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鐘樓(八)怪談是相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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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消瘦且熟悉的背影,正站在血鐘面前,舉起一根捕人隊巨大的腿骨,充當鍾槌,一下一下,砸在血鐘的表面。

  血鍾激盪起的鐘聲,傳遍了整個鐘樓世界的一層,也不斷讓血天之上的複眼一隻一隻睜開。

  這個背影,讓高深如此熟悉。他萬萬沒有想到,或者說,他早該想到了,就是他。

  只不過,那個人的頭髮,一個月不見,已經變成了一片死灰白色。

  愁白了少年頭。

  「齊……崢嶸?」

  站在血鐘敲鍾人的對面,高深,試探性喊出了那三個字。

  白髮男子,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暫時停下了對血鐘的敲擊,慢慢轉過了頭,看向了背後高深的方向。

  隔著人皮,他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好久不見,高深學弟。

  「你變厲害了呢。」

  白髮之下,並不是齊崢嶸的臉。

  或許說,那就是齊崢嶸,只不過他的皮膚慘白到了幾乎沒有血色的程度,雙眸中的那兩點星光,也只剩下了一片虛無的灰白,看不到任何曾經的神采。

  有那麼一刻,高深覺得,如果齊崢嶸徹底魂飛魄散了,那也並不是一個不能接受的結局。

  他已經死了。現在出現在高深面前的,是名為「齊崢嶸」的怪談,靈魂被困在鐘樓中的失鄉客,

  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只剩下一句嘆息:

  「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是誰殺了你。」

  齊崢嶸啞然失笑,雖然他現在這張「臉」已經很難被稱為人臉,裸露在外的皮膚,和不斷脫落下腐爛的皮膚。但是玩世不恭的笑容,倒沒有變化太大:

  「我是在三樓死的。

  「一二樓的七大災害,還是比較好處理的。在進入鐘樓之前,我都做了充分的準備。

  「唯獨三樓……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被白骨僧殺死的,如果是的話,那個傢伙有些問題。我甚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敲響了『鍾』,在傳送到三樓的一瞬間,就死在了那裡。根本看不清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

  說話之間,白色的蟲子從他千瘡百孔的傷口破損處,慢慢爬了出來。

  漫天的血雨,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是發出了滋滋的響聲,腐蝕了一丁點皮膚。齊崢嶸站在血光之下,似乎對大蛆降下的神罰並不是太在意。

  看來……這個傢伙,死後變成的怪談,似乎挺厲害的。

  大蛆的血雨,食好婆都抵抗不了多久,居然對齊崢嶸的屍體一點效果都沒有?

  食好婆本身的等級是A級別,防禦還在她之上的齊崢嶸,又是什麼等級?

  高深看著面前的白髮男子,面色如常,心中數十個念頭已經閃過。

  大部分情況下,人類一旦轉化成了怪談,就算保持著生前的記憶、談吐,人性也會逐漸喪失,徹底淪為一具行屍走肉。

  哪怕是李一山教授,生前處理過無數怪談事件的權威學者,也成了鐘樓的倀鬼,不斷向著外面世界發送著電報,欺騙驅鬼人去三樓「救」他。

  齊崢嶸,看起來和生前舉止沒有太大區別,但是誰知道,這是不是他故意偽裝出來的假象。

  仿佛一眼看穿了高深內心的想法,齊崢嶸笑了笑,似乎並不介意:

  「你一定有些好奇,我已經變成了怪談,為什麼除了身軀腐爛之外,還和生前沒有太大區別,對麼。

  「如果我說,在進入鐘樓的一瞬間,我就知道自己到達四樓的成功概率幾乎為零。變成怪談,一開始就是我計劃的一部分。

  「你相信嗎?」

  高深看著他渾濁的雙眼,點了點頭:

  「如果是別人說出來這話,我會直接給他屁股來上一腳。

  「但是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相信。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你那時候神采飛揚,說起了你在交大讀的專業,行星生物學。你還說,怪談就是最完美的成功,是人類進化的方向。

  「我當時覺得,你特麼簡直瘋了。

  「現在想想,你這個瘋子,確實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兩人對視了一眼,忍不住一起大笑起來。

  聊天的氛圍,十分輕鬆。

  就像是老朋友之間的閒聊一般。

  儘管在這樣的情境下,顯得有些詭異。

  高深一隻手,看似隨意地負在背上。

  他的指尖已經貼住了引雷符的紙面,只等對方有一絲異動,先用引雷符徹底廢了這位老朋友,然後反身回去取下鎮魂槍,直接將這個怪物在這裡祓除。

  哪怕他長著和齊崢嶸一樣,也絕不能手軟。

  齊崢嶸慢慢地,輕輕地,停下了笑聲。

  他道:

  「鐘樓的前三座許願鍾,都有許願限制。只有第四層的那座鐘,能夠實現這世上的任何願望。即使有人向它懇求,結束這個怪談時代,說不定它都能做到。

  「進入鐘樓之後,我很明白,我不可能是三樓那個白骨僧的對手,更不要說,四樓之上,還有著連白骨僧都不是其對手的可怕存在。

  「我比任何人都清醒自己的實力。那麼多比我更強的驅鬼人都死在了這裡我有什麼資格,敢說,憑我也能走到四樓敲響許願鍾?

