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愛玩捉迷藏的黑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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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鴻影沉浸在小說的世界裡,且心無旁騖,任憑想像自由馳騁。小說里的故事讓他心馳神往,但也增加了他的迷惑,無法對真實的人生形成一個見解。他感到自己對現實生活一無所知,便想對身邊發生的事有個大致了解。為了獲取這方面的知識,他養成了每天看報的習慣。每當下午課外活動的時候,他總會獨自踱到操場邊上的報欄前,臉湊上去專心地讀報。他幾乎每天下午都要在那個報欄前呆半天,從第一版看到最後一版,直到全部看完才離開。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一個少女的身影悄悄地走了過來,站在鴻影旁邊,和他一同讀報。女孩身上淡淡的幽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甚至感受到了她柔和的呼吸聲。悄悄地,鴻影斜過眼睛去窺視她的側影。烏黑的頭髮扎著兩根辮子垂在胸前,微微向上翹的小鼻子,底下配著道紅灩灩的嘴唇,一雙靈活的黑眼睛清亮溫柔,像兩顆浸在深深的黑色潭水中的星光,透出夢幻的光芒。鴻影收回視線,繼續看他感興趣的文藝專欄。但他知道,之前那種平靜的閱讀心情再也不存在了。鴻影對這女生並不熟悉,甚至連一句話也沒說過,只知道她的名字叫瞿敏曦,是班裡最漂亮的女生。

  之後每一天,鴻影都準時站到了報欄前,聽著那熟悉的、輕巧的腳步聲,聞著那淡淡的幽香,然後心跳地去搜尋那對夢幻般的黑眼睛。他始終沒有勇氣主動和她交談。他的目光在她與報欄之間逡巡。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後天,他會自然而然地和她說話,但不是今天,今天還不行。他衡量著兩人之間的距離,一尺或半尺,可是這似乎比兩個星球間的距離更遙遠。他心想:或者有一天,不,總有一天,他會越過這段距離!

  這個維特式少年的內心掀起了狂風巨浪。他無疑已經膚淺地懂得了戀愛的神秘,並且因為剛懂得,因此比那些有過經歷的人具有更大的激情。少女渾身散發的那種醉人的溫馨,使他覺得自己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心臟在胸腔中急速地跳動,血液在體內奔騰地衝撞。唉,誰沒有經歷過這種騷動不安的年齡呢?日子一頁頁地翻過去,依然是緊張和膽怯;依然是等待和希冀;依然只剩下空虛和失落。鴻影以為歲月是一成不變的,如同從複印機印出來一樣。直到有一天,情況稍稍有了些變化。

  這一天,鴻影和平時一樣走近報欄,出乎他意料之外,敏曦竟先他而來。他克制住自己心臟的狂跳,朝她的方向走過去。就在他站到她身旁的一剎那,她忽然扭過頭來,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正好和他相對而視。他緊張得差點喘不過氣來。當他試圖捕捉那雙黑眼睛時,那兩顆黑夜的星星卻迅速地溜走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局促不安地站著,眼睛直視前方。可是,他的直覺卻在告訴他,那對黑眼睛又向他飄過來了。他本能地驀然轉頭,兩人的目光在一剎那間相撞了。那雙黑眼睛似乎被驚惶所充滿,像只受驚的小鹿般又逃走了。他看見她的面頰上浮起兩片紅暈,從頰邊一直蔓延到耳垂。他怔住了,傻傻地瞅著她,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從這一日起,他發現那雙黑眼睛總是在和他玩捉迷藏。每當他從報刊轉過頭來,總會發現那雙眼睛從他身上滑開。而當他去探尋那雙黑眼睛時,這眼睛卻又總是安靜地凝視著報刊。明亮的眼睛在濃密的睫毛下偷偷地閃熠,宛如水霧中的星光。他們彼此誰也沒說話,都屏著氣,似乎都不知道旁邊挨著一個人似的。不時會有另一個女孩走過來看報,敏曦便挽著女孩的手,兩個女孩像小鳥似的唧唧喳喳,說到有趣的地方便呵呵大笑。鴻影對兩個女孩之間的交談一句也沒放過,然而他沒法介入,顯得很尷尬,不知道是否該繼續對周圍的一切佯裝不見。他堅持不主動和她說話,她也不和他說話。他倆仿佛達成一項默契似的,彼此都假裝不知道有對方在場。

