四個人坐到一旁歇著。
熊魁坐下的時候錘子擱在膝蓋上沒鬆手，眼睛半閉著養神。胡影把那截斷掉的彎刀收了起來，從地上撿了一柄陰兵留下的長矛試了試手感，又放了下來。
陸英把劍擦了擦，又磨了兩下刃口。
寒蟬靠著一塊石頭閉著眼，呼吸勻下來了。
陰蘭走到陰真身邊蹲下來，低聲把葉北的安排說了一遍。
陰真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去。既然是閻君親自帶你上山，你好好跟著，機靈點，別拖人後腿。」
陰蘭用力點了點頭。
陰真又補了一句：
」見了那些東西別慌，咱們陰家的人骨頭不軟。」
陰蘭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沒有哭出來，只是把短刃從懷裡掏出來擦了擦刀刃，然後重新別在了腰間。
魏徵帶了幾十個陰兵在廢墟外圍重新布了防，五個人一組，三組輪換，把廢墟四面都守住了。
剩下的陰兵把重傷的陰家人抬到了光罩曾經罩過的區域中心，那裡地勢相對平整，也遮風。
輕傷能動的就讓他們自己挪過去，重傷動不了的就兩個人抬一個，動作小心地放下。
陰家的那些年輕人雖然傷著，但能搭手的都搭了把手，互相攙扶著把傷更重的安置好。
一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準備得快的已經歇夠了，正在檢查身上的裝備。
玉心把腰側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布條纏了兩圈勒緊了些。
陰蘭把胳膊上的傷口也換了藥，然後把外面那件已經撕得破破爛爛的外衫換了下來，換了一件陰兵勻給她的乾淨外袍，雖然大了些但至少利索。
熊魁把錘柄上的汗漬擦了擦，握了兩下確認手感沒問題
。胡影新拿的那柄長矛磨了磨矛尖。
陸英把劍又擦了一遍，寒蟬把拂塵上的冰棱都清理乾淨重新凝了一層光。
時間到了。
葉北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走到廢墟前方的空地上站定。
楚江王和宋帝王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側，落後了半步的距離。
玉心帶著熊魁四人站在楚江王身側偏後的位置，陰蘭站在宋帝王身側。
再往後是兩隊陰兵，一隊走正面跟著宋帝王，一隊走側面跟著楚江王，各自列好了陣型。
所有人的精氣神跟一個時辰之前判若兩人。
方才那種疲憊到極點的死氣已經退掉了大半，換上了一種蓄勢待發的勁頭，雖然臉上的疲色還沒完全消乾淨，但眼睛裡是有光的。
葉北回頭掃了一眼列隊的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起手指了一下哀山的方向，說了兩個字：
」出發。」
兩個字不響不重，但落在每個人心裡的時候像是釘子砸進了木頭裡，扎得穩穩噹噹的。
隊伍動了起來，楚江王帶著玉心一行人先動了，朝著側面的灌木叢方向摸去，那邊是他們上過兩次的老路。
宋帝王帶著陰蘭和一隊陰兵沿著正面山道往上走，步伐比之前快了，每一步都踩得結實。
葉北走在中間。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一樣從容。
但他每走一步，周圍的霧氣就退開一步，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後縮，不敢靠近他身周三尺的範圍。
那些暗沉沉的光影和潛伏在暗處的厲鬼感知到他的氣息之後本能地往更深處縮，沒有一隻敢冒頭。
哀山的夜很長，但這一回，它快到頭了。
......
