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愛情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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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曉芙是高幹子女。父親是市人大主任,作風強悍,精明能幹,能一眼便看出每個人的弱點和缺陷所在。他能把浮華掩飾在質樸之中,能把俗氣深藏在脫俗之下。就拿穿衣服來說吧,外衣是不講究的,但襯衣又特別講究。母親是政協秘書長,聰慧敏感,心思細密,能遊刃有餘地周旋於政界。她雖愛嘲諷,卻不乏寬容大度,在取笑別人時,也樂意給他們以幫助。本質是傲氣的,但又可以居高臨下地關懷別人。他們的婚姻可以說是愛情的結合,也可以說是仕途的結合。在這類人心目中,這才是真正愛情的結合。

  女兒是父母中間的一根紐帶,同時也是暗中爭奪的對象,因為夫妻倆都是懷著占有欲來疼愛她的,雙方都暗暗較勁壟斷自己的女兒。這個情形自然瞞不過曉芙。孩子在思想上都有一種天真的傾向,把自己當作是宇宙的中心,所以她便從中漁利,變本加厲地刺激父母的感情,使之競相加碼。任何一個無理的要求,倘若一方表示反對,她有把握得到另一方的支持,而早先那個反對的因為自己被疏遠而氣惱,會立馬滿足更多的條件。這樣她就被溺愛得不成體統。她像所有的高幹子女一樣很愛使性,又因她太受寵了,從來沒遇到阻礙,所以她的使性更帶點病態的意味。

  她常常出去交際。許多青年都為她著迷,圍著她轉悠,而且愛她的也不止一個。她一個都不愛,卻和所有的男人調情。她從未顧及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什麼惡果。一個美貌的少女往往把愛情當作一種殘忍的遊戲。她認為人家愛她是天經地義的,她真心地相信,誰愛上她就夠幸福了。她雖然整天想著愛情,其實對愛情一無所知。在她遊手好閒的生活中,看到的書,聽到的話,都使她念念不忘於愛情,而這念念不忘的心境竟變成了一種嗜好。她有時熟讀了一本小說,幾乎能背出所有的對白,卻對內容毫無感覺。她靠著言情小說營造的殘灰餘燼過日子,那些灰燼雖然使她維持著騷動的心情,使她雙手發燙、喉嚨乾澀、眼睛灼痛,可是也使她看不見事情的真相。她只是自以為洞悉內情而已。

  她一天的生活是一組連續不斷的變化。早上將近正午時分才起身,因為她夜裡失眠,要到天亮才睡熟。她成天無所事事,只反覆不已地想著一句詩、一個念頭、一個片段、一段談話、一首音樂、一個博得她歡心的俊臉。從傍晚四五點鐘起她才算完全清醒。在此之前,她總是眼皮沉沉的,噘著嘴,不勝睏倦的神氣。要是來了一位像她一樣饒舌,一樣愛聽流言蜚語的閨蜜,她便馬上振作起來。她們絮絮不休地談論著愛情。對於她們,愛情心理學和穿衣打扮、秘聞趣史一樣,屬於挖掘不盡的談資。白天快完了,她卻顯得越來越年輕。晚上她去赴晚宴,在餐桌上談論的永恆不變的話題便是她取之不竭的樂趣。正經的談話是完全沒有的。接著是去舞場,到那兒去的樂趣是為了炫耀,讓別人欣賞自己的風情萬種。身邊總有一群遊手好閒的青年,這些男人差不多自己也可以穿上裙子,因為他們的談吐和思想簡直跟少女一模一樣。她回到家總是很晚,但還不急於上床,這是一天之中最清醒的時間,拿一本書翻翻,想起一句話或一個姿勢就自個兒笑笑。她終於厭倦了,苦悶極了,但又睡不著覺。而半夜裡,她又會突然陷入絕望的高潮。

