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我給你們討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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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牛進波一頓痛斥,王紅廣也不裝可憐了。

  他蹦起來叫道:「牛進波,我兒子幹不了活,是工傷!你們政府就要負責!」

  「是不是工傷,你說了不算,你拿工傷鑑定書來!」牛進波唯恐陳光明上當受騙,氣呼呼地道:

  「再說,水泥廠是大柳行政府的,你找大柳行要錢,你幹嘛找我們!」

  王紅廣指著牛進波,「當官的兩張嘴,什麼都是你們說了算,你們這些貪官污吏,不給我兒子開鑑定書!」

  眼看兩人越吵越厲害,陳光明趕緊把牛進波趕了出去。

  他給王紅廣倒了杯水。

  「王大叔,你不要上火,牛進波是個急脾氣。你和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和你說了也是白搭,這幾年我找過柳強,找過縣信訪局,還有縣長接待日也去過,屁用沒有!你說吧,給不給點醫藥費?要是不給,明天我就進京城......」

  陳光明感覺到這老農憤怒的表情後面,隱藏著太多的無奈,他端起水杯,遞到王紅廣手裡,「大叔,你不說,我怎麼知道能不能辦?或許我能辦呢?對吧?」

  「要是辦不了,你最多也就費點唾沫星子......」

  「你消消氣,牛進波是個驢脾氣,我會批評他的。」

  王紅廣這才順了氣,把醫藥單子放在桌上,開始講起事情原委來。

  原來王紅廣的兒子叫王大強,五年前在大柳行水泥廠打工,水泥廠車間條件很差,幹了五年,沒掙到多少錢,反而得了塵肺病。

  所謂塵肺病,就是經常吸入粉塵後,堆在肺里排不出去,最後肺慢慢變硬、沒有了彈性,失去呼吸功能,屬於不可逆的慢性疾病,常見於礦山、水泥廠、耐火材料廠等粉塵密集的作業環境。

  如果控制不好的話,最終會憋死。

  陳光明之所以知道塵肺病,是因為他在部隊時,曾接受過礦山突襲、沙漠滲透、建築廢墟搜救的科目訓練,當時教官講過利用防塵面罩和濾毒罐,減少粉塵吸入,避免任務後誘發職業性肺部損傷。

  陳光明皺著眉問道,「水泥廠沒給你們補償嗎?」

  王紅廣搖了搖頭,「咱們莊稼人,哪懂什麼塵肺病。我兒子一直咳嗽,幹不了重活,從廠子裡辭了工,最後喘氣都費事了,縣裡的醫院一直說是肺氣腫。後來到省城醫院,才定下了這個病。」

  「我去水泥廠找老闆,可老闆不承認這個病和他們有關,我去申請工傷鑑定,跑了大半年,也沒鑑定下來......」

  「陳主任,你就行行好,幫我解決些醫藥費,再這樣下去,我兒子非要憋死不可......」

  王紅廣一邊哭著,一邊掏出磨得發亮的手機,找出幾張照片給陳光明看。

  照片裡的年輕人該是三十歲的年紀,卻沒有半分這個歲數應有的鮮活氣,他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地凸起來,襯得眼窩陷成了兩個青黑色的深坑,眼皮耷拉著,連睜眼的力氣都像是省著用。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病號服,靠在床頭吸氧,透明的氧氣管插在鼻腔里,細長的管子順著臉頰垂下來,連帶著他的呼吸都顯得小心翼翼。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卻沒暖熱那層青灰色,反而把他臉上細密的虛汗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鏡頭,眼神是散的,沒有焦點,像是被病痛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只剩下一副被塵肺病啃噬得千瘡百孔的軀殼。

  還有一張是他沒生病時的樣子,穿著工裝站在水泥廠門口笑,眉眼舒展,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肩膀寬寬的,透著一股子年輕力壯的勁兒。

