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受永恆光芒吸引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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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日落時分,鴻影在河邊憑欄眺望,看著湍急的河流,混沌一片,那麼沉重、黯淡,永遠急匆匆地向前流著。放眼望去,河面上漂浮的輕紗、成千上萬條細流、忽隱忽現的漩渦,正如狂亂的腦海里湧現的紛繁如麻的形象,永遠在那裡浮現而又永遠化為一片。在這種如隱似幻的夢境中,漂流著一些幽靈似的渡船,像靈柩一樣,不見一個人影。暮色漸濃,河水在岸上燈火的映照下烏黑如墨,反射出陰沉的光。黑影里只聽見河水的喁語,微弱而單調的水聲,比大海更淒涼。

  歸途中,鴻影經過一家書店。書店格局不大,但裝修得很有情調,散發出濃郁的人文氣息。他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在書柜上隨手翻看著,無意之間翻開了羅曼·羅蘭的《名人傳》。他才看了幾行就被吸引住了,使他不忍釋手。他慢慢地讀下去,仿佛聽到了一個很親切的聲音,看到了一些很熟悉的形象。他既不能確定他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又不忍把書丟開,便買了下來。

  回到家裡,他迫不及待地翻看著,執著的念頭占據著他的思想。傳記中原始強勁的氣息,清清楚楚地令人想起那廣大無邊的不死的靈魂,想起那被充滿電光的烏雲所遮蓋的清新蔚藍的天空,想起那隱藏在面紗後隱忍多時所綻開的笑容。字裡行間躍現出孤獨的巨人的面目,現在、過去、將來,永久存在的面目,君臨著世界,有如《創世紀》中的上帝,像高山一般巍峨,蟲蟻似的人類在他們腳下匍匐。這些偉大的英雄和命運作著殊死搏鬥,從深淵中產生炙人心腑的悲觀主義,懷著不顧一切的希望,雙翼撞在銅牆鐵壁上,受了傷害,卻從未折斷。浸染英雄鮮血的旗幟在人類頭頂飄揚。

  藝術大師的肖像如聖像一般高懸在鴻影的頭頂。他的感情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手發抖了,淚水湧上來了,心也融化了。他仿佛聽到那些偉大的心靈笑容可掬地對他說:「朋友啊,你勇敢些吧!我們也深深地體會過創作的絕望,赤腳走過那片燃燒的荊棘,可是臨了我們還是到達了彼岸!勇敢地向前吧!我們永遠伴隨你左右!」

  沒有關嚴的窗戶嘩啦啦地打開了,一陣熱風直衝進來,是春天的季候風。它吐出灼熱的氣息,迎面吹著他,也吹進了他滾燙的胸膛。空氣進入他的喉管,新生命的波浪灌滿了他的臟腑,似乎有個鮮活的靈魂衝進了他空虛的生命。新生!他覺得自己要爆裂了,想要叫喊,叫出他又痛苦又快樂的情緒,但他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中忐忑亂跳,血液在那裡沸騰,臉上給肆虐的狂風吹著,它鞭撻一切,掃蕩一切,又戛然而止,好似有個雷霆萬鈞的意志把風勢鎮壓了。那巨大的靈魂滲透到了他的內心,使他的肢體和心靈膨脹,變得碩大無比。他頂天立地地在地球上行走。他是一座山,狂風暴雨在胸中咆哮。狂怒的暴風雨!痛苦的暴風雨!噢!多麼痛苦!可這算得了什麼!他覺得自己堅強無比!好!受苦吧!永遠受苦吧!噢!能夠堅強多好!堅強而能受苦又多好!

