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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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簫笙在沉沉的夜色中開車回到了家。他走進客廳,在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一直沉思著。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牆上掛著的那幅《復旦》,羽箏的《復旦》。他緊緊地盯著這幅畫,不知過了有多久。他不能行動,也不能思考,而是陷入一種難以描述的情緒里。他從畫中感受到了一種壓倒性的力量。他的視線窺視著它的存在。柔和的溫暖色塊四處漂浮,閃亮的流暢線條上下移動。整幅畫沒有固定的形狀,他每眨一次眼睛,都會發現其形狀有所改變。他發現自己已深陷其中,迷失在畫面上一抹一抹的色塊之中。隔了良久,他仿佛清晰地看到羽箏那與他對視的目光。他心中萬念俱寂,唯獨那善解人意的目光揮之不去。她的影子在他的心房裡躍動。

  他一動不動地坐著,臉上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心臟異樣地輕輕跳著,一股衝動的情緒支配著他的思想。現在回想起來是有些奇怪,在他剛認識羽箏時,就發現她身上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她像一扇既沒有鎖也沒有鑰匙的門一樣,使他產生好奇心。她說話時,笑容清透而坦然,在她身邊,總能無拘無束地分享她親切隨和的氛圍。她在繪畫時,全神貫注地面對自我,冷靜地對照內心的恬靜與自然的和諧,敞開心扉接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思想。她熱愛生活,感受生命的偉大和存在,但只做觀察,並未深究,對於宇宙心懷崇敬之意。她幾乎總是令他吃驚。對於她,他不理解的地方還多著呢!她那恬靜的眼神,沒有讓不幸的命運和無窮的磨難所掩蓋。這雙眼睛像兩支散發出柔和光芒的蠟燭,任何狂風都吹不滅。這樣的眼睛屬於一個樂觀的女人,她內心的平靜是任何狂風暴雨也無法打亂的。

  和羽箏的相遇相識對他來說是難能可貴的。自從妻子去世後,他過著一種難以忍受的獨居生活,生命也隨之枯萎。夫妻共同生活的屋檐下,如今只剩下他一人孤身隻影,這讓他倍感辛酸。一切已時過境遷,沒法挽救了,無可彌補了。世間空空如也,生活空空如也,一切都是空空如也,剩下的只是一個黑洞,一片虛無。他如同套上了一個死亡的面罩,已不能再自由地呼吸,這才是致命的煩惱。他度日如年,只是機械地幹著本分的工作,幾乎失去了前行的勇氣。他只覺得和他打交道的人醜陋不堪。他看見人們各干各的事,嬉笑怒罵,忙忙碌碌,他真忍受不了。他恨這一切,覺得周圍的一切太自私了,簡直讓他無法忍受。在他眼裡,一切都失去了價值,他也失去了仁愛之心,什麼人都不愛了。

  和羽箏在一起給了他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她隨和的天性對周圍的人自有其影響所在。簫笙也慢慢地受到她的感染。他和她說話無需過於拘謹,也無需拐彎抹角。他倆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她語氣溫和,說的話都出自真情實意,使他不由得有所觸動。他也逐漸變得溫文爾雅,留著神不讓她掃興。兩顆心在彼此滲透,簫笙獲益更多些。作為神交的嫁妝,羽箏賦予了簫笙人世間最稀有的而他又從未擁有過的珍寶,那就是樂觀。樂觀的眼睛,樂觀的笑靨,樂觀的靈魂。他端詳著她那張恬靜的臉龐,一些念頭像山谷里升騰的水汽,從他的心底里冒出來。他經歷了一個又一個感情醞釀的階段,頭腦亂鬨鬨的,種種念頭紛至沓來,根本理不出一個頭緒。他在情感的迷霧裡到處摸索,不管往哪兒走,永遠有一個固定而曖昧的念頭圍著他轉。驀地,迷霧被愛的春風掃蕩殆盡,他終於能正視心底那重新燃起的誘人的火苗:

  「我是愛她的。」

  一旦做出這個選擇之後,就像一個小孩接受一件禮物那樣,他立即承認了這個事實。對他來說,最終認定愛的目標無疑是一個福音。他不知道自己愛她有多久了,只知道他愛她那雙睿智的眼睛、朱唇微啟時的淺笑、柔順絲滑的秀髮、輕咳一聲時的柔和嗓音,以及深藏不露的靈魂。他覺得他需要她,就像需要喝水,需要吃飯,需要睡在柔軟的床上那樣理所當然地需要她。他知道他愛上她也許不盡理智,甚至不高明,但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嗎?就算羽箏是個殘疾人,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難道他們之間就不能產生崇高的愛情嗎?不,他的愛情是無可指摘的。他無法抗拒席捲他心頭的熱浪。他對她的愛是那麼的純潔,以致總能看到她最誘人的一面。浸潤心靈的甘露能使愛情所煥發出的神聖之光更加美好。

  「我要告訴她一切。」

  多年的孤獨一朝有望得到宣洩,他激動得全身發抖。愛情!他原以為一去不復返了。如今,他才感到他多麼需要它。愛情是永遠撲不滅的火焰,是明媚天空的笑靨,能使古老的岩石開出鮮花,使憂鬱的面容笑逐顏開,甚至使最卑微的心靈也感染上恬靜的光輝。新生活的夢幻孕育在歡樂而興奮的波濤中。他在腦海里勾勒出羽箏的準確形體,雖然只在閃念之間,卻足以使他心頭一亮。他閉上眼睛,她就侵入他的身心。他看不清她的模樣,聽不見她的聲音。他無需看見和聽見,因為她已進入他的全身,虜獲了他,而他同時也占有了她。在這如膠似漆的幻覺中,他除了和她一起外,什麼也意識不到了。他很快就酣然進入夢鄉。


  等他一覺醒來時,天已大亮了。陽光從藍色的印花窗簾縫裡射進來,照亮了糊著牆紙的四壁和鋪著地毯的地板,明朗得讓人精神為之一振。他全身的器官都被喚醒了,躍躍欲試,說不清究竟在期待什麼,但總會是些愉快的事物。他起了床,仔細地把臉洗乾淨,把頭髮梳得很平整。他穿上那件褐色細棉外套,和裡面的白領襯衫很般配。出於天性,他力求穿得乾淨利落。他覺得自己足以體面地去見心上人了。

  他出了門,開車朝羽箏家的方向駛去。只要路上沒有限速標記,他能開多快就有多快。車道兩旁柏樹繁茂,枝葉交錯,形成天然的拱頂。透過繁枝茂葉,能看見天空漸漸由淡綠變為淺藍,仿佛毫無雜質的藍水晶一般。甦醒的郊野,綠草如茵,隨風搖曳,一片片紫羅蘭像一條溪水流淌在草坪上。遠處的山脈柔美多姿,像一顆搏動的心臟似的忽隱忽現,漸入幻境。簫笙對車窗外的景色毫不在意。他的視線沿著馬路緩緩向前,一直通向主宰他幸福的殿堂。這條路的全部意義就在這裡。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把車開到了羽箏的家門口,不過並未急於下車,而是先讓自己有時間喘一口氣,讓臉色稍稍平靜下來,不至於顯得突兀。他想重新回憶一遍昨晚想好的要告訴她的那些話,可是心跳聲總在他耳邊轟鳴,讓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他極力緩和心跳,使自己鎮靜下來後,輕輕敲響了房門。

  門慢慢地打開了,陰影中出現了一個身形,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老婦人用猜疑的眼神打量著他,問他找誰。簫笙自我介紹說是替羽箏賣畫的朋友,找羽箏談點事。老婦人聽後眉頭舒展了,笑著說羽箏常常提起他,並把他請進屋裡。老婦人告訴他羽箏正在屋內作畫,讓他先坐會,這就去叫她出來。他坐在客廳里,心裡盤算著等會如何向她表露心跡。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了,像過去了幾個小時。老婦人終於再次露面,對他說羽箏行動不方便,麻煩他進畫室里坐。

  簫笙走進屋內,輕輕掩上身後的門。畫室十分簡陋,結構像個小倉庫,只在朝南的一面開了一個窗戶,整個屋子都被一種沉默寂靜的氛圍籠罩著。羽箏坐在屋子正中的畫架前,她穿著一件貼身毛衣,下身是一條淺橘色的舊裙子,裙擺上沾著五顏六色的顏料。畫架上的水彩畫已完成了大半,一片朦朧的草原,草兒被風颳得倒向一邊,遠處是深藍色的天空,漫無邊際地延伸著,近處是一個女人的上半身形體,形體上的色調柔和而幽暗,頭髮像一片陰影似的飄然而下,如一團漆黑的雲塊,臉上泛著淡淡的光澤,襯托出烏黑髮亮的眼睛。簫笙凝視著那幅畫,先是心頭一震,接著就被迷住了。羽箏手裡拿著畫筆和調色板,像是在從事輕鬆愉快的工作。她知道他走了進來,但目光並沒有離開畫面,只是用她那文靜的語氣說道:

  「我希望這幅畫能比之前的要好一些。」

  「它很出色。你一定構思了很長時間。」

  「其實我只是將腦海里浮現出來的景觀畫出來罷了。可惜我總是力不從心,每次畫出來的都只不過是一些蒼白無力的寫照而已。」

  「但是看得出,你很享受繪畫的過程。」

  「我確實是樂在其中。只有身在畫中,我才是快樂的。我的生活限制了我所能感受的樂趣,不過我在調試和安排這些新奇色調時,確實是沉醉在一種藝術的夢境中。」

  「畫裡的場景,準是你夢中見到過的。」

  「可以這麼說,也許真有點想入非非了。我想完全讓它們成為現實,卻又無法抓住構想的脈絡。我還缺乏足夠的繪畫技巧和知識來充分展現它們。唯一讓我感到欣慰的就只有埋頭苦幹後的勞動成果了。」

  「你每天呆在屋子裡畫畫的時間多嗎?」

  「不多。有些時候,我似乎把繪畫忘了,而是盡情享受大自然氣息的滋養。我的精神成天迷迷糊糊,如夢初醒,在大自然的懷抱里陷入遐思。森林裡那謎一般的躁動不安讓我暗懷驚懼,曠野外那充滿生命力的桀驁不馴使我心曠神怡。在日光的撫慰下,一切都充滿力量與和諧。」

  無拘無束的交談使他倆都感到了一種意料之中的舒心。簫笙想到了這次來的目的,精神又緊繃起來。他覺得事情的進展跟預想一樣,非常順利,是時候該主動出擊了。他克服了最後的猶豫,壯著膽說道:

  「羽箏,其實我今天來找你……嗯……不光是想和你談繪畫……(低聲)見鬼,舌頭不聽使喚了。」

  「我也很好奇,我們不是昨天才見過面嗎?我想你一定有什麼急事。是我賣出去的畫有什麼問題嗎?」

  「啊?不,沒有問題。市場對你的畫反響很好,顧客都很滿意。我是想和你談點別的事……嗯……一些特別重要的事……(低聲)該死,別吞吞吐吐呀。」


  「你臉色看上去不太好。難道畫廊出了什麼狀況嗎?」

  「啊?和畫廊沒有關係。雖然只是小本生意,但畫廊一直都在盈利。不過這個行業的競爭越來越激烈,要想堅守下去,確實需要具備敏銳的商業直覺。另外我還想在近期內將畫廊重新裝修一下……(低聲)天啊,我到底在說什麼。」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也許我幫不了你什麼忙,但我很願意分擔你的苦惱。我非常珍惜我們之間的友誼,因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在說我自己的事,從來沒有了解過你的生活,我實在是太自私了,這不該是一個朋友的所作所為……」

  「羽箏,嫁給我吧。」

  她喘息似的「啊」了一聲,被他的話驚呆了。

  「我是認真的。」他呼吸急促地說道,「我知道這麼說有點唐突,但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對不起,我奔放的感情也許嚇到你了。我從你臉上困惑的表情看得出我需要好好解釋清楚。親愛的羽箏,你可能沒留心,一直以來,我對你的感情已不只是友情了,而是變成了更深一層的感情,更加美麗、純真和聖潔。在我初次遇見你的那一天,你纖弱而又不屈不撓的性情就感染了我。我猜想你一定具有某種非同一般的性格,這對我來說是完全嶄新的。我迫切地想進一步探索它,更清楚地了解它。你是屬於那種天性文雅的女人。你的眼睛是那麼明亮而又堅定,投來的每一瞥目光都顯得既有力量又洞徹心扉。你說話時露出一種明智而又大方得體的微笑,我從你的微笑中得到某種鼓舞,並且希望再多看看它。你就像一朵堅忍不拔而又光芒四射的寶石花,給我帶來無限驚喜。我實在無法隱瞞和壓抑我對你的感情。現在我不得不表白,這是我第一次向你表白,如果你不答應,我會一直表白下去。」