  就在這個喧囂而孤獨、浮躁而厭世的時期,懷著神秘的期待,向著無名的救主伸手求援的時候,曉芙遇到了鴻影。很快,他們就陷入了那種羅曼蒂克式的熱戀之中。

  曉芙受鴻影吸引的理由有許多。首先是鴻影的真誠,那是令人作嘔的紈絝子弟所沒有的。其次是他身上有股厚實的力,形式雖然粗糙,卻是她從未摩挲過的。她清楚自己的魅力,覺得對一個像鴻影那樣容易征服的俘虜,犯不上多費氣力,便能將他一把抓住。她那麼機靈,很容易隨機應變地迎合他的作風。那根本不用她費什麼心,而是她天賦的本能。她是女人,好比一道沒有定形的水波。她所遇到的各種心靈對於她來說都像水瓶,出於需要,她可以隨意適應水瓶的形狀。她需要定期更換她的水瓶,她的個性就表現在沒有自己的個性。

  她喜歡和鴻影談論文學,向他講解她最喜歡的作家,而且一錘定音,不容分辯。她只關心一些無聊的事情,卻自以為很有學問,判斷一切都充滿自信,自視甚高,頑固不化,虛榮心極重。 有一次,她硬拉鴻影去看一個西方抽象派畫展。鴻影看著那些畫,如墜雲霧之中。有的畫看起來就好像是把各色顏料攪拌起來,隨意地倒在了畫布上;有的則是隨意塗鴉的幾筆線條,像貓爪划過似的;甚至有的畫裡完全是一片空白,讓人摸不著頭腦。曉芙對這些抽象藝術心領神會,把這些畫視為珍寶,認為這是人類審美意識的一大進步。鴻影儘管看不懂,但為了投其所好,也在一旁點頭附和。之後過了沒多久,這個展覽會就被強制取消了。

  但在這個城市裡,他們有的是約會的去處。曉芙一下子便給鴻影打開了另外一個世界的大門。他們看過國外交響樂團那些令人陶醉的輝煌的演奏,欣賞過北京和上海來的芭蕾舞團激動人心的表演。這些高級演出通常一票難求,但曉芙卻總有辦法弄到,而且還是最好的位置。她還按照自己的審美標準,重新把鴻影打扮了一番:深藍色外套,白色襯衫,米黃色西褲。她自己也重新燙了頭髮,蓬鬆地卷著,顯得非常時尚,渾身上下有種頗為高雅的誘惑力。


  戀愛使鴻影每天心神不寧。他的精力、智慧全用在了與曉芙的周旋上。當然,他並不感到這一切都是令人舒服的。有時候,他也能意識到,這种放縱的生活,實際上潛伏著一絲危險,這將導致他完全可能變成另外一種人。什麼人?他也很難說清楚。他有時候躺在床上,腦子亂成一片,對自己的思想和生活理不出一個頭緒來。他似乎意識到,在這些短短的日子裡,他已經很難把握住自己了,就像醉漢駕駛一葉小舟盲目地航行在狂濤巨浪中,隨時都面臨危險,但又充滿一種醉人的快樂。

  有一次,鴻影正在上班,曉芙卻突然闖到編輯部找他。她的出現,立刻吸引了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眼球。她太引人注目了,才四月中旬,就穿了一條桃紅色的麻紗長裙,而且嘴唇上塗著鮮艷的唇膏。這種服飾打扮在當時無疑被視為另類。曉芙根本不在乎周圍的目光,似乎還引以為傲。她走到鴻影跟前,說有個事要對他說,但又不說出來,好像隱瞞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鴻影尷尬極了,臉燒得像一把火,只好把她引到隔壁的會議室。一進屋子,曉芙的兩條胳膊就摟住了他的脖子。鴻影板著臉推開她說:

  「上班時間你找我幹什麼?你也不看看這是個什麼地方!」

  「這是個什麼地方?羅浮宮?」

  「你這身打扮太刺眼了,我們這裡很嚴肅!」

  「這裡是人民大會堂?」

  「你究竟有什麼事嘛?」

  「下午四點友誼劇院有一場電影。現在離開演只剩半個鐘頭,打電話老是占線,我就跑來了。」

  「你這不是開玩笑嗎?我上班時間怎能去看電影?」

  「不去就算了。不過你可別後悔!」

  「什麼電影 ?」

  「《亂世佳人》!」

  「《亂世佳人》?聽說幾天前票就被搶光了,你怎能……」

  「我舅媽在市文聯工作,這是我特意讓她給我留的。你不去就算了!」

  「我去!」

  鴻影編造了一個請假的理由,就和曉芙一同奔向友誼劇院。當他們來到劇院門口的時候,已經黑鴉鴉地聚集了許多人。售票房窗門緊閉,告示牌上寫著票已售完的字樣,看來大部分人沒能買到票,只好眼巴巴看著少部分人魚貫進場。所有能進場的人大概覺得這不僅是欣賞藝術,而且也是來彰顯某種身份和地位的,因此顯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派頭。鴻影為能有機會欣賞到這場電影而心情激動。他挽著曉芙的胳膊穿過擁擠的人群,像步入神聖的殿堂一般走進了劇院的入口。