  他正在脫胎換骨,正在重塑一個靈魂。從前那個衰弱頹廢的靈魂剝落下來,蛻化出一個嶄新的、更年輕也更強壯的靈魂。人在一生當中更換軀殼的同時,也更換了一顆心。而這種蛻變並非成年累月緩慢進行的,往往在幾小時的劇變中,一切都日新月異了。舊的驅殼脫落了,一個新的生命在酣暢淋漓地欠伸舒展。

  他重新加入神聖的戰鬥,他自己的戰鬥,人類的戰鬥,加入到這個眾神普施萬道金光的天地間的混戰!他超越自身,把自己的靈魂剝光了,在無際的天宇翱翔,從神光照耀的雲端里俯視人間萬象,生命的意義一覽無遺:下界,一切都是腐朽、虛偽、狡詐;上界,一切變得靜謐、光明、純淨。整個世界如同一座時鐘,自然萬物都受著齊一律的支配,井然有序,有條不紊。而他則站在鐘擺軸心上穩固的一點,不時回首俯視那驚心動魄的黑夜,偶爾向前瞻望那波瀾壯闊的曙光,在自己心靈的祭壇中孕育著另一個半明半暗的世界。

  如今,他心無旁騖,思想就像泉水一樣從他心靈的每一個角落,從路上碰到的每一顆石子裡噴涌而出。他生活在一個異象的境界。他的所見所聞在心中喚起的生靈與事物,跟現實中的見聞完全不同。他只需聽其自然,就能發覺他幻想中的人物都在周圍活動。那些感覺會不請再來。路人的眼神、風中的細語、草坪上的陽光、樹枝上鳴唱的小鳥、天空一日之間幻化不停的色彩,所有這些他都不用自己的而通過幻想中人物的心靈去體會。

  與此同時,古今中外先哲的巨著像水漫金山一樣,遍布他全身。為真切感受到這些作品的力量,他使自己超臨一切,目光矚視著了無屏障的天宇,以前感覺不到的,如今發現了:命運的強有力的節奏統率著一切旁枝末節,他感受到了;史詩式的精神威臨著茫然無際的海洋,他感受到了;永恆的法則凌駕著叢林原野的靜寂,他也感受到了;思想的成熟、藝術的豐滿、理智的高度、精神的強韌,這一切他都感受到了。詩意的森林和散發出迷人芳香的花園是那樣和諧統一,青年時代的所有夢想煥然一新。


  一股強有力的激流在鴻影頭腦里形成了。它掀起一大堆支離破碎的熱情、迷惘、矛盾、信仰、孤獨,使它們相互衝擊、融化,激起無數橫衝直撞的泡沫與漩渦。這條河流積聚了長期的力量,把兩岸的思想吸收了以後,向汪洋大海進發了,向生命的歸宿進發了。鴻影向前探著身子,試圖辨認出河流的全貌。它朝哪兒流去呢?它會遇上什麼阻礙呢?它好似對前途很有把握,什麼也攔它不住,不分晝夜,不論晴雨,不問悲喜,它總是在流淌,對周圍的一切毫不在意。它也沒有煩惱,只憑著自身的氣魄恬然自得。

  他全神貫注地看著、聽著,跟著河流一起踏上了命運的征程。太陽的光幕在傾瀉,大片的陰影在飛馳,種種景象愈來愈分明了。一片廣袤的平原,微風挾著芳草與薄荷的清香,把蘆葦與莊稼吹拂得如漣波蕩漾。草叢裡的蟋蟀悠揚的顫音跟黃鸝的歌聲一唱一和,多麼動聽啊!躺在那些又軟又厚的草上多麼舒服啊!河流繼續向前流淌,景色又變了。暮靄蒼茫,空氣怡人,田野懶洋洋的像快要睡著了,一縷輕煙在阡陌縱橫的田間裊裊上升。河水閃著銀白色的光,穿過草原,越過群山,在細小晶瑩的砂礫上流過,無憂無慮,無牽無掛。多麼快活啊!多麼自由啊!

  浩蕩的綠波繼續一意孤行地向前奔流,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沒有波浪,沒有皺褶,只泛著綠油油的光彩。鴻影被這永恆的、駕馭眾生的波濤包圍著,目眩神迷。風景隱滅了,只剩下溫馨的氣息在河面上漂浮。這時又看到些什麼呢?哦,全是些獨一無二的臉:一個臉蛋粉紅的小姑娘,帶著慵懶的神氣瞅著他;一個臉色蒼白的中年男子,不勝悵惘地看著他;一個額頭飽滿、眉毛細緻的婦人,滿懷憐愛地望著他……還有那些與眾不同的眼睛:有傲慢的眼睛,也有苦惱的眼睛;有的是挑逗而亂人心意的眼睛,簡直把他瞧得臉紅;有的是溫情而憂傷的眼睛,如同家貓溫順的目光……最迷人的還是那雙仁慈的眼睛,清澈明亮,光彩煥發。啊!慈悲的眼神!他的心都融化了!他覺得多舒暢啊!多愛它啊!再看他一眼吧!哎喲!它也消失了!