港城。
虛成子一行人出現的那個瞬間，像是有人往一潭死水裡扔了一顆石子。
原本已經沉到底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絕望，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玄陰。
她半跪在地上，斷劍撐著身體，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嘴唇乾裂，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已經快要撐不住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模糊。
可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幾個人——
站在巷口的逆著光的那幾個人。
她眯起眼睛，目光從虛成子身上滑過，然後落在凝仙身上。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確認什麼似的，又重新看了一遍。
元境後期。
玄陰的嘴角動了動，沒有笑出來，但她的眼神里閃過一抹複雜的東西。
她認識凝仙，蓉城御鬼局的局長，雖然辭了職，但底子還在。
她記得凝仙離開蓉城的時候，等級也就在元境初期左右。
這才過去多久？
就已經元境後期了。
她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聲：
後生可畏。
但這聲感嘆很快就散了，因為她看見了釋然聖僧。
釋然聖僧正靠在一面半塌的牆根底下，嘴角掛著一縷還沒來得及擦掉的血絲。
他的狀態不比玄陰好多少，胸口起伏得有些吃力，捻佛珠的手已經停了。
他本來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辨認來人的面孔了，可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人，他忽然停在了一個地方——
葉芷蘭手腕上那隻銀白色的手鐲。
那鐲子安安靜靜的，沒有發光，但釋然聖僧認得它。
他在數次危急關頭見過它亮起來的模樣，每一次都能把局面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他盯著那鐲子看了兩秒，然後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肩膀一松，眼睛緩緩閉上，整個人順著牆根滑了下去，徹底暈過去了。
但他暈過去之前，臉上的神色不是痛苦，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放下。
像是趕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可以安心地閉一會兒眼了。
御鬼局的人反應更快一些。
那個最年輕的隊員第一個看見虛成子幾人，他先是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
然後他猛地回過身，對著還在勉強維持清醒的同伴喊：
「有人來了！不是厲鬼，是人！拿法器的！」
幾個受傷的御鬼局隊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有人撐著手肘想坐起來，有人嘶啞地喘了一口氣，有人眼睛裡那種已經熄滅的光，忽然又亮了一下。
不是迴光返照的那種亮，是真正的亮。
陳廣平還趴在地上沒有動，但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麼可以支撐的東西，然後聲音低低地，斷斷續續地從他臉側的縫隙里飄出來：
「來了...終於來了...」
倉庫門後面那些原本縮成一團的市民們，也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最先探頭的是個年輕姑娘，她從鐵皮門被厲鬼撕開的那道歪口子邊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了一眼。
她看見了那幾個人，收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又有一絲壓不住的上揚：
「外面來了幾個女的，拿著武器。」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探出去看了看，又縮回來：
「看著不像御鬼局的。」
但緊接著另一個人就接了一句：
「是不是御鬼局的有什麼關係，能打厲鬼的就是好的。」
「她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有人小聲問。
「不知道啊，再看看。」
回答的人嘴上說著不知道，但脖子已經伸得老長了。
「她們看起來好颯啊！」
一個年輕些的姑娘忍不住喊了一句，聲音在安靜的人群里冒出來，像一截燒著了的小火苗。
旁邊另一個也跟著說：
「對對對，帥氣得很！你們看見前面那個騎白色小獸的沒有，那個姿勢，那個表情——唉，反正就是很有氣勢。」
這些誇獎的聲音不大，但在一片驚恐和哭泣的氛圍里顯得特別突出。
