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卞詩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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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些時日,縣裡發生了一件大事,吊足了鴻影的胃口。國內一位嶄露頭角的青年作家,名字叫做卞詩雍,來到了這個小地方。他是為他的新書做宣傳而來的,地方上為了這件事轟動起來。年輕的新星早已在中國家喻戶曉,當他抵達後,整個縣城更加沸騰了。報紙上不停地宣傳有關作家的成長曆程和所受到的苦難,並且說得活靈活現。卞詩雍也由此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鴻影對這位大作家早有耳聞,之前也讀到過他的作品,裡頭全是些有頭無尾的不連貫的故事,鴻影一點都不理解。但他像所有愛好文學的初學者那樣,不分良莠地對那些聲名顯赫的作家暗自欽佩。他想到自己和這個偉大人物同處一地,能有機會一睹他的風采,便暗自興奮不已,成天想著見到他。鴻影從報紙上了解到卞詩雍的行程安排,得知在他臨行前一天,會在縣文化館舉行一次文學講座。由於那天正好是周日,學校不用上課,鴻影終於有機會接近這位偶像了。

  到了講座那天,因為擔心到時找不到座位,鴻影連早飯也沒吃,提前一個小時就來到文化館。空蕩的演講廳里,他是第一個到的。鴻影在最前排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焦灼不安地等待著。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聽眾陸續進場。鴻影不時地回過頭朝門口張望,像靈魂受到煎熬似的躁動不安。

  卞詩雍終於出現了!鴻影以強烈的好奇心把目光投向對方,恨不得用眼睛把他吞下去。卞詩雍的一張臉既年輕又清秀,但出於睡眠不足的緣故,略顯虛腫。稀疏的頭髮梳得貼貼服服的,掩飾著過早謝頂的頭顱。短髭下那張帶有嘲諷意味的嘴巴老是在隱隱約約地扯動著。他的個子很高,走路時略微前傾,好似站不穩的樣子。他滿面春風地和左右兩邊的人握手,同時興高采烈地笑著,東一句西一句地大聲回答別人的問話。大廳內人聲鼎沸,卞詩雍樂在其中。作家本人比講座本身更具魅力。

  卞詩雍的樣子看上去很謙遜,可骨子裡根本瞧不起任何人,無論是他的敵人還是朋友。他每有新作問世,他的吹捧者們就齊聲喝彩,高呼是天才之作,嚷嚷著說他是繼往開來最偉大的作家。他帶著少年得志的自負,陶醉在自己的藝術表現手法之中。他在這些作品裡確實強烈地表現出反潮流反傳統的精神,因為他抱著固執的狂妄心理認為,什麼都還沒形成定局,百廢待興,或者得重來一次。於是他終日沉湎於自己的雄心壯志,每時每刻都處在興奮的狀態之中。他孤芳自賞,只崇拜自己,真誠地認為成功對於他來說只是探囊取物,因為他具有這個能耐。他決心對中國的文學風尚來個徹底清算,無論使用引導的還是強制的手段都可以。他信心十足,認為把自己的信念傳遞給他人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並且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他把自己的天賦與其他作家的平庸作了比較,心想讓他人承認自己的優越簡直是舉手之勞,實在太容易了,只需把自己亮出來就成。於是他看見誰都要對中國藝術發表一通感慨,就像把某項重大發明公諸於世的人那樣洋洋得意。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他興奮過度,正需要藉機大大發泄一番。卞詩雍開始發言了,他說道:

  「人是思想的冒險家,多少世紀以來一直在思想。所謂思想,我們當然指的是發現,而不是指對自己講些發了霉的事實並做些虛假的演繹,後者常常被當成是思想,實際上只是一種陰險的花招兒。人生是思想中的一大賭注。這賭注從何開始又將終於何處,沒人知道。不過我們已經走了很遠,還是看不到終點。我們只是在意識中無休止地探險,正像一個荒野中迷路的人那樣,走過的是永遠危險的時光峽谷。好吧,就此打住,不必再往前走了。讓我們安營紮寨,看看會怎麼樣。先說說我們的文明吧。我們在發牢騷,那是因為我們雖然看到了它,卻並不是真的了解它。我們為它營造了幾千年,把它建設得如此龐大以至於我們都挪不動它了。總之,我們恨它。太糟糕了!怎麼辦?我們現在怒了,在等待洪水的到來,沖走我們的文明和我們的世界。好吧,讓它來。不過,僅僅災難本身從沒對人有所幫助。對人唯一有所幫助的是靈魂中冒險的火花。假如沒有這活生生的冒險火花,那麼死亡與災難就都如同過時的報紙一樣毫無意義。由此,我們知道自己的所在了。不能把一切都交給命運。人是探險者,我們必須向著光明,踏上新的探險之路。如果我們想當個作家,那麼我們就應該成為人類精神的先鋒。當我們創作一部文藝作品時,僅僅深入到作品人物的內心還不夠,還必須與人群結成一體,收縮成爪子,圍住我們的獵物。我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整個人類才去捕獵。要成為每一個通過你去傾聽、觀察、理解和獲取的人,讓作品根植於廣泛的沃土之中。你決不會因此失去寶貴的自我,它會變得更充實、更強大。它在自身孕育人群,在身後帶領一支軍隊。作為藝術家,我們堅持通過我們自己掌握的武器——我們的筆——我們的長矛去行動,掃清精神道路上的障礙。因為這是作家的特權……」

  卞詩雍屬於這麼一種人,在言談上和在寫作上一樣,都善於表達自己。他流利自如地侃侃而談,語調時而娓娓動聽,時而雄壯豪放,或者兼而有之。鴻影整個人被吸引住了。演講者華麗而誇張的辭藻感染了他,使他心中充滿熱愛與景仰之情。他向演講者報以愉快的微笑。


  卞詩雍留意到坐在前排這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的少年。他有一個習慣,在演講時,總要在聽眾中間找一兩個人作為他口才的反射鏡。通過這種人的表情,他可以知道自己講得怎麼樣,從而判斷出演講的效果和氣氛。他能夠飛快地捕獲對方臉上發出來的信號,並通過這信號來掌控他演講的節奏。坐在演說者正對面的鴻影,兩隻含笑的眼睛在他興奮得發燒的臉上放射光芒,這成了演說者絕妙的反射鏡。卞詩雍在這面鏡子裡照見了自己,心情大為振奮。

  汗流滿面的演說家用高亢有力的尾音結束了他的演講,餘音繞樑。大廳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大家站起來歡呼叫好,擠向講台搶著一握大師的手。卞詩雍喜形於色,臉上洋溢著得意的光彩。鴻影也隨著人潮向講台擠,雖然他不明白出自什麼樣的動機,但還是像頭小公牛似的左衝右突地挨近到卞詩雍身邊。卞詩雍不慌不忙地和周圍的人打著招呼。當看到鴻影時,他輕鬆愉快地拍著鴻影的肩膀,主動向他提出一些問題。鴻影興奮得漲紅了臉,緊張得說不出話來。他怯生生地抬起頭,瞟了卞詩雍一眼,發現對方的目光非常友善,於是壯著膽,乾脆明了地回答他的問題。鴻影說自己想成為像卞詩雍那樣的作家,像卞詩雍那樣干一番事業,成為一個偉大的人。一向怕羞的他居然信心十足地暢所欲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已出神了。卞詩雍聽後大笑不已,他說道:

  「等你長大成為一個出色的作家之後,記得來找我,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

  鴻影激動得無言以對,眼眶裡漲滿淚水。卞詩雍開玩笑似的說道:

  「你不願意嗎?」

  鴻影使勁點了五六下頭,堅決地表示願意。

  「那就一言為定了?」

  鴻影又點了點頭。

  卞詩雍笑了,對他說道:

  「再會了!別忘了你對我作出的承諾。」

  鴻影早已心醉神迷,快樂得有點飄飄然了。他把那醉人的幻想深深地藏在心中。世間的一切仿佛都不復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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