  然後,一切都隱滅了,所有形象都化掉了。可是那些使他心神蕩漾的景象是怎麼回事呢?他從來沒看到過,可是又似曾相識。它們從哪兒來的呢?從生命的哪一個神秘的黑洞中來的呢?是從過去的還是未來中來的呢?他如同在天宇間翱翔,透過雲霧,又看到那熱情洋溢的河流在田野中泛濫。而在極目之處,有道灰白的微光,一線水波在天際顫動,那是一片汪洋。河向著海流去,海也向著河奔來。海吸引河,河也嚮往海。終於,海納百川,美妙的旋律盡情地來回搖盪,生命在那裡迴旋打轉,一切都捲入所向披靡的漩渦中去了。凡是可怕的可悲的統統都消失了,一切都湮滅了,只剩下一場縹緲的夢,一闋清朗的音樂,在陽光中浮動,好似銀河系的眾星在夏季的天空閃爍。自由的心靈神遊太空,猶如陶醉於天穹的角雕,失聲尖叫著刺破長空。什麼都不重要了!自由啊!歡樂啊!哦!那才是無窮的幸福!

  鴻影開始動筆了,思想的河流隨著筆尖的移動緩緩流出。滔滔汩汩的水流像母乳般哺育著他筆下創造的生命,賦予了它們神秘的使命。它們每時每刻都在生長,身上每秒鐘都顯出一個新的宇宙。他不想固定它們的界限,因為骨骼還沒定型,不像那些發育到頂點而快要老死的靈魂。它們不是冰冷的雕塑,而是隨時都在變化的液態金屬。完全沉浸在創造中的鴻影不勝驚愕地發覺,腦海里浮現出許多陌生的、意想不到的生靈。這些生靈對他的所愛所恨漠不關心,與他的整個生涯毫不相干,而是憑著一股歡快的、奇妙的、粗獷的力支配他的意志。它們把他當馬一樣的鞭策,用馬刺踢著他的肋骨。他偶爾歇下來喘口氣的時候,看著所寫的東西自忖道:「它們想怎樣?究竟要把我帶到哪裡去?」

  他低著頭在盤根錯節的迷宮中摸索,受著多少矛盾的、相互撞擊的力的驅使。思路把他滲透了,有時是孤立而完整的一句話,更多的時候是包裹整部作品的一片星雲。小說的架構,線索的紛繁,都在幕布後若隱若現。幕布上隨處點綴著一些流光四溢的句子,在陰影中粲然呈現,如同瞬間的閃電。有的時候,這樣的閃電接踵而至,每一道閃電都在黑暗中照出一片新的天地。然而,這個捉摸不定的力,往往即興式地露一會兒臉,便又在神秘的一隅躲上幾天,在後面留下一道難以辨認的光跡。

  等到他要把這些不成形的片斷放進現成的文學形式,困難就來了。他發覺從前的模子沒有一個再適用。如果要把自己的意境忠實地保留下來,就得先把至今為止所讀過的、所寫過的統統摒棄,把所有學來的公式和傳統的技巧一起推翻,那都是只能給萎靡不振的精神做拐杖,給那些懶於用腦的人鋪一張現成的床。從前,在他自以為生命與藝術日臻成熟時,他表白的是俗套的語言,他的感情是隨設定好的邏輯發展的,帶著他循規蹈矩地走前人的老路,到達一個觀眾期望的約定俗成的結局。此刻,再沒有現成的路可走了,該由情操去開闢,思想只有跟從的份兒。他的任務已經不再是表達情感,而是要和情感合為一體,使之與內心的規律交融。

