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畫裡畫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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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箏的畫引起了人們的注意,甚至還引起了不小的騷動。不少人被畫家身殘志堅的精神感動得流淚了。但也有許多評論家將她的畫批得體無完膚,說這只是一個殘疾人博人眼球的伎倆。他們攻擊構圖上的缺點,比如地平線畫得太靠上,人物形象太死板等。他們帶著專業而苛刻的眼光不放過畫中的任何一處敗筆,全然不關心畫裡頭所展示的思想。這些高雅之士站在那兒就仿佛一個個呆板的垃圾桶,根本不能感受任何的想像在他們身上引起的震動。「什麼也沒有啊!」本能和直覺在他們身上幾乎已經死了,他們甚至還害怕那殘存的一丁點兒。這些生活在窒息的都市裡,身上散發出腐臭的人,根本不知道何為新鮮的空氣,何為健全的詩意。他們需要的只是和他們臉盤相似的、經過塗脂抹粉的畫。任何有創意的作品一進入市場,評論家們滿嘴的口氣就把它熏垮了。

  所幸的是,評論界的嗥叫並未壓制住人們對美的追求。羽箏的畫很快銷售一空了。隨後,她又在簫笙的邀約下去了畫廊幾次,帶去了她最新的畫作。他倆很快便成了知音,彼此之間無所不談。她說話時,簫笙坐在她面前,默默地看著她那張線條細膩的臉,很有靈氣的眼睛,薄薄的嘴唇以及充滿善意的笑容。他對她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看得更仔細了。這個不凡的女人為他展現了一個新的天地。她身上散發出自然隨和的氣息,整個身心像鮮花似的在陽光下綻放。她心思活躍,對一切美好的事物能立即感覺到,心領神會。她與世隔絕,躲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裡琢磨大自然的奧秘,並堅信自己能找到答案,且確信對自己有益的東西也對全人類同樣有益。她能明察秋毫,體會到偉大藝術的精髓所在,明白繪畫是實現人類幻想的神奇手段。當然,這只是她靈感的間歇的、偶然的閃現。但可貴之處也就在這偶然上。在這靈感閃現的一剎那,照亮了深不可測的內心世界,也照亮了集中在一個人身上,而千百萬人所共有的共通的靈魂。偉大的藝術家就該表現出這個共通的靈魂。

  「藝術的目的不是形式,」羽箏說道,「而是表現。正是這種表現力產生了美。我所嚮往的美並不是停留在臉上,而是閃現在整個形象之中。」

  「沒錯。」簫笙說道,「只注重形式等於什麼事也沒做,毫無意義。只顯示技巧而言之無物的藝術家只是在把一幅畫畫完而已。雖然畫裡具有許多精緻的細節,但每樣東西都同等地使觀眾感興趣,也就等於沒有東西使他們感興趣。觀眾只好用淡漠的態度來觀看了。」

  「我覺得,」她說道,「藝術家在創作中應該抓住生命力的本質。美無論如何都要與本質發生聯繫並相互配合,使人在每個事物面前,都仿佛看到了宇宙。」

  「遺憾的是,」他說道,「評論家總愛自作聰明地創造出各自關於美的抽象理念,並根據自己對美的理解去批判所有的作品。他們從不關心藝術家的個人想法,而只是一味地探究畫裡的人物或色彩是否符合某種審美理論。」

  「你指的是他們對我的畫所作出的批評吧。他們的話確實很難聽。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們不理解我,我就泄氣了嗎?在成千上萬人當中,總會有一兩個人與我站在一起,這就夠了。想想那些天真的孩子,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吧,我能通過藝術的美把他們從庸常的生活里解放出來,不也挺好嗎?你還記得第一次欣賞偉大傑作時的心情嗎?那就像聚精會神地聆聽著大師們的布道一樣,內心深處掀起了狂瀾。他們更多地依靠思想和意志來打動人,而不是靠作品本身的技法或形式來取悅人。他們的畫中有一種無與倫比的力量,把他們沉浸其中的歡樂和痛苦都投擲到觀眾的臉上。」

  「我理解。」簫笙說道,「只不過今時今日的畫家們可沒有古人那種對生命重負的感受。他們自命不凡,身上散發出暴發戶般的庸俗氣味。他們既不反抗也不吶喊。他們只研究繪畫本身。那些為美術館工作的畫家們都為藝術做了什麼貢獻呢?什麼也沒做。」

  「耐心點吧,」羽箏說道,「真正的大師總有一天會橫空出世的。他與同時代的別的畫家不同,他懂得如何利用瑣碎的事物去表現崇高的思想,在那裡才蘊藏著真正的力量。對他而言,可見的外形不過是達到事物的靈魂的一種工具而已。他不太重視對個人的觀察,而更多注意的是對社會典型的理解。他不太在意那些轉瞬即逝的行為,卻關注具有永恆性的姿態。他與他那個時代幾乎脫了節,完全生活在只與數百年來少數幾位偉人的心靈交流之中。他在陰冷昏暗的畫室里度過了多少個春夏秋冬。他在那裡苦思冥想地作畫,沒有任何干擾,也沒有任何夥伴。他可以一連幾天默默地觀察著大自然的奇妙景象,揣摩著它的各種奧秘,並且發現它蘊含的激情。他的腦子裡裝滿了所看到的景象,每一樣都在頭腦中有條不紊地跳著舞,有嶙峋的山巒,有沉睡的地層,有一片片綿延的草地,有驕陽照耀下的遼闊大地。藝術的榮光停留在一塊高地上,其它的一切則處在暗處。」


  「哦,榮光之中自有靈魂的存在。」

  他凝視著她,心潮澎湃,他的心被她至真至誠的肺腑之言打動了。他對藝術感興趣,但對眼前的女人更感興趣。他有足夠的鑑賞力能看出羽箏在繪畫上的獨創性,他已看到她身上升起的火苗,並且好奇而愉快地注視它慢慢燃起。他賞識她的真誠與直率,以及尤為難得的容忍和堅毅。她的影子無時無刻不印在他的心上。噢!這個充滿靈性的影子是多麼安詳靜謐啊!

