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縱使相逢應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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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長明燈本身就是一種防禦陣法。」謝無塵蹲在一具碎得最徹底的劍屍旁邊,拿銅針撥了撥殘骸里的碎片。

  碎片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焦痕,燒灼的紋路從頭骨中心向外擴散,跟蛛網裂紋一個走法:「燈滅了,這些東西才能在大廳里自由活動。」

  他把銅針抽出來的時候,針尖上挑著一截極細的絲。

  比頭髮絲還細,灰藍色燈光下泛著一點暗銅色的光澤。

  傀線。

  斷了的。

  截面平整,沒有毛邊。

  「所以有人故意滅了燈。」宋清禾接上。

  謝無塵沒回話,把那截傀線放在掌心端詳了幾息。

  他食指在斷面上輕輕蹭了一下,又湊近嗅了嗅。

  「滅燈的時間不短了,管道里靈油還有殘餘,但流通被人為截斷過,銅管上幾個關鍵節點的閥門全擰死了,蘇玖剛才打開的是總閥,那些分閥還是通的——說明滅燈的人只動了總閥,沒有逐個去關。」

  「一個動作就把整層燈全滅了。」蘇跡說。

  「對。」

  謝無塵把那截傀線彈掉,站起來。「這座墓的設計者留了後手,怕有東西在裡面失控,所以用長明燈壓制。設計是好設計。但燈一滅,後手就成了擺設。」

  蘇跡蹲下來,翻了翻地上被貫穿的劍屍頭顱。

  焦痕乾淨利落,斷面光滑,一點多餘的損傷都沒留下。

  穿透的角度幾乎完全垂直,從頭頂到下頜,筆直一道貫通。

  精準得不像機關,倒像是有人拿刀子沿著線切的。

  他又翻了第二具。同樣的焦痕,同樣的角度。五具全一樣。

  「燈的光柱有追蹤能力?」

  謝無塵搖頭。「不是追蹤。是傀線自己撞上去的。燈芯的光對傀線有吸引力,劍屍靠近燈的時候,體內的傀線會被光牽引聚攏——聚到一處,一擊貫穿。」

  「飛蛾撲火。」蘇玖插嘴。

  「差不多。」

  蘇跡鬆手,讓那半個頭顱滾回原位。他站起來,看向蘇玖。

  「阿玖,其他區域的燈你能開嗎?」

  蘇玖已經跑回水池旁邊了。

  她蹲在銅管前頭,袖子擼到手肘,指甲蓋在管壁上刮下一片片綠鏽。

  鏽皮落了滿地,底下的銅色發暗,但接口結構露出來了——三層嵌套的旋轉接頭,外圈刻著細密的導流槽。

  她的手指在管壁紋路上走了兩遍。摸到一處分叉口時停下來,指腹在接縫處按了按,然後擰了半圈。

  遠處牆壁里傳來銅管震動的聲響。悶悶的,從左邊延伸到右邊,再從右邊折回來,在某個看不到的角落打了個彎。

  蘇玖把耳朵貼在牆面上聽了好一會兒。

  「能。」她站起來拍手,「這個總閥連著整層的管道。不過有些分支堵了,需要到對應位置單獨疏通。」

  她從儲物袋裡掏出小本本和銅針。銅針叼在嘴裡,小本本攤開擱在膝蓋上,歪著腦袋畫了幾筆。

  畫到一半覺得不對,把銅針從嘴裡拿下來當尺子比了比管道的走向,又改了兩道線。

  然後蹲下去貼著牆聽氣流聲。

  換個位置,再聽。再換,再聽。

  她一路聽過去,每聽一處就在本子上添幾筆。銅針在紙面上戳出了好幾個小洞——下手太重了。

  「左邊這排燈管道正常,能直接點亮。右邊從第七盞開始斷了,需要找到第二個閥門。」她一邊畫一邊念,「三條岔道里的燈另走一套系統,跟大廳的不通,得進去以後才能接。」

  畫完遞給蘇跡。

  蘇跡掃了一眼。

  圖畫得歪歪扭扭,線條粗細不一,有幾根管道畫成了蚯蚓形狀。

  但標註清楚——哪通哪堵,哪根管有分支,全拿不同顏色的小圈圈標出來了。通的畫綠圈,堵的畫紅圈,半通不通的畫黃圈,旁邊還寫了一行蝌蚪大小的批註,大概是「可能堵了也可能沒堵,敲一下才知道」。