  「你猜猜看,在一樓的時候,我在敲鐘後許下了什麼願望?」

  每一層鐘樓的許願鍾,對於許下的願望,都有限制。除了第四層。

  第一層鐘樓對應的限制,是「恢復身體健康、驅逐怪談詛咒」之類的。

  高深:

  「我一直以為,你會許願擺脫食好婆的糾纏。

  「畢竟,這個怪談帶走了你的所有,毀了你的人生。」

  齊崢嶸緩緩搖了搖頭,似乎對高深的回答十分失望:

  「這世上,每時每刻有成千上萬人遭受著怪談的苦難,我區區一個人的人生,和眾生的苦難,又算得了什麼?

  「我向它許下的願望是——

  「即使我死後,變成怪談,仍然繼續前進,不將這世上最後一個怪談驅逐絕不停下腳步。」

  然後,是二樓的許願鍾。

  二樓的限制,是只能許下和「進攻、力量,殺戮」有關的許願。

  「在二樓,我許下的願望,是——

  「在我死後,我想要變成能夠克制S級怪談的怪談。

  「一開始,直接許願,想要變成S級別怪談。二樓鍾拒絕了我。」

  最後,齊崢嶸的結局是,死在了三樓。

  但是他以另一種形式,白髮男子的模樣,回到了人間。

  目前來看,他的計劃很成功。

  即使死後,變成了一具行屍走肉,他仍然記得生前的一切,沒有像是其他失鄉客一樣,逐漸喪失人性和理智,沉浸在獵殺生者的本能中。

  齊崢嶸,仍然站在人類的陣營。

  白髮男子,齊崢嶸,看向了高深:

  「我們怪談的世界和你們人類是顛倒的。

  「對於活人來說,敲響真鍾,是上樓的方式;而對於我們怪談來說,敲響假鍾(血鍾),才是上樓的方式。

  「被白骨僧殺死之後,我重新復活在了一樓,在一堆屍骨之中。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適應現在這具身體。等到我完全適應之後,是時候繼續上樓,完成我生前沒有做完的事情了。」

  他轉過身,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指握住了巨骨,繼續敲響血鍾:

  「很高興,在死後,還能再見到你一面。

  「我先走一步了。」

  看著齊崢嶸消瘦的背影,高深不知道,他這麼做是否正確。

  無論是對他自己,還是對這個時代。

  但是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人鬼殊途。以前那個齊崢嶸,永遠死了,現在留下的,是保留著齊崢嶸記憶和輪廓的怪談。

  無論對方的性格,談吐,再怎麼像他。

  血鍾發出了隆隆的回應聲,周圍的空氣開始扭曲,進入二樓的通道,即將打開。

  齊崢嶸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你和食好婆,在鐘樓中交手了兩次吧。

  「這兩次你似乎都隱隱壓制住了她。所以我說,一個月沒見,你真的變厲害了。」


  高深:

  「你放心去吧。那個怪談,我來處理。」

  齊崢嶸道:

  「你誤會了。

  「就像是我之前所說的,怪談的一切都是和活人相反的。

  「在我活著的時候,食好婆會殺死一切對我懷有愛意或我愛著的人;而當我變成了怪談之後,食好婆也顛倒了過來,會攻擊一切對我懷有惡意或我憎恨的人。

  「她已經變成了我的奴僕。

  「如果你有一天也變成怪談,會發現這其實是挺有意思的。」

  他發出了一聲口哨,遠處,食好婆以同樣沉重的隆隆聲回應。不久之後,那堆如同山丘一般的腐肉竟然真的慢慢走了過來,胸口還插著高深刺入的長槍。

  食好婆……在聽到齊崢嶸的呼喚之後,竟然直接掙脫了鎮魂將的封印,也要趕到主人身邊。

  他現在的實力,再加上這個對他俯首稱臣的食好婆,一主一仆,說不定真的能夠接近S級。

  在看到高深的身影之後,食好婆想到了身上無盡火焰給自己帶來的痛楚,泛黃的眼白露出凶光,似乎想要立刻殺死高深。

  「不許動手。」

  齊崢嶸冷冷呵斥了一聲,食好婆立刻安靜了下來,慢慢走到了齊崢嶸身後。

  白髮男子,和身上燃燒著死火的老婆婆面孔巨人,站在了血鐘面前。

  「我先上去了。」

  齊崢嶸最後一下,敲動血鍾。

  食好婆用力拔出胸口的長槍,丟給了高深。

  在他和食好婆兩人,走入血鐘面前不斷凝實的虛無之洞時候,高深望著他的背影問道:

  「你真的覺得,四樓的那座鐘,能夠終結怪談時代嗎?

  「如果四樓的傳說是真的。古今中外那麼多頂尖的驅鬼人,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到達過那裡,為全人類許下這個願望?」

  齊崢嶸搖了搖頭,狂風吹得他的白髮飄飄:

  「我不知道。

  「但是有些事情,總有人要去試一試,不是麼。

  「就算失敗了,也是為你們後來者排除了一個錯誤答案。這就是我們這些先驅者的意義。」

  漫天的血雨之下,在敲下最後一下之前,齊崢嶸像是想起了什麼:

  「對了。這份人皮地圖的,對現在的我沒有太大價值。

  「你比我更需要這個。拿著吧,我們四樓再見。」

  向著高深,丟出一份捲軸之後,白髮男子和他身後的怪物就這麼憑空消失在了血鐘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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