  「你的畫裡始終隱藏著你的思想。」簫笙說道,「第一次看到你的畫,我就感到了震驚。但是,我不知為何震驚。直到看了你很多的畫,再了解你的人,我終於明白了。你一直在苦澀里找明朗,在絕境裡找生機。你的每幅作品,都是對生命的挑戰。」

  「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偉大,」羽箏微笑著說道,「我也不會裝得比別人更偉大些。我只是不甘於被命運打敗。與別的畫家一樣,我也忍受著苦悶、孤獨和世態炎涼的煎熬,但我決不認為我的付出比別人更多些。在絕大多數人感到歡樂的日子,比如一年的伊始或終了,我都感到哀傷不已,這是因為回憶中的悲痛同預感到的哀傷疊加起來了。我不知道什麼叫歡樂,它從不在我面前出現。我所知道的最愉快的事情就是靜謐與沉默。」

  「這真讓我感到意外,因為你給我的感覺總是那麼有自信。」

  「自信?」她說道,「我已經忘了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了。我只是一路咬緊牙關。對我來說,繪畫不是消遣,而是一種鬥爭,是一種結構複雜、能把人壓得粉碎的機輪。我得把自己的生命全部押在繪畫中才行。我不是哲學家,我並不希望能擺脫掉痛苦,也不期望能找到一種讓我超凡脫俗和看淡世事的公式。痛苦也許正是能給予我以最大表現力的那種東西。」

  「可是獨自一人承擔痛苦,畢竟是件難以忍受的事啊!」他憐愛地看著她。

  「習慣了。當生命以美的形式證明其價值的時候,幸福是享受,痛苦也是享受。事實上,我唯一擁有的就是過程,這是誰也無法剝奪的。即使死神也無法將一個精彩的過程變得不精彩。生命的意義就在於創造這過程的美好與精彩,生命的價值就在于欣賞這過程的美麗與悲壯。為了能夠進入審美的境地,忍受再大的痛苦也是值得的。只有獲得審美的救助,才能夠實現過程的精彩,才能夠把絕境送上絕境,才能夠跟隨人類前進的步伐,從苦難中提取幸福,從虛無中創造價值,從不屈中獲得尊嚴,一直到死神和天使一起來接我回去的那一刻。」

  他緊緊地盯著她看,眼底燃亮著欣賞與折服。他懂得女人,或自以為懂得,但在她身上總有一種仁愛靈敏的韻味讓他感到驚悸。他們都不說話了。畫廊里柔和的光線籠罩在兩人身上。多麼寧靜,多麼溫馨啊!

  等羽箏想到該回家時,已經傍晚六點鐘了。簫笙提議一起到附近的餐廳吃晚飯,之後順便開車送她回去。羽箏爽快地答應了。他倆一起來到餐廳。簫笙點了許多菜,還叫了瓶紅酒。餐廳里氣氛迷人,餐桌上酒味香醇。他倆都很放鬆,侃侃而談,別具情調。簫笙議論起了家庭室內裝飾,說現代人花得起錢買畫,也願意在廳里掛上一件完美的作品,可不幸的是,掛在牆上的往往是些平庸之作,過幾年就變陳舊了,沉悶得使人精神窒息壓抑。人們審視一番然後會說,留著它們吧,都掛了十年了,就留著吧。這對於家裡的任何新鮮事物來說,純粹是惰性和死亡。意義微小的繪畫每隔一段時間都應付之一炬,這樣人們才能在室內自由暢快地呼吸。在中國,人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室內生活,所以室內裝飾一定要有生氣,一定要變化,一定要吐故納新,一定要活潑,以適應新的情緒、新的感觸和隨著年月變化而變化的新的自己。家中一成不變的死氣沉沉是一種惰性,對現代人的天性十分有害。羽箏贊成他的觀點,說討人喜歡的畫終歸有一天會被看膩。不過既然花了大價錢,買的卻是曇花一現的作品,就得面對怎樣處置的問題。人們都把畫當成了財產,付之一炬就如同割他們的肉。人們買畫不是為了欣賞,而是為了保值,這才是致命的錯誤。因此,最好的辦法是採用共享的方式。交些押金,然後畫就送到家裡來了,掛上一兩年,等欣賞夠了,再去換一幅來掛上。簫笙對她的這個創想大為讚賞。這樣一來,每個人都能花極少的錢而享受到藝術的盛宴。孩子再也不用面對父母掛在牆上的僵死畫布,家中那些死畫的灰塵再也不用充斥人們的視野。

  飯後,簫笙開車送羽箏回家。一路上,或因睏倦,或因被神秘的夜色所吸引,兩個人都沉默了。簫笙一言不發地把持著方向盤,胸腔有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像浪潮般涌動著,心頭熱烘烘地發著燒。他一路昏昏沉沉,差點連闖了幾次紅燈。羽箏靠在椅背上,側臉凝望著車窗外飛馳的樹木和街燈,以及那徐徐落下的澄明潔淨的夜色。她什麼也沒想,只覺得一切都那麼和諧寧靜。霧氣在夜色中瀰漫。

  車子滑入了寂靜的小巷,停在羽箏的家門口。深秋的夜風飽含離別的惆悵。他倆各自注視著對方,神情是那麼的專注,甚至都忘了向對方說再見。他茫然地目送她回家。等她消失後,他感到自己的心裡出現了個窟窿。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那窟窿卻實實在在地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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