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重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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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影收到市作協的邀請,參加一個社交晚宴。

  晚宴在市中心最豪華的酒店舉行。除了邀請作家、詩人、記者和評論家外,還邀請了商人、政客、演員以及他們的太太。晚宴時,男人粗俗地談論文學,泛泛地談論藝術,只有涉及到金錢時,才語氣堅定、冷靜,並不時伴有嘲諷的成分。女人衣著華麗,搔首弄姿,在餐桌上很節制自己的飲食,只喝一丁點兒水。對於任何美味佳肴,只要有可能增加她們理想中的體重,她們一律不沾。

  坐在鴻影左手邊的是一位文學院的教授。教授私底下從不談論文學,而是談論文學的副產品,即作家的私生活。他滔滔不絕地談論熟悉的一位作家的風流史,其詳細程度足以構成一篇精彩的學術論文。坐在鴻影右手邊的是一位文學評論家。他口口聲聲夾雜著崇高的字眼,諸如「藝術的尊嚴」、「為藝術而藝術」,不過弦外之音恰是「為金錢而藝術」。他將某位暢銷書作家的高收入和他本人聯繫起來,認為作家的高收入離不開他所寫文章的大力吹捧。

  和這些雄辯的精英人士坐在一起,鴻影完全插不上嘴,只有洗耳恭聽的份兒。這些來賓都自詡為文學的崇拜者,已經崇拜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們不僅熱情地談論著文學,而且以同樣的熱情不厭其煩地談論著文學家的私生活,似乎作家的私生活比作家本人的作品更有吸引力。鴻影愈來愈感到不自在,想與鄰近的人談點別的話題,可是沒有人理睬他。偶爾有人難得地向他提幾個有關創作的問題,可使他驚訝的是,從這些問題中可以看出這些自命風雅的人的絕對無知。而且他們向鴻影提出問題也僅僅出於禮貌,而非好奇。他們對鴻影不感興趣,所以對他的回答也就似聽非聽了。

  鴻影對談話內容僅僅局限於趣聞軼事、花邊新聞或文壇秘史很感膩煩,仿佛世界上只剩下這些事似的。在這些陌生的面孔和雜亂的談話中,他沒能對一個人或一個思想留下印象。他目光茫然而若有所思地對餐桌巡視一圈,似乎對所有人都視而不見。其實,他比誰都更仔細地看清了這些人,只是自己沒意識到罷了。他的目光不像政治家或企業家那樣一瞥之間就能敏銳地攫獲事物的細微之處,一點一滴都不放過。他是像海綿一樣默默地、持久地吸收著各種人物的印象,然後把它們統統帶走。他似乎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然而過了一段時間,幾個小時或是幾天以後,在他獨自沉思反芻時,才發覺早已把一切歸為己有了。

  鴻影不再留心別人談話,只關注自己的內心世界。他一言不發地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他的思想如同一個巨大的湖泊,他在思想的湖面上隨波逐流是多麼暢快啊!他默不作聲,微笑著傾聽湖水深處發出的無數種聲音,無數個生命在裡面躁動。他看見水中閃爍著無數陌生的生靈,像閃電似的忽明忽暗,個個獨一無二。他陶醉在心花怒放的內心世界,對著自己心靈中一閃而過的奇異景象笑了。他無需把這些情景定格,他有的是時間做出梳理。以後再說吧,只要他願意。

  等到他在思想的湖泊里暢遊夠了回到岸上時,他瞧見坐在不遠處的一個少婦正望著他。他的眼睛對著她的眼睛。她微微笑著。他既沒看清她的臉龐與五官,也沒看到她的身材和衣著。他只看見一樣,就是在她充滿誘惑力的微笑中反映出來的親切。一時間,鴻影有些迷惑,他覺得這女人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晚宴結束後,鴻影好奇地走近那名少婦。她看到他走了過來,沒有一點詫異的神色,微笑著對他說道:

  「你不認得我了嗎?」

  「葉冬蘭!」鴻影突然認出來了,激動地喊出了聲。

  鴻影問她什麼時候來這裡的,現在做什麼。她解釋說前不久丈夫調到了邊城市政府工作,她為了支持丈夫的事業,於是就放棄了記者的工作,隨丈夫一起到邊城市定居下來。冬蘭似乎有意表現出一種矜持的態度,但眉間眼底同樣洋溢著難掩的喜悅。兩人站在原地,一時都不知從何說起,只是彼此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對方。冬蘭還是那麼漂亮,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任何痕跡。除了一點淡淡的口紅外,她根本沒化妝,但是自有一種頗為高雅的魅力,感覺成熟而恬靜。這時,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風度翩翩地走了過來。冬蘭向鴻影介紹說:

  「這位便是我的丈夫。對了,你們應該早就認識。」

  「鴻影,好久不見了。」男人親熱地用手拍著鴻影的肩膀說道。

  鴻影轉過頭一看,大吃一驚。

  怎麼會是他?

  柳翩來!

  柳翩來此前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說服鴻影把上大學的指標讓給了他,但他內心對鴻影毫無感激之情,覺得這原本就是屬於他的,對方只不過做了個順水人情而已。他沒有忘記來煤礦採訪過的女記者葉冬蘭。雖然只見過一面,但他覺得她氣質不凡,之後打聽到她原來是省里某位高官的千金。他經過冷靜的分析和判斷之後,覺得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便用滿腔的熱情去追求這位大家閨秀。他利用她留給鴻影的地址,主動寫信給她。他在信里玩起了投其所好的把戲,表現得對文學情有獨鍾。雖然他對文學只是略知一二,不過憑著能言善辯的本事,也裝得像是這方面的行家裡手。他寫了些抒情詩,某些詞句確實很動人,聲稱她是他靈魂里的火種,為他帶來無限的光明。他甚至還寫了一個劇本寄了過去,謙虛地向她請教。冬蘭模糊地察覺到了對方的意圖,覺得挺好玩。她並不躲閃,而是用若即若離的態度去招架對方的示意。她身上兼有熾熱和疏懶兩種天性。她知道她的魅力所在(包括家庭背景的魅力),於是憑著本性去自由發揮,不願過多地勞心費神。期間,她一直期待著鴻影的來信,但始終沒等到,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最終,在柳翩來猛烈的攻勢之下,她決定把自己的婚姻幸福託付給這個男人。

  柳翩來在事業上順風順水,沒有烏雲,甚至連陰影也沒有。他審時度勢,利用岳父的人脈直接進到了國家機關。他在政府部門裡得心應手,很快坐上了一把手的交椅。他在官場上遊刃有餘,深諳中庸之道。他是個見風使舵的野心家,內心冷漠,臉上卻笑容常駐,笑容中蘊含著絕妙的心機。他關注自己的健康、形象、前程與事業,遵從眼前利益行事,時刻都在想著如何少出力而撈到最大的好處,凡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統統擺在一邊。他事必躬親,仿佛在以身作則,實際上卻在排除異己,獨攬大權。他是一條蛀蝕社會主義的蛀蟲。他對用嘴說話的工作是不遺餘力的,在宣傳政績上往往不擇手段,雷聲大雨點小。他唯一關心的就是做官。他在等著國家給予他更高的職位和榮譽。他的野心是不知疲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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