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喪事變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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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天起,衍衡和曉芙之間的談心便成了一種規律。每當他倆單獨在一起時,曉芙就對衍衡訴說知心話,而衍衡不得不耐著性子去理解她,開導她。她像個天真的小女孩那樣表情認真地聽他開導,覺得既解了悶,又能給她提神醒腦。臨了,她以感激而多情的目光對他表示謝意,然而一轉眼,她又恢復了她那放蕩不羈、風情萬種的本性了。

  曉芙的風情對於一個不自警戒的人是很危險的。衍衡不知不覺已經給她迷住了,她嬌俏的臉蛋和曖昧的語氣把他的眼睛和心靈都勾引去了。他並非沒有覺察出她身上那種令人不安的成分,但這反而給愛火增添了一層燃料,因為只有在人們自討苦吃時,愛情才是最強烈的。曉芙對他的吸引力,是在於她跟別的女人不同的地方,而不是在於相同的地方。戀人天生愛幻想,會產生百倍於常人的幻覺。她的一個微笑在他看來意義深遠,一句體己的話便是她心地善良的明證。他把天下最美好的一切都濃縮在她身上了。他真想為她去死。一顆熱戀的心靈在愛情里能產生多少可笑而動人的幻覺,有誰能說得清道得明呢?她的美讓衍衡神魂顛倒。他把她想像得如何灑脫,如何聰慧,其實一點都不了解她那令人失望的缺點。他之前從未遇上過一個真正關切他思想的人,因此他渴想向曉芙推心置腹,把自己的苦與樂和她一同分享。得一紅顏知己是多麼幸福啊!

  按照事情慣有的發展規律,也許衍衡不久就會嘗到愛情的苦果,落得和鴻影當初一樣的下場。但人生總會存在各種各樣的不確定因素,時時導致出人意料的結局。一件偶然的不幸事件,改變了命運的既定走向。

  曉芙的母親是個天性平和的女人,她曾經熱烈地愛過自己的丈夫,但又不會為忠實於愛情而自詡。她心裡清楚婚後的男人對於愛情的保質期不超過半年,因此對丈夫在外面的風流韻事裝作充耳不聞,心安理得地扮演著賢妻良母的角色。她在愛情上的克制同樣表現在母愛上。她雖能見微知著,不放過女兒身上的任何缺點,但絕對不露聲色,覺得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她對女兒的感情生活很感興趣,但從不干涉。她只是冷眼旁觀,在必要的時候提醒一下,對家長應盡的責任點到即止。

  曉芙在無憂無慮,身心愉快的時候(這是她常年的正常狀態),很樂意在母親身邊撒撒嬌。她覺得母親了解她,但並不和母親提起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那是她羞於啟齒的,而是訴說她內心朦朧而又揮之不去的幻想:

  「媽媽,我多麼希望獲得幸福啊!」

  「我也希望如此。」

  「我將來能幸福嗎?媽媽,告訴我,我會幸福嗎?」

  「我不知道,親愛的。要看你自己。只要盡了力,一定會幸福的。」

  「噢!我要的幸福一定得是合我心意的那種。」

  「可是人家問你究竟要怎麼樣的幸福,你就答不出了。」

  「我很清楚我要什麼。首先,我要人家愛我。」

  「倘若你不愛人家,單是人家愛你有什麼用呢?」

  「我說的當然僅限於我所愛的人,其餘的我才不管呢。」

  「要是你一無所愛呢?」

  「你這話好怪。人哪能沒有愛呢?」

  「一個人只是想去愛,並不代表心裡真正在愛。」

  「我對你說的這個一點不感興趣。」

  「真是長不大的孩子。」

  「我就是要做個長不大的孩子。」

  曉芙笑著摟住了母親脖子。對她來說,即便有人預測她遙遠的將來會有諸多不順,她也會欣然神往的。從遠處看,人生的不幸也富有詩意,人們只是懼怕眼前庸俗的生活。

  隨後的幾周,曉芙總是碰到上門來訪的醫生。她絲毫沒覺察到母親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臥床的時間越來越久,直到父親告訴她母親病得很重,她才恍若如夢初醒,聲音顫抖地追問母親害了什麼病。一開始父親不肯告訴她,最後她才知道是肝癌,據說只有幾個月的壽命了。不久,終於到了臨終的那一天,母親躺在幾個星期沒離開過的病床上,斷斷續續地說了些讓人費解的話,然後就永遠闔上了眼睛。