  影片如同想像的那般動人心弦:一個貓一樣的女人,思嘉有著貓一樣的目光,貓一樣的微笑,貓一樣的步伐和貓一樣的敏捷。年輕時的她特立獨行、為所欲為,置社會習俗與道德規範於不顧。當戰爭的烏雲籠罩著天空,從小生活的莊園變得滿目瘡痍,母親死了,父親瘋了,僕人驚慌失措,她單獨挑起生活的重擔……她在亂世中不畏艱難,敢愛敢恨,無怨無悔,勇敢頑強地追求幸福生活……幾度悲歡離合,多少情仇交織。撲朔迷離的懸念,波瀾起伏的情節,緊緊地抓住了每一個觀眾的心。曉芙緊握住鴻影的手,手心汗津津的,直至終場。他倆都感到愛情的暖流奔騰在他們緊握的手指之間。

  之後的幾天,兩人都模仿著電影主人公的口吻互相調侃,用主人公的眼光看待對方。鴻影將自己身邊的女朋友假想成了思嘉。曉芙雖然有著美麗的外表和善變的性情,卻沒有那種敢愛敢恨的氣質,而且她更樂意將鴻影塑造成瑞德的樣子。她脾氣專橫,素來把她交往過的青年的軟弱思想支配慣了。然而那些人庸庸碌碌,因此她連控制他們的興致都提不起來。對付鴻影可困難得多,所以也有趣得多。她壓根兒不理會他的什麼理想,但很高興去支配那個簇新的頭腦,那股創造的力,使之成器,當然是按照她的而不是按照她不屑一顧的鴻影的方法。但她立刻發覺要做到這一步非經過一番鬥爭不可,鴻影有的是各種各樣的主見,有些是她認為極端幼稚可笑的。那都是些敗草,非得連根拔掉不可,可是她連一根都沒拔出來。她的自尊心一點沒得到滿足。

  至此為止,她是完全看得懂他的。然而一過了某種限度,她就不能理解了。再要往前,就不能單靠她那出眾的聰明了,得需要熱忱,這正是她不願付出的。她不服氣,在一段時間裡盡想著如何征服他。她極想把鴻影腐化一下,使他屈辱。她絕不會承認有使壞的念頭,只是覺得想要傷害他而辦不到未免太豈有此理了。倘使一個女人沒有一種幻覺,使她覺得能完全駕馭那個愛她的人,那就是這個男人愛她愛得不夠。而她非要試試自己的力量不可。她不從正面進攻,只是狡猾地問:

  「你愛我嗎?」


  「當然。」

  「愛到什麼程度?」

  「盡一個人所能愛的程度。」

  「可我感覺不到……嗯……你能為我做些什麼呢?」

  「你要我做什麼都行。」

  「你肯不肯為了我放棄寫作?」

  「這個嘛,親愛的,無論是誰都無法讓我放棄。我永遠從事寫作。」

  「哼!虧你還說愛我呢!」她氣惱地嚷嚷道。

  「沒有必要放棄嘛。」

  「可是假使我認為有必要呢?」

  「那你就錯了。」

  「也許是我錯了……可是你願不願意呢?」

  他想擁抱她,被她推開了。

  「你放不放棄?你說!」

  「不放棄,親愛的。」

  她氣憤得把腳跺得嘣嘣響。

  「你不愛我,你根本不懂什麼叫做愛。」

  「或許吧。」

  鴻影本能地感到,他那心愛的敵人正在一旁窺伺著,他只要露出一點兒口風,就會被她乘虛而入,他不想被她拿住把柄。他心裡也明白,她這樣與他模稜兩可地胡謅一通純粹是鬧著好玩,就像孩子喜歡攪弄髒水一樣,所以並不怨恨她。可是,他對於這些無謂的辯論,對於跟這個捉摸不定、心神不寧的女子的爭執,實在是厭倦得很了。他想:為什麼她要這樣呢?一個人為什麼要這樣呢?