葉芷蘭騎著冰蠶，耳朵尖得很，那些話一句不落地飄進了她耳朵里。
她本來正準備調整一下在冰蠶背上的坐姿，聽見那些話之後，微微坐直了些，然後不著痕跡地把下巴抬高了半寸，表情依舊，嘴角卻翹起一個幾乎壓不下來的弧度。
凝雪遠遠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一句「你看看小師妹那個樣子」，凝形接了一句「她聽見了」，凝身沒有說話，但把視線移開了。
虛成子沒有理會這些細小的動靜。
她已經大致掃了一遍局勢，玄陰半跪，釋然聖僧昏迷，御鬼局的人散了一地，市民們的臨時避難位置已經暴露。
那隻法境初期的厲鬼正站在倉庫門口，身上的黑氣還在緩緩翻湧，顯然剛才那場戰鬥並沒有讓它消耗多少。
虛成子收回目光，聲音不緊不慢地開口：
「這隻厲鬼交給我和凝仙還有芷蘭。」
她又看向凝身她們：
「凝身你們先去看看那些受傷的人，有需要的話送去醫院，量力而行。」
凝身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凝雪和凝形也都沒有猶豫，三個人各自選了一個方向散開，跑到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身邊蹲下。
有人斷了胳膊，有人昏迷不醒，有人還醒著但動彈不得。
凝身蹲在陳廣平身邊，探了一下他的頸側，脈搏還在，但很弱，她托著他的頭把他輕輕放平，用隨身帶的布條壓住他腰側那道最深的傷口。
凝雪跑到一個年輕隊員身邊，對方還醒著，只是右腿被壓在一根倒下的鐵架下面，凝雪試了一下沒抬動，朝旁邊的市民喊了一聲：
「來個人搭把手。」
幾個市民猶豫了一秒就衝過來幫忙。凝形正在檢查一個昏迷的御鬼局隊員的瞳孔反應，旁邊的市民自發地散開了一些，給她讓出空間。
有幾個穿著便服的人從倉庫邊緣走出來，他們身上沒有御鬼局的標誌，但其中一個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帶著幾分咽了嗓子似的沙啞開口：
魏徵把上山探霧的經過也說了一遍，說到霧裡那個緩慢翻動的東西時語氣沉了幾分。
玉心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上前。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姿態面對葉北。
叫閻君太正式，叫城隍大人現在不合適，叫別的又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葉北注意到她站在那邊，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朝她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然後又把目光收回了楚江王身上。
等幾個人把情況都說完了，葉北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
他的語氣平穩，
」那些厲鬼被陣法催動著往下送，源源不斷，殺多少來多少。
我們在山下耗著，它們在山裡等著，耗到我們沒力氣了它們再集中反撲。
今天這一輪大家都看見了，再拖下去只會越來越被動。」
楚江王和宋帝王沒有反駁，兩人都點了頭。
今天這一輪的消耗確實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如果再撐半個時辰，光罩破了之後會發生什麼誰都不敢保證。
」直接採取硬攻。」葉北說，」不拖了，不等了，既然確定陣法是整個哀山的關鍵，那就打進去，把陣眼找出來拆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頓好的」一樣隨意，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話的分量——
葉北親自定下來的方案，那就是最後的方案，沒有迴旋餘地了。
」具體怎麼分人？」
楚江王問。
葉北已經想好了：
」玉心帶著她那幾個人，你們跟楚江王走一隊。
你們上過山熟悉路，從小路繞到岩台北側。
宋帝王你帶一隊陰兵走正面山道，陰蘭之前走過山道南面的那些地形，讓她跟著你指路。
魏徵帶一百陰兵留在這裡，守著那些受傷的陰家人，把廢墟周圍的防禦重新立起來，確保後方不出事。」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陰真那群人的方向：
」重傷的不能動，輕傷的能跟的就跟上，陰蘭和陰家那邊讓他們自己決定。」
楚江王和宋帝王同時躬身應道：
」遵命。」
玉心站在旁邊聽了全程，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微微抬了一下頭，但沒有多說什麼。
葉北的安排很清楚，沒有什麼需要問的。
」都先下去休息和準備一下。」葉北說，」一個時辰之後出發。」
」是，陛下！」
眾人異口同聲地應了一句，然後各自散去安排。
楚江王走到玉心幾人面前把葉北的安排說了一遍，讓他們抓緊時間歇一口氣，檢查一下兵器，有傷的再處理一下。
玉心點頭應了，帶著熊魁四個人坐到一旁歇著。