  柳翩來總愛向班上的女生獻殷勤。他往往找藉口離開運動場,旋磨著來到報欄前,大大方方地和瞿敏曦打招呼,仿佛沒看見鴻影似的。鴻影對這第三者的插入無比厭惡,狠狠地板著臉,心中的怒火一覽無遺。柳翩來突兀地站在兩人中間,對報上的內容評頭品足,東拉西扯,發表著他自認為的高論。瞿敏曦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便一聲不響地離開了。鴻影發覺她走了,也效仿其後,轉身就走。結果只剩下柳翩來一個人站在報欄前,狼狽不堪,成了戰場唯一的主宰。

  一天下午,鴻影從圖書館出來,向宿舍走去。他剛讀完歌德的代表作《少年維特的煩惱》,身心還沉浸其中。維特的不幸遭遇使他激動不安,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走進了這個憂鬱少年的內心世界,甚至能夠窺見那顆跳動的、敏感的、柔軟的心。這顆心被一位天使般的少女完全俘虜了,不可抗拒地被吸引著。

  「喂!鴻影!」一個聲音打斷了鴻影的思緒,是柳翩來,「怎麼,又到圖書館看書呀。剛才我一直找不到你,就猜你在這。」

  「找我?你找我做什麼?」鴻影問道。

  「下周一是中秋節,學校舉辦慶祝晚會,由我負責組織。」


  「然後呢?」

  「我希望有才華的同學都能參與節目,盡一份力。」

  「然後呢?」

  「眾所周知,你是班上的大才子,所以希望你表演個節目。」

  「我既不會唱歌,又不會跳舞,你讓我表演什麼呢?」

  「隨便你表演什麼都行,志在參與嘛。反正我給你安排好了,可不許賴帳。」

  鴻影還想推辭,柳翩來拍了拍他肩膀,自顧自走了。

  中秋晚會在校內禮堂舉行。當晚,禮堂里擠滿了人,台上掛著一條紅幅,上面寫著「歡度中秋」四個大字。柳翩來穿著一身嶄新的服裝,打扮得無懈可擊,精神抖擻地在台上台下穿梭不停。鴻影坐在最後一排,依然穿著他那身破舊的衣服,蓬著一頭桀驁不馴的亂發,手上還拿著一本剛從圖書館借來的《簡·愛》,以一種不自在的神情等待著晚會的開始。

  這時,一個身穿白色花邊襯衫,底下繫著天藍色裙子的少女走到台上,宣布晚會正式開始。台下響起一陣歡呼,不少男孩子為主持人的超凡脫俗吹起了口哨。鴻影只感到眼前一亮:怎麼是她?瞿敏曦!

  藍裙子裊裊娜娜地走上走下,接連不斷地報著節目名稱。鴻影仍呆呆地坐在位置上,看得意亂情迷,連自己將要演出的節目也忘了。

  「下一個節目是嚴鴻影同學的詩朗誦,大家掌聲歡迎!」

  麥克風突然傳出的聲音驚醒了他,這才明白輪到他上場了。鴻影蠻有自信地邁開步子跨上台,站到了麥克風前,還沒有開始朗誦,台下已響起了一片嘈雜聲,並伴以笑聲,而且愈演愈烈。他皺了皺眉頭,輕輕地咳了一聲清清嗓子,底下的笑聲更大了。笑聲雖無惡意,卻使人心慌意亂。他覺得自己表情嚴肅,並沒有什麼值得可笑的地方,搞不懂台下笑什麼。可是,看觀眾那發笑的樣子,好像他簡直是個小丑。鴻影惱怒地掃了台下一眼後,開始朗誦起郭沫若的一篇詩作,《女神之再生》:

  自從煉就五色彩石

  曾把天孔補全,

  把黑暗驅逐了一半

  向那天球外邊;

  在這優美的世界當中,

  吹奏起無聲的音樂雝融。

  不知道月兒圓了多少回,

  照著這生命底音波吹送。

  ……

  這篇詩作表現了詩人徹底摧毀萬惡的黑暗世界,去建設一個像太陽那樣光芒四照的新中國的決心。鴻影神情專注,目不斜視,抑揚頓挫地朗誦著,自認為吟得感人肺腑,但台下笑得更厲害了,好像他在台上講相聲似的。鴻影在一片笑聲中猶如驚弓之鳥。他偷偷朝人群中掃視,猛然間看到柳翩來正俯身在瞿敏曦的耳旁說話,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鴻影頓時感到臉上一陣發燒,氣得只想哭。他發現今天的表演明擺著是柳翩來故意陷害他的,這更使他怒不可遏。他壓制著心頭的怒火,裝作什麼也沒看見,接著往下念:

  我要去創造些新的光明,

  不能再在這壁龕之中做神。

  我要去創造些新的溫熱,

  好同你新造的光明相結。

  姊妹們,新造的葡萄酒漿

  不能盛在那舊了的皮囊。

  為容受你們的新熱、新光,

  我要去創造個新鮮的太陽!