  蘇跡把本子揣進懷裡。

  「走。」

  隊伍沿左側牆壁往前推進。蘇玖跑在最前面,隔幾步就蹲下看一眼牆根處的管道接口,手指在銅管表面敲兩下。


  篤篤。

  聲音清脆的,走。

  篤——

  聲音悶了。

  她停下來從袖子裡摸出銅針,找到接口的縫隙,手腕一轉,針頭探進去。

  「你這是——」雷猛探頭要看。

  「別擋光。」蘇玖頭也不抬。

  雷猛退了半步。

  銅針在管道里攪了幾圈。

  蘇玖閉著一隻眼,耳朵貼在銅管上,靠聲音判斷堵塞的位置。

  找到了。

  銅針往深處一捅。

  嘭。

  管壁里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塵從接縫裡噴出來。

  灰黃色的,又細又密,正正糊了蘇玖一臉。

  「噗——阿嚏!」

  她打了個噴嚏,手沒松。

  銅針又往裡捅了兩下。

  「阿嚏!阿嚏!」

  連打三個。

  眼淚都嗆出來了。

  燈亮了。灰藍色的光從頭頂的燈碟里透出來,照亮了這一段牆壁。

  蘇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爬起來繼續往前走。

  下一盞。

  蹲下,敲。

  悶的。

  掏針,捅。

  灰噴出來。

  「阿嚏!」

  燈亮。

  下一盞。

  動作熟練得跟在通下水道一模一樣。

  雷猛在後面看了大半天,忍不住了。「怎麼感覺你師妹有點傻乎乎的,直接躲開不就好了?」

  蘇跡頭也沒回:「天生的,傻點也挺可愛的,太聰明的女人難對付。」

  蘇玖鼻尖上沾著銅綠粉末,半張臉灰撲撲的,聽見這話嘴角往上拉了一下,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幾分。

  尾巴尖翹了一下。

  字面意義上的。

  炎無咎走在隊伍中段,手按著劍柄,眼睛盯著大廳深處那些還沒被燈光覆蓋的區域。

  每走幾步就回頭掃一眼來路,確認身後安全。

  謝無塵走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臂距離,各自警戒一側。

  沒交流,但配合默契——前面有動靜的時候炎無咎往前跨,後面有聲響的時候謝無塵轉身,不重複也不遺漏。

  宋清禾在隊伍靠後的位置,守墓人跟在她身側。敖青殿後。

  隊伍推進了百餘步。

  燈光逐漸吞掉兩側的陰影。

  暗處的東西一樣一樣地顯出來——倒塌的石架、碎裂的陶器、牆壁上斑駁的壁畫殘片。

  有三具劍屍躲在一根斷裂的石柱後面。

  燈光掃到的時候,第一具正在往起爬。

  乾枯的手指撐在地磚上,膝蓋剛抬起來,頭頂的燈芯亮了。

  它的腦袋歪向燈的方向。

  體內的傀線被牽引。

  灰藍色光柱穿透頭顱。

  骨架從中間散開,碎片彈了一地。

  第二具還趴著沒起來。

  燈芯的光照到它背脊上,能看到灰白色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傀線。被光吸引著往上浮。