  與此同時,他望著那張嬌艷的臉蛋,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那笑吟吟的、半開半合的小嘴,他又笑了。他們的嘴唇幾乎碰上了。可是,他仿佛是從遙遠的地方望著她,像從另一個星球望過來似的。他眼看著她漸漸地遠去,隱沒在雲霧裡了,隨後竟瞧不見她了,聽不見她了。他又回歸到物我兩忘的境界,只想著文學,做著他的夢,一切都成了虛幻了……他的手臂突然被人搖晃起來,有個聲音朝他嚷著:

  「喂,你怎麼啦?睡著了嗎?為什麼不說話?」

  他又看到了那雙凝視著他的眼睛。她是誰啊?……啊!是的……他嘆了一口氣。

  曉芙仔細地把他打量著,想知道他心裡究竟想些什麼。她弄不明白,只覺得自己白費氣力,沒法把他完全抓住,總有那麼一扇門可以使他逃之夭夭。她暗中生氣了,又回到老題目上來進攻:

  「你是因為你愛我而愛我呢,還是因為我愛你而愛我?」

  「因為我愛你而愛你。」

  「那麼假使我不愛你了,你還是會愛我的囉?」

  「是的。」

  「要是我愛上了別人,你也永遠愛我嗎?」

  「這個嘛,我可不知道……我想不會吧……總之,你也許是我愛的最後一個女人了。」

  「我愛上了別人,情形又有什麼不同呢?」

  「哦,大不同了。你已經變了,我也可能會變。」

  「我會變嗎?那又有什麼關係?」

  「關係當然很大。我愛的是現在的你。你要是變了,我就不能保證再愛你了。」

  「噢!你不愛我,你不愛我!這些廢話是什麼意思?要麼就愛,要麼就不愛。囉囉嗦嗦的幹嘛!如果你愛我,就該愛我現在的樣子,也不管我做些什麼,永遠得愛下去。」

  「這樣的愛,豈不是成了畜生了嗎?」

  「我就是要你這樣子愛我。」

  「別這樣折磨我啊!」

  「我不是折磨你。我沒跟你說我現在愛上了別人,可是將來要是我愛上了誰呢?」

  「別說這事了好嗎?」

  「我就是要說。那時候你該不會怨恨我吧?」

  「我不恨你,只會離開你。」

  「離開我?為什麼?要是我仍舊愛著你呢?」

  「一邊愛著別人一邊還愛我?」

  「當然囉,那是有可能的。」

  「對我們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因為當你愛上別人的時候,我就不再愛你了,一點愛也沒有了。」

  「這麼說,我非得一輩子和你在一塊兒不可囉?」


  「放心,你是自由的。你愛什麼時候離開我都行。不過那時候不是再會而是永別了。」

  「但是如果我還愛著你呢?」

  「愛是需要彼此犧牲的。」

  「那麼你犧牲吧。」

  他對她這種無理取鬧禁不住笑了,她也跟著笑了。

  「一方的犧牲只能造成一方的愛。」

  「絕對不會的,它能造成雙方的愛。如果你為我犧牲,我只有更愛你。你想想看,對你來說,既然能為我犧牲,就表示你非常愛我,那麼你也會感到非常幸福的。」

  他倆笑了,覺得意見的分歧暫時擱置了。可是用不了多久,她又來了,一遍,兩遍,十遍,凡是能使他難堪的話題,她都一起抖出來擺在他面前。他以為這不過是一個病態的女子喜歡把折磨人當作消遣。他聳聳肩膀,或是假裝沒聽見,並不拿她的話當真。有時他刻意躲避她,減少見面的次數。然而只要離開她十分鐘,他就會把一切掃興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他又抱著新的希望新的幻想回到她身邊。他是愛她的。愛情是一種永久的信仰。愛一個人,無需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鴻影認為愛情有著苦澀的一面不無道理,一切有靈魂的東西都有致命的死敵,那是慣性使然。愛情的宿敵就是時間的磨蝕。曉芙開始厭倦了,她不知道在一個像鴻影那樣生機蓬勃的人身上,如何汲取新的愛情養料。她的感官與虛榮心已經從談情說愛中把所有樂趣都榨取幹了。眼下她只剩下一樁樂趣,就是把愛情毀滅。這種曖昧的本能,為多少痴男怨女所共有。他們不能在人生中有所創造,不會在生活中有所作為,但還有過於旺盛的生命力,無法容忍自己一無是處。他們但願別人跟自己一樣沒用,便竭盡全力想做到這一點,把一切活得有價值的人,熱愛生命的人加以摧毀,而摧毀的程度當然要看他們的力量如何了。