  母親的死讓曉芙非常痛苦。她的精神經歷了最苦悶的時期,孤獨到了極點。那些可愛的誘惑,從前使她覺得有趣,此刻卻使她深惡痛絕。她看到的淨是虛偽。她正患著神經過敏症。一切都使她厭煩,她的良知一點兒不受蒙蔽。凡是一向漠不關心而聽之任之的事,如今卻看得一清二楚了。她嚴厲地批判了往日夥伴們身上的弱點,對自己也毫不留情,為自身的醜陋與平庸痛苦不已。她無可奈何地想從對母親的回憶中尋找慰藉,甚至把母親的面目理想化了。母親韜光養晦的生活榜樣,使她對既不嚴肅又不真實的社交生活厭惡之極。但這些回憶也慢慢地消失了,時間的洪流把它們淹沒了,並且抹掉了殘存的痕跡。啊!其餘的人和她離得多遠!於是曉芙覺得沒希望了。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切都完了,她將來註定要跟別人一樣沉溺在污泥里。啊!無論如何都得跳出這個世界!


  正當她覺得魂不守舍,苦不堪言,自感不久於人世的時候,她看到衍衡在身邊,向她伸出了救援之手。兩人在公園裡散步的時候,有了一次私定終身的談話。

  時方六月,陣雨之後的天氣很涼爽。天空灰濛濛的,日光半明半暗,低沉的雲塊在北風的驅策下緩慢地移動。但這陣來自遠方的風一絲都吹不到地上來,連一片樹葉都吹不動。淒涼的氣息籠罩著萬物,籠罩著兩人的心。他們邁著細步在小徑上走著,直走到公園盡處。他們倆緊挨著坐在一張潮濕的木凳上,默不作聲。

  曉芙低著頭,帶點兒戒心。她從前當作遊戲而又渴望的愛情,此刻來了,就在她面前。但她看到它在腳下變成了個窟窿,不禁往後倒退。她弄不明白了,於是她用那種生硬的目光望著對方,心想:

  「這男人是誰呀?」

  她不知道。

  「我愛不愛他呢?」

  她不知道。

  「我為什麼愛他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被抓住了,被愛情俘獲了。她的意志、她的獨立、她的自私,她對於未來的夢想,一切都要在愛情中融化。她不想再抗拒了,她給打敗了。她把頭靠在衍衡的肩上,輕聲問道:

  「你想念你母親嗎?」

  「你怎麼突然提起她?」

  「你曾經非常痛苦,是不是?」

  衍衡點點頭,感動得答不上話來。

  「我也很清楚那種痛苦。」

  於是她講起她的母親,很心酸地說她曾經哭得死去活來。

  「你會照顧我的,像我母親一樣,對嗎?」

  「是的。我會像她那樣永遠愛你。」

  他看見她臉上淌著淚水,而他的眼淚也淌了出來。他握著她的手,心狂跳不止。沉重的雲組成了遊動的天幕,仿佛擦著樹梢悄悄地掠過。他們想著經歷過的痛苦,也許還想著將來的痛苦,誰說得清呢?一個人所承受的命運的哀怨,也許能在數分鐘之內完成演化。

  過了一會兒,曉芙擦擦眼睛,望著衍衡。突然之間他們擁抱了。噢!不可言喻的幸福!神聖的幸福!這樣的甘美,這樣的深邃,甚至令人感到心碎了!他吻著她的額頭,她向他仰起頭,他第一次感覺到那動了愛情的嘴唇,那種柔軟而溫潤的嘴唇。他們差點兒暈過去了……