  浮到體表的時候,光柱落下。

  第三具連動都沒動就碎了。

  它離燈太近,傀線被瞬間抽離,整具身體從內部塌了。

  骨架散了一地。碎片在灰藍光下反著暗色。

  沒人停腳。

  蘇玖經過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碎骨,撇撇嘴,踩著碎片跑過去繼續通管道了。

  燈光照亮了一個拐角。

  拐角後面是一處凹進去的空間。

  不大,三面石牆圍著,地面比外面高出半寸,鋪了兩塊平整的大石板。裡面一張石桌,兩個石墩。


  石桌的桌面鑿得粗糙,墩子大小不一——一個高一些,一個矮得快跟地面齊平了。

  規制簡陋,不像正經的房間,更像是誰在角落裡臨時搭出來湊合用的。

  石桌上落了一層厚灰。

  灰的厚度不均勻,中間薄兩邊厚。

  有人坐在這裡待過很長時間,手肘反覆擱在桌面上,把灰壓實了。

  桌面靠左側有一圈環形的痕跡,杯子或者碗的底座長時間放在同一個位置留下的印。

  矮的那個石墩上也有磨痕。

  坐的時間久了,屁股把石面磨出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謝無塵走過去。

  在桌前站了幾息,目光掃過桌面的灰層分布,手抬起來,又放下去

  。反覆了兩回才動手,指尖貼著灰層的邊緣一點一點往內推。

  灰下面壓著一片紙。

  不是玉簡,或是竹簡。

  紙。

  發黃髮脆,邊角碎了小半,蟲蛀的小孔密密麻麻。

  中間勉強完整,摺痕處快要斷開,有一道裂紋從左上角斜著穿過整張紙,差一寸就把紙撕成兩片。

  上面有字。

  墨跡淡得快看不見了,筆劃歪歪扭扭,寫得極急。

  有幾個字的收筆直接拖出了紙面,留下一道墨痕拐到桌面上。

  謝無塵用靈氣包裹把紙拈起來。

  兩根手指捏著邊緣,力道很輕,對著燈光看了看。紙在灰藍色光下幾近透明,墨字浮在光裡頭。

  「是手記。」

  他把紙面轉向眾人,從頭念。

  「第三十七年。第四批樣本全部失敗。心脈移植後存活不超過兩個時辰。傀線排異太嚴重。需要更多活體劍修做底——」

  炎無咎臉色變了。「什麼玩意?」

  謝無塵沒停。

  「第五十一年。又死了三個,第六十年。換了新的方法,從血池入手。」中間有一段字跡模糊得沒法辨認,他跳過去,接著往下念。

  「第九十二年。終於找到穩定的方法。用劍心泡血池,慢慢磨碎,提取其中的劍道精華反哺主體。時間很長,但有效。只需要足夠多的劍心。」

  念到這裡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不是刻意的,是紙上的字也變了——筆劃不再那麼急躁,一撇一捺開始有了形狀。

  寫字的人在這個階段的心態平穩了很多。

  甚至有一個字被塗掉重寫了,說明他開始在意記錄的準確性。

  「第一百四十年。他的身體在修復。黑甲上的裂紋變淺了。我能感受到他體內的力量在回升。再給我三年,不,兩年——我就能喚醒這位曠古絕今劍帝……的首席大弟子。」

  「三年」被劃掉了一道線,旁邊寫的「兩年」用力壓了一筆。興奮。

  雷猛握劍柄的手捏緊了。

  謝無塵翻到下一段。

  字跡又變了。

  比前面任何一段都平靜,平靜到近乎沒有情緒,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外面又來了一批人。正好。我的池子快幹了。」

  蘇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上的銅針掉了。

  她彎腰去撿,沒吭聲。

  紙到這裡就斷了。

  後面的部分碎成渣,散在灰層里,拼不回來。

  大廳安靜了很長一截。

  灰藍色的燈光照著所有人的臉。

  謝無塵拿著紙的手很穩,他把紙遞給蘇跡的時候,捏著摺痕的位置——離斷裂的邊緣遠了一些,怕碎。

  蘇跡接過去。

  翻了個面。

  背面還有半行字。

  墨跡比正面更潦草得多,筆劃黏在一起,最後幾個字大小不一,越寫越小,最末一個字只有指甲蓋大。

  不是寫的人在控制力道。是他的手已經沒力氣了。

  「他醒了。但他不認識我。」


  就這一句。

  沒有時間標註。

  沒有日期。

  甚至標點都沒有。

  七個字擠在紙的右下角,墨跡洇開了一小團,落筆的時候紙被什麼東西打濕過。

  蘇跡看了幾息。

  他把紙放回桌上。紙邊角碰到石面的時候碎了一小塊,簌簌落在灰里。

  「找到原因了。」他說,「上面那些劍屍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故意造出來的。用活的劍修當材料,一批批地造。」

  謝無塵點頭。「寫手記的人一直在用闖進墓里的劍修做原料,試圖復活龍甲屍。」

  「不是復活。」守墓人開口了。

  他一路上話不多。

  多數時候就跟在蘇跡後面走,腳步聲比所有人都輕,存在感淡得有時候會讓人忘了隊伍里還有這麼一個人。

  這一刻他往前走了半步。

  目光落在紙上那行「曠古絕今的劍帝」幾個字上頭,停了三息。

  「是想復活劍帝。他把龍甲屍當成了試驗品……」

  這句話出來之後,拐角里的空氣安靜了一陣。

  不長,四五息。但足夠每個人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有個人,不知道什麼身份,不知道從哪來,在這座墓里待了至少一百四十二年。他殺了不知道多少批闖入墓中的劍修,取劍心,泡血池,磨碎,做成養料。所有這一切只為了一個目的——喚醒他心中的「劍帝」。

  然後他可以說是成功了一半。

  他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心血養出來的東西站起來了,睜眼了,活了。

  然後那東西看了他一眼。

  縱使相逢應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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