  ……

  這時,鴻影發覺有一道熟悉的目光吸引著他。他看到台下的瞿敏曦正動容地凝視著他,眼神是那麼溫柔,柔和得要滴出水來。她那善意的表情,在他的內心蕩漾起一種春水般的波瀾,支持著他把全詩念完:

  那樣五色的東西此後莫中用了!

  我們盡他破壞不用再補他了!

  待我們新造的太陽出來,

  要照徹天內的世界,天外的世界!

  天球底界限已是莫中用了!

  新造的太陽不怕又要疲倦了嗎?

  我們要時常創造新的光明、新的溫熱去供給她呀!

  ……

  第二天的同一時間,鴻影向報欄的方向走去。天色十分昏暗,黑壓壓的烏雲仿佛要塌下來似的,還不時伴有震耳欲聾的雷聲和刺眼的閃電,給人一種恐怖的感覺。他害怕被即將來臨的傾盆大雨淋濕,趕緊跑了起來,報欄上方的遮陽板正好可以遮風擋雨。但來不及了,大雨忽然下了起來,銅錢大的雨點兒狠狠地打在了地上,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鴻影在驟雨中一路向前狂奔,渾身濕透地猛衝進報欄,差一點就撞在另一個避雨者的身上。他被釘在原地,嘴巴張得大大的。他接觸到一對如夢如霧的黑眼睛。


  敏曦幾乎和他一樣,從頭到腳都被淋濕了,模樣實在窘迫。她羞怯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隨即躲開了,像只惶恐不安的小兔子。她手裡拿著一條小手帕,不停地擦拭著頭髮上的雨水。那條小手帕早已濕得不成樣子了。她忙碌地做著這件工作,並不是為了要拭乾頭髮,只是為了掩飾心中的慌亂。鴻影沉重地呼吸著,緊握著拳頭,手心卻在出汗。他努力想找些輕鬆的話題,但腦中一片空白,心臟撲通撲通地亂跳。此刻,只有出現一個奇蹟才能拯救他。他在呼喚奇蹟,奇蹟從靈魂深處而來。不知隔了多久,鴻影聽到一個少年的聲音在打招呼:

  「嗨!」

  這聲「嗨」把他嚇了一大跳。他既驚訝又好奇地搜尋那聲音的來源,可是周圍並沒有其他人在場,這才恍然大悟,這聲「嗨」居然是出自他自己的口中。他著了魔似的愣住了。

  「嗨!」她輕柔地應了一聲。

  「你是和我說話嗎?」他難以置信地問道。

  「你是和我說話嗎?」黑眼睛在他臉上悄悄地掠過。

  「沒錯。」他激動得臉都發白了。

  「沒錯。」依依目光在流轉著。

  「這雨——真大。」他費了好大勁才想出這句話來。

  「是啊。」她似乎沒有留意到他的窘態。

  「也許還會下很久。」他的語氣顯得有點擔憂,其實心裡反而希望這雨最好永遠不要停,哪怕下一萬年。

  「嗯。」她的樣子既像在看雨,又像在看天。

  「不知道這雨什麼時候才會停。」他說道。雨一直在下,並沒有停的意思,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

  「有把傘就好了。」她低聲說道。

  何嘗不是呢?兩人不再說話,於是又沉默了。他倆都在沉默中積蓄著情感。鴻影神魂不定,心跳得那麼猛烈,猜想連她都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聲。他眼睛瞟著她,看到了她一部分雪白的頸脖,她也知道他在看自己。在他盯著她看時,他看見她的臉紅了,他也臉紅了。時間悄悄地滑過去。小小的報欄,似乎被他們彼此的呼吸弄得十分燥熱。

  「郭沫若的詩你朗誦得很好。」她打破了沉默,靦腆地說道。

  「謝謝,只有你才懂得欣賞。」他深感意外,驚喜地答道。

  「昨晚我見你手裡拿著本書,是小說嗎?」

  「沒錯。是勃朗特的《簡·愛》。我在圖書館借的。」

  「還了嗎?」

  「還沒。」

  「能借我看一下嗎?」

  「能!」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點小了,停了,天地間太平了。狂風暴雨倏然而逝,來去無蹤。天空呈現一片青藍色,陽光遍地。空氣又濕又甜,沁人心肺。雨水沖洗後的路面油光可鑑,不沾一絲灰塵。草兒們都精神抖擻地顯出一身青翠。小黃蜂在陽光中飛舞,連續的嗡嗡聲充塞著綠樹成蔭的穹窿。整個世界都開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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