  曉芙的父親自從太太去世以後,只想著自身的健康問題,整天忙著那些莫須有的毛病,沒工夫留意女兒的事。然而當曉芙提及自己的婚姻大事時,父親卻尖聲怪叫,認為她瘋了。那是他為父的嫉妒心理在作怪。至此為止,他覺得女兒使青年們瘋迷很有趣,他喜歡她這樣,賣弄風情,浪漫而不失理智。但當他看到事情弄假成真時不禁大為氣憤。他用一種相當尖刻的語氣批評衍衡,認為他只是一個不成器的青年,註定一事無成,因此堅決反對這門親事。曉芙聽了氣壞了,賭咒說非他不嫁,否則就離家出走,再也不回來。父親又是驚駭又是惱怒,本想當場翻臉,但以他對女兒的了解,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他不想在剛剛死了妻子的關頭,又沒了女兒。想到這兒,他不由得一陣心酸,女兒的心裡已經沒有他了。當然,他可以耍點手段,假作應允,把日子拖一拖,再慢慢地使女兒疏遠衍衡。可是這樣非得花一番他不願意花的心血。何況他天生是個軟心腸。歸根結蒂,世上的事誰說得准呢?或許孩子的看法是對的。最主要是兩人相愛。因此他默許了。

  鴻影收到衍衡的婚帖更是意外。他對朋友的婚姻幸福深感擔憂,自以為對這樁婚事負有不可推脫的責任。他心裡很煩惱,因為他把曉芙看得相當準確,擔心著許多事,尤其是她性格上的缺點。他想起自己從前和她交往的慘痛教訓,很想把隱藏的危險告知衍衡。但一看見朋友眼中閃爍著快樂的光采,他就沒有勇氣開口了。在衍衡眼裡,曉芙為人坦率而熱情,對自力更生的生活有一種熱切的嚮往,有一種勇於獻身的志願。朋友對愛情的信心慢慢感染了鴻影。他相信,或寧肯相信,曉芙就是衍衡評價的那樣一個人,她的愛純潔無邪,一心嚮往莊嚴而苦澀的婚姻生活。他確信兩人婚後能相親相愛,同甘共苦,因此也就放棄了拯救朋友的打算。現實和心靈之間拉上了一道幕簾,他也什麼都看不見了。

  婚禮當天,來賓俗不可耐地恭維著新人,恭維著新娘的父親,同時也互相恭維著。更多的人只是為了大吃大喝一通而來的。父親周旋於賓客之間,極盡賣弄之能事,同時不停地打量著還有哪些邀請了的名流沒有到場。酒席上觥籌交錯,人聲鼎沸,這是人類社會極端精煉的文明假象,細心的人不難聽出兩個層次相疊的談話:一層是理智與理智的交談;另一層則是欲望與欲望的交流。這兩種交談常常是矛盾的,各自在思想上交換著陳詞濫調的同時,肉體卻在呼喚著情慾、好奇和膩味。

  衍衡打扮得很體面,可以算是高雅了。他心不在焉,像提線木偶似的被人拉來扯去。他至今不相信結婚的就是自己,如同夢遊一般。曉芙坐在那兒,壓制著自己的心跳,兩個膝蓋併攏著。她只感到一股解放的醉意,什麼束縛都沒有了,什麼阻礙都沒有了。她登上了幸福的頂點,擁有了一切,可以死而無憾了。她嘲笑自己的激動,故意裝作平靜的樣子,卻一聲不出,唯恐驚散了那幸福的境界。她偷偷地對丈夫說道:

  「如果我們的母親也能看到我們的幸福,那該有多好!」

  「她們在天上已經看到了。」衍衡打著酒嗝答道。

  第二天,這對新人啟程去了江南的一個小鎮度蜜月。在初婚的醉意中,兩個水乳交融的生命如膠似漆,互相貪婪地吞噬著對方。肉體與心靈都在彼此觸摸、吟味、滲透。他倆自身就是一個沒有規則的宇宙,一片混沌的天地。甜蜜的清晨,這對緊摟的軀體從睡眠的深淵中同時浮起,睜開了眼,笑盈盈地彼此看著,在暈眩的目光中,對方的一切都使他們銷魂落魄。清新的曉風、潔淨的涼意,使兩個躁動的胴體平復了。夏日的午晝,他倆在田野里,在綠茵上,在茂密的白楊下做著綺夢。微風吹拂,灌木叢簌簌作響。時光如同美麗的白雲飛逝而去。絢麗的黃昏,他們雙雙挽著手回到愛情的小巢,繼續遐想聯翩。他們沉醉在氤氳的夢境中,對著世界閉上雙目。世界跟他們有何相干呢?他倆就是整個世界。時間不復存在了。明淨如水的夜空,浮著鵝毛般的一輪銀月。一顆星掉下來了,殞滅了,讓人心頭一震。整個世界無聲無息地吹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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