  兩張照片挨在一起,像是把一個人的半生硬生生劈成了兩半,前半段是塵土飛揚的水泥廠,後半段是望不到頭的病床。

  王紅廣的拇指在屏幕上輕輕摩挲著,聲音發啞:「以前……壯得能扛兩袋水泥,現在連走路都喘。」

  看著王紅廣老淚漣漣,陳光明不由得心痛,他趕緊掙了張抽紙遞過去,「大叔,你別哭,把你的東西給我看看,咱們一起想想辦法。」

  陳光明扒拉著厚厚的材料,有診斷證明書、工資流水、病歷、CT報告......最後一份,是職業病診斷鑑定書。

  陳光明看到,鑑定書上有10個醒目的仿宋字,被用紅筆標了出來:「不符合職業病診斷標準」,後面還有大大的印章:海城市職業病診斷鑑定委員會辦公室。


  陳光明的目光落在那張鑑定報告上,喉結狠狠滾了一下,沒出聲。他的眉頭原本只是微微蹙著,此刻卻越皺越緊,眉心擰出一道深深的川字。

  他的視線又緩緩移到那張工作照上。照片裡的小伙子咧嘴笑著,工裝褲上還沾著灰,眼神亮得像正午的太陽。兩相對比,像是一把鈍刀子在他心上慢慢割過,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平日裡慣有的沉穩和氣度,此刻竟裂開了一道縫,透出幾分掩不住的沉鬱和疼惜。

  良久,陳光明才抬起頭,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太……遭罪了。」

  一個在水泥車間裡工作了五年的年輕人,本來身體健康,最終卻將落個呼吸衰竭的結果,而且不論水泥廠,還是鑑定機構,竟然都不認可這是職業病!

  陳光明不禁怒從中來。

  陳光明沒再多說一句安慰的話,他轉身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從一沓備用的現金里數出二十張百元鈔,遞到王紅廣面前。

  王紅廣見狀慌忙往後縮手,頭搖得像撥浪鼓:「陳主任,這是你自己的錢,我不能要,我來不是為了……」

  「拿著!」陳光明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硬是把那疊帶著體溫的鈔票塞進他粗糙皸裂的掌心。

  陳光明按住王紅廣的手,指尖能觸到對方掌心的薄繭和冷汗,目光沉沉地看著他泛紅的眼眶,一字一句道:「這錢不是補償,是給大強買點營養品,先把身子養著。職業病鑑定的事,你放心,我立刻聯繫衛健委的同志,盯著他們把材料捋清楚,把流程走到位。只要是符合標準的,我豁出去,也得給你討個公道!」

  他的手掌寬大而有力,按在王紅廣的手背上,像是給了一顆沉甸甸的定心丸。

  王紅廣捏著那沓錢,指節都在發顫,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後只化作一聲哽咽的「謝謝……謝謝陳主任」。

  「你放心,我不會去上訪的......」

  送走了王紅廣,陳光明思索了一會兒,給張震打去了電話,張震原來是人社局的副局長,正好分管工傷辦理。

  陳光明說起王紅廣兒子的事,張震非常熟悉。

  張震告訴陳光明,想要認定工傷,必須先拿到《職業病鑑定書》,這樣人社局就可以認定工傷。鑑定為工傷後,企業和社保基金就必須給予賠償。但王紅廣兒子拿不到職業病鑑定書,所以後面就無法辦理。

  而且張震告訴陳光明,職業病鑑定只有兩次機會,第一次在海城市,第二次到省職業病醫院鑑定。

  但王紅廣兒子的鑑定期已經過了,因為根據規定,對初次鑑定結論有異議的,要在收到初次鑑定書 30日內,向省級衛生健康主管部門下屬的職業病鑑定辦事機構申請再次鑑定,省級鑑定為最終結論。王紅廣兒子早就超過30天了,所以,即使向省職業病醫院去鑑定,省里也不會受理。

  陳光明問道:「王大海很明顯就是塵肺病,為什麼海城市不給鑑定?」

  「聽說是礦老闆使了錢,」張震道,「所以鑑定沒有通過。當時我也有此疑問,打聽過後,才知道是這麼回事。」

  「如果只有王大海一個,或許水泥廠就認了。但前前後後,在水泥廠上班得塵肺病的,不止王大海一個,一共是七個!」

  張震最後嘆著氣道,「我也沒有好的辦法!」

  「他們已經過了再次鑑定的最後期限,所以從正規渠道來說,沒有任何辦法了!」

  「只能商量著水泥廠,多給點補償了!」

  「七個!」

  陳光明放下電話,狠狠一拳頭砸在桌上。

  柳強呀柳強,我原來想放過你最後兩個水泥廠,現在看來,你是硬往槍口上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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