  他不停地寫著,成年累月地寫著。有些日子,飽滿的精神僅僅依靠自身心靈的給養,就可以無限量地不斷產出。只要微風送來一些花粉輕輕撩撥一下,就能使千千萬萬的種子萌芽。他沒有時間思索,沒有時間生活,忙於創造的靈魂威震著生命的廢墟。創作,為什麼創作?難道他能創作出不可言說的境界嗎?然而不管可能與否,他非寫不可,那是他無法逃避的。即使他不在紙上落筆,也會在腦子裡寫作,讓腦子轉動。寫作對於他來說就是呼吸,就是生活。思想的火花頻頻閃現照射著他。還能耽擱下去嗎?他寫得夠快了,然而他的思想跑得更快。他往往說不出胸中噴涌的那些句子有什麼含義,因為一個想法還沒寫完,另外一個又來了。

  生命一點一滴地在流淌。他不再計較那些飛逝的歲月。他的生命沒有歷史,只是隱藏在他創造的作品裡。創造的靈泉流淌出滔滔汩汩的歌聲充盈了靈魂,使他再也感覺不到外界的紛擾了。

  倏地,在他的茂盛的黑髮中冒出一簇白髮,猶如一夜之間在草叢中綻放的百合。

  一個悶熱的夜晚,空氣令人窒息,鴻影正沉浸在創作的幻想狀態,整個人都很緊張,一切在他頭腦里打轉。社會、道德、藝術、人生……一股腦兒都成了問題。思想既然進入了死胡同,就談不上什麼條理跟章法。

  窗戶開著,沒有一絲風吹進來。漆黑的天上布滿灼熱的雲。凝聚不動的空氣在發酵,似乎即將沸騰。大地寂靜無聲,好像麻痹了。整個天地等待著那愈積愈厚的力的爆發,等待著高舉的重錘擊打在烏雲上面。一道道閃電劃破漆黑的夜幕,雷雨一刻不停地醞釀著。

  鴻影對著那盞散發黃色光暈的檯燈發愣。他無法思考,思緒紊亂,心中有種悲愴而痛快的感覺。雖然精神受著壓迫,渾身難受,可是感覺到血管裡頭滾動著一團能燃燒整個宇宙的烈火。甦醒的靈魂在鍋爐里沸騰,猶如酒桶里發酵的葡萄。千千萬萬生與死的種子都在心裡蠢動。他戰戰兢兢地期待著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發生,期待著一個奇蹟,期待著一個神靈。

  忽然之間,一道閃光,一聲清脆的霹靂,瓢潑大雨浩浩蕩蕩直倒下來,宛如天神聽到信號,撕開天幕,把天河之水傾注到人間。雨點灑在乾燥堅硬的大地上,好比鐘聲般錚錚作響。熱烘烘的泥土在狂亂與歡樂的抽搐中升起濃郁的清香。一小股雨水從窗戶的罅隙悄悄地爬進來,緩緩地蠕動著,在牆上留下彎彎曲曲的足跡。颶風像打雷一般咆哮怒吼,以千軍萬馬之勢橫掃屋瓦,屋子也跟著搖搖欲墜。

  面對這個天翻地覆的壯觀,鴻影汗毛倒豎,連五臟六腑都顫抖了。幕揭開了,簡直是目眩神迷。在閃爍的電光中,在黑暗的最深處,他看到了,他追求的理想、永恆的星宿、不朽的天神,他都看到了。他就是天神,天神就在他體內,把生命的界限推倒了,充塞於天地之間、宇宙之間、虛無之間。那是生命的火把,生命的颶風,生命的根基,沒有目的,沒有節制,沒有理由,只為了轟轟烈烈地生活!世界像飛蛾撲火似的沖入他的懷抱。他驚呆了,出神了。狂風旋轉著把維持天地間平衡的法則碾得粉碎,他也被吹倒了,帶走了。他失去了呼吸,倒在了床上,他醉了……

  精神上的劇變過去以後,他沉沉入睡,那是久已沒有的酣睡。一片靜謐充塞著群星璀璨的夜空,整個宇宙瀰漫著凝固的、深沉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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