  羽箏的臉漲得通紅,話也說不出口。太不可思議了,他真的在向她求婚,這是她做夢也沒想到的。他的語氣那麼真摯,目光包含著濃濃的愛意,態度那樣的有男子漢氣概,舉止神情中流露出忠貞不渝的愛。她審視著他的眼睛,確信他的這番話出自真心實意。她的心跳快得無法數清,血液像著了火似的滾燙。她的全部感情都在大聲疾呼:「答應他吧。」但是更深一層的理智像一隻鐵手似的不依不饒地扼制住她的衝動。是啊,看看她自己,看看自己的雙腿,如果她還有的話,那麼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他,並且投入他的懷抱。她的內心充滿了掙扎,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嘆息,說道:

  「我不可能和你結婚的。」

  「為什麼?」

  「這是明擺著的事。我是個殘疾人,你和我在一起不會快樂的,我只會拖累你。」

  「不對,羽箏,」簫笙溫柔地說道,「我們在一起會幸福的。我為你的幸福而幸福,為看見你神采奕奕的臉而幸福,為在自己心中流淌著愛的暖流而幸福。只要和你在一起,任何障礙我都有耐心去克服。我們會彼此相愛,彼此充實對方的靈魂。我有這個信心。雖然你遭受了命運的不幸,但我從你身上看不出一絲懦弱。你活著的每一天都是在鬥爭。你沒有向命運低頭,而是奮起抗爭,追求屬於自己的人生。你身上有股異乎尋常的力量,使你滿懷激情、奮不顧身、全力以赴地扭轉不幸的命運,度過艱難的歲月。你憑著自尊自愛,把精神上的痛苦和肉體上的勞累當成是一種樂趣。現在,你已經受盡了苦難,不該再受苦下去。我不能忍受你受苦,我不願意看見你受苦。倘若你在受苦,我哪有生活的勇氣?我的幸福只能寄托在你身上。啊,你快樂吧,所有的不幸讓我一個人扛著,我心甘情願。我會給你一個幸福的家,給你一個堅強的依靠,我能辦到,一定會辦到。我的羽箏,你將會幸福無比,我們會幸福無比的。」

  她怔住了。在這一刻,她才真正領略到在他深厚的感情後面,還隱藏著一顆透視過她的心。因為,在這一瞬間,曾經的那些酸甜苦辣,逝去的那些喜怒哀樂,都一下子湧上心頭。

  「簫笙,」她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我不值得你對我那麼好,我不值得你為我犧牲。」

  「我沒有犧牲什麼。」他用最深情的語調說道,「可以擁抱我所珍視的人,撫慰我所心疼的人,親吻我所關愛的人,難道這是犧牲嗎?如果真的是,我倒挺喜歡犧牲。我要讓全世界都承認你是我的妻子。我要讓你一身綢緞和花邊,在你頭上插上玫瑰花,在你纖細的手指上戴上定情戒指。從今以後,你的地位會穩如泰山地呆在我的心中,放心地享受我許諾給你的無上幸福。若有人膽敢反對我們在一起,我就緊緊掐住那些人的脖子。不管人家說這是大智還是大愚,反正我要娶你,你就是我的一切。你是最美好的人,只有你才對我至關重要。我無法向你表白我有多麼愛你。你使我傾心,我為你傾倒。你眼睛裡的微笑就是陽光,你是我取之不盡的光和熱的源泉。你的靈魂是美麗的、高貴的、聖潔的,我的黑夜因你而變得亮如白晝。當我面對你清澈的目光,面對你柔情似水的心靈,面對你穩重堅強的性格時,我完全被感染,完全被征服了。這種感染讓我覺得說不出的甜蜜,這種征服遠比我取得的任何成就更吸引我。」

  簫笙突然單膝跪到了地上,眼裡閃爍著激動的光芒,急切地說道:

  「羽箏,我祈求你一生跟我在一起,成為我的終生伴侶。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願意。」她不假思索地說出了這三個字,回答得如此自然,就像是有神明在指引。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輕捷地站起來,托起她的臉,吻住了她鮮艷的嘴唇。開始是輕吻,接下來是越來越熱烈的激吻,好像永遠也吻不夠似的。她也在本能地回吻他。時間似乎凝固了。她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似的震撼。她不能呼吸了,眼裡充盈著淚水。靈魂在往上飄,飄到那屋頂的滿天星辰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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