熊魁坐下的時候錘子擱在膝蓋上沒鬆手，眼睛半閉著養神。胡影把那截斷掉的彎刀收了起來，從地上撿了一柄陰兵留下的長矛試了試手感，又放了下來。
陸英把劍擦了擦，又磨了兩下刃口。
寒蟬靠著一塊石頭閉著眼，呼吸勻下來了。
陰蘭走到陰真身邊蹲下來，低聲把葉北的安排說了一遍。
陰真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去。既然是閻君親自帶你上山，你好好跟著，機靈點，別拖人後腿。」
陰蘭用力點了點頭。
陰真又補了一句：
」見了那些東西別慌，咱們陰家的人骨頭不軟。」
陰蘭的鼻子酸了一下，但沒有哭出來，只是把短刃從懷裡掏出來擦了擦刀刃，然後重新別在了腰間。
魏徵帶了幾十個陰兵在廢墟外圍重新布了防，五個人一組，三組輪換，把廢墟四面都守住了。
剩下的陰兵把重傷的陰家人抬到了光罩曾經罩過的區域中心，那裡地勢相對平整，也遮風。
輕傷能動的就讓他們自己挪過去，重傷動不了的就兩個人抬一個，動作小心地放下。
陰家的那些年輕人雖然傷著，但能搭手的都搭了把手，互相攙扶著把傷更重的安置好。
一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準備得快的已經歇夠了，正在檢查身上的裝備。
玉心把腰側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布條纏了兩圈勒緊了些。
陰蘭把胳膊上的傷口也換了藥，然後把外面那件已經撕得破破爛爛的外衫換了下來，換了一件陰兵勻給她的乾淨外袍，雖然大了些但至少利索。
熊魁把錘柄上的汗漬擦了擦，握了兩下確認手感沒問題
。胡影新拿的那柄長矛磨了磨矛尖。
陸英把劍又擦了一遍，寒蟬把拂塵上的冰棱都清理乾淨重新凝了一層光。
時間到了。
葉北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土，走到廢墟前方的空地上站定。
楚江王和宋帝王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側，落後了半步的距離。
玉心帶著熊魁四人站在楚江王身側偏後的位置，陰蘭站在宋帝王身側。
再往後是兩隊陰兵，一隊走正面跟著宋帝王，一隊走側面跟著楚江王，各自列好了陣型。
所有人的精氣神跟一個時辰之前判若兩人。
方才那種疲憊到極點的死氣已經退掉了大半，換上了一種蓄勢待發的勁頭，雖然臉上的疲色還沒完全消乾淨，但眼睛裡是有光的。
葉北回頭掃了一眼列隊的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抬起手指了一下哀山的方向，說了兩個字：
」出發。」
兩個字不響不重，但落在每個人心裡的時候像是釘子砸進了木頭裡，扎得穩穩噹噹的。
隊伍動了起來，楚江王帶著玉心一行人先動了，朝著側面的灌木叢方向摸去，那邊是他們上過兩次的老路。
宋帝王帶著陰蘭和一隊陰兵沿著正面山道往上走，步伐比之前快了，每一步都踩得結實。
葉北走在中間。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一樣從容。
但他每走一步，周圍的霧氣就退開一步，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往後縮，不敢靠近他身周三尺的範圍。
那些暗沉沉的光影和潛伏在暗處的厲鬼感知到他的氣息之後本能地往更深處縮，沒有一隻敢冒頭。
哀山的夜很長，但這一回，它快到頭了。
......
港城。
虛成子一行人出現的那個瞬間，像是有人往一潭死水裡扔了一顆石子。
原本已經沉到底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絕望，忽然裂開了一道縫。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玄陰。
她半跪在地上，斷劍撐著身體，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嘴唇乾裂，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她已經快要撐不住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意識正在一點一點地模糊。
可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幾個人——
站在巷口的逆著光的那幾個人。
她眯起眼睛，目光從虛成子身上滑過，然後落在凝仙身上。她愣了一下，隨即像是確認什麼似的，又重新看了一遍。
元境後期。
玄陰的嘴角動了動，沒有笑出來，但她的眼神里閃過一抹複雜的東西。
她認識凝仙，蓉城御鬼局的局長，雖然辭了職，但底子還在。
她記得凝仙離開蓉城的時候，等級也就在元境初期左右。
這才過去多久？
就已經元境後期了。
她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聲：
後生可畏。
但這聲感嘆很快就散了，因為她看見了釋然聖僧。
釋然聖僧正靠在一面半塌的牆根底下，嘴角掛著一縷還沒來得及擦掉的血絲。
他的狀態不比玄陰好多少，胸口起伏得有些吃力，捻佛珠的手已經停了。