  一天上午,雨下的很大,編輯部正召開全體會議。隔壁電話室喊鴻影接電話。鴻影拿起話筒一聽,是曉芙的聲音。她告訴他,她把新買的那隻進口手錶落在昨天他們約會的地方了,讓他趕緊到那地方給她找一找。鴻影在電話里對她說,他現在正開會,而且雨下得那麼大,等中午休息的時候他再去找。曉芙立刻在電話里抱怨起來,說他根本沒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她難過極了,並且還在電話里傷心地哭了起來。鴻影心亂如麻,只好找了個藉口溜了出去。他披了件雨衣,騎上自行車就往外跑。還不出一里路,雨衣就濕淋淋地緊貼著身子。他狼狽不堪地趕到昨天他們曾呆過的那塊草坪上,搜尋了半天,幾乎把整塊草坪摸遍了,就是沒有找到手錶。他想他已經盡力而為了,就又落湯雞似的騎著車子跑去她家,打算告訴她沒找著手錶。一見面,她興奮地笑著說:

  「你去了?」

  「去了。沒找著。」

  曉芙咯咯地笑了起來,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手錶。

  「在哪找到的?」 鴻影吃驚地問。

  「本來就沒丟。我是想即興考驗一下,看你對我能重視到什麼程度。」

  「你混帳!」

  鴻影氣得嘴唇直哆嗦,轉過身就走了。他回到宿舍,脫掉了濕衣服,痛苦地躺在床鋪上。整個天地都在旋轉。他討厭她,也討厭自己,因氣憤和自尊心受到重創而渾身痙攣不已。他看到了她本質上日益暴露出來的本能和惡習,憎惡萬分。兩人走得越近,心卻隔得越遠。她任性,自私,不能理解他。而他卻需要溫情和尊重。與一個不了解自己的女人在一起只會讓他在一種平庸、封閉、沒有空氣的生活中窒息而死。他倆都會痛苦的,因相互折磨而痛苦。他難道不愛她嗎?他的全部身心都在抗議。他只要一想到她,愛情這個字眼就顯得太蒼白無力了,不足以表述灼燒著他的火一般的激情。這不單單是愛情,而是千百倍於愛情的感情。

  他不停地反省,思索。愛也罷,恨也罷,愛情的利爪已把他抓得遍體鱗傷。品嘗過愛情滋味的人,將會一直被其侵蝕,一旦失去了又饑渴難耐。他苦戀著,整個身心都投入到感情生活中去,但他心知肚明,感情雖然蘊藏在他心中,但並非就是他的全部。當他的靈魂在苦苦掙扎時,身心中另有一個清明寧靜的靈魂在一旁觀望著他那徒勞無功的掙扎。他雖看不見這個靈魂,但它卻在他心中灑下了潛在的光輝。這個靈魂對整個世界,對整個世界的男男女女,對他們的感情、思想,無論是痛苦的還是愉悅的,都貪婪而興奮地去感受、去觀察、去了解,並為之受苦。分化出的靈魂執著地圍繞著一個固定的、既陌生又明確的核心打轉,如同太空里的行星被一個神秘的窟窿吸引著一樣。鴻影在這種不自覺的永遠處於分離的狀態中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曉芙等了兩天時間讓鴻影消氣,隨後給他寄去了一封情意綿綿的短箋。鴻影未加理睬,她這才有些驚慌了,買了許多糕點來找他,哭著給他道歉,保證以後再不惹他生氣了。鴻影看她這樣,也就又和她和好如初了。曉芙就像烈性酒一樣,讓他既頭疼又陶醉。儘管如此,他看她的目光不再像最初那樣含情脈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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