他本來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辨認來人的面孔了，可當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人，他忽然停在了一個地方——
葉芷蘭手腕上那隻銀白色的手鐲。
那鐲子安安靜靜的，沒有發光，但釋然聖僧認得它。
他在數次危急關頭見過它亮起來的模樣，每一次都能把局面從懸崖邊上拉回來。
他盯著那鐲子看了兩秒，然後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肩膀一松，眼睛緩緩閉上，整個人順著牆根滑了下去，徹底暈過去了。
但他暈過去之前，臉上的神色不是痛苦，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放下。
像是趕了很遠的路，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可以安心地閉一會兒眼了。
御鬼局的人反應更快一些。
那個最年輕的隊員第一個看見虛成子幾人，他先是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見的。
然後他猛地回過身，對著還在勉強維持清醒的同伴喊：
「有人來了！不是厲鬼，是人！拿法器的！」
幾個受傷的御鬼局隊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有人撐著手肘想坐起來，有人嘶啞地喘了一口氣，有人眼睛裡那種已經熄滅的光，忽然又亮了一下。
不是迴光返照的那種亮，是真正的亮。
陳廣平還趴在地上沒有動，但他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麼可以支撐的東西，然後聲音低低地，斷斷續續地從他臉側的縫隙里飄出來：
「來了...終於來了...」
倉庫門後面那些原本縮成一團的市民們，也聽見了外面的動靜。
最先探頭的是個年輕姑娘，她從鐵皮門被厲鬼撕開的那道歪口子邊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了一眼。
她看見了那幾個人，收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又有一絲壓不住的上揚：
「外面來了幾個女的，拿著武器。」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探出去看了看，又縮回來：
「看著不像御鬼局的。」
但緊接著另一個人就接了一句：
「是不是御鬼局的有什麼關係，能打厲鬼的就是好的。」
「她們是來救我們的嗎？」
有人小聲問。
「不知道啊，再看看。」
回答的人嘴上說著不知道，但脖子已經伸得老長了。
「她們看起來好颯啊！」
一個年輕些的姑娘忍不住喊了一句，聲音在安靜的人群里冒出來，像一截燒著了的小火苗。
旁邊另一個也跟著說：
「對對對，帥氣得很！你們看見前面那個騎白色小獸的沒有，那個姿勢，那個表情——唉，反正就是很有氣勢。」
這些誇獎的聲音不大，但在一片驚恐和哭泣的氛圍里顯得特別突出。
葉芷蘭騎著冰蠶，耳朵尖得很，那些話一句不落地飄進了她耳朵里。
她本來正準備調整一下在冰蠶背上的坐姿，聽見那些話之後，微微坐直了些，然後不著痕跡地把下巴抬高了半寸，表情依舊，嘴角卻翹起一個幾乎壓不下來的弧度。
凝雪遠遠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一句「你看看小師妹那個樣子」，凝形接了一句「她聽見了」，凝身沒有說話，但把視線移開了。
虛成子沒有理會這些細小的動靜。
她已經大致掃了一遍局勢，玄陰半跪，釋然聖僧昏迷，御鬼局的人散了一地，市民們的臨時避難位置已經暴露。
那隻法境初期的厲鬼正站在倉庫門口，身上的黑氣還在緩緩翻湧，顯然剛才那場戰鬥並沒有讓它消耗多少。
虛成子收回目光，聲音不緊不慢地開口：
「這隻厲鬼交給我和凝仙還有芷蘭。」
她又看向凝身她們：
「凝身你們先去看看那些受傷的人，有需要的話送去醫院，量力而行。」
凝身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凝雪和凝形也都沒有猶豫，三個人各自選了一個方向散開，跑到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身邊蹲下。
有人斷了胳膊，有人昏迷不醒，有人還醒著但動彈不得。
凝身蹲在陳廣平身邊，探了一下他的頸側，脈搏還在，但很弱，她托著他的頭把他輕輕放平，用隨身帶的布條壓住他腰側那道最深的傷口。
凝雪跑到一個年輕隊員身邊，對方還醒著，只是右腿被壓在一根倒下的鐵架下面，凝雪試了一下沒抬動，朝旁邊的市民喊了一聲：
「來個人搭把手。」
幾個市民猶豫了一秒就衝過來幫忙。凝形正在檢查一個昏迷的御鬼局隊員的瞳孔反應，旁邊的市民自發地散開了一些，給她讓出空間。
有幾個穿著便服的人從倉庫邊緣走出來，他們身上沒有御鬼局的標誌，但其中一個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帶著幾分咽了嗓子似的沙啞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