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真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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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被釘在岩壁上的「人」說完那句話後,整個狹窄的岩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灰白色的霧靄在眾人之間無聲流淌,熒藍色的諧波微光在岩壁上投下扭曲的陰影,將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映得明暗不定。

  阿九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的手已經重新握住了短匕,身體向後退了一步,目光在岩壁上那個「人」和身後的荀先生之間快速切換了數次,瞳孔中倒映著兩人身上完全不同的輪廓——一個被釘在岩壁上,殘破得只剩半條命;一個站在隊伍後方,手握短杖,氣息沉穩。但那個被釘在岩壁上的人,身上穿著的那件破爛長袍,胸口那枚褪色的監查院徽記,還有那張被熒藍色紋路侵蝕得面目全非的臉——眉骨的弧度,顴骨的高度,下頜的輪廓——

  如果剝去那些熒藍色的裂紋,如果恢復正常的皮膚顏色,如果那張臉沒有扭曲成那種詭異的笑容——

  那就是荀先生的臉。

  「這不可能。」阿九的聲音發乾,像是喉嚨里塞了一把沙子,「荀先生就在我們後面——」

  她的話說到一半便卡住了。因為她發現,其他人都沒有接話。

  墨淵沒有接話。林七燁沒有接話。甚至荀先生本人也沒有接話。

  這種沉默比任何回應都更讓人膽寒。

  林七燁的目光落在岩壁上那個「荀先生」身上,然後又緩緩轉向身後的荀先生。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但正是這種慢,讓空氣中的緊張感被拉到了極致。

  他在用目光比對兩個人。

  岩壁上的荀先生——姑且先這麼稱呼他——被四根黑色骨刺貫穿四肢釘在岩壁上,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著,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沒有流血,甚至沒有血可以流。他的身體乾癟得像是一具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乾屍,但那層包裹在骨骼外的皮膚卻在不斷蠕動著,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皮下爬行。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熒藍色的眼睛,雖然顏色詭異,但瞳孔的焦點卻清晰而準確,正牢牢鎖定著真正的荀先生。

  而真正的荀先生,站在林七燁側後方約三步的位置。他的臉色在岩壁上那個「人」說出那句話的瞬間就變了,變得鐵青而僵硬。握著短杖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杖頭上那枚藍色晶石的光芒在不穩定地閃爍著,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目光死死盯著岩壁上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怪物,瞳孔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憤怒、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某種深埋的記憶被猛然翻出泥土的茫然。

  他不是在害怕這個怪物。

  他是在害怕這個怪物為什麼會是他自己。

  「有趣。」被釘在岩壁上的荀先生再次開口了,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愉悅感,像是在欣賞一件精美的藝術品,「你的表情——真的很有趣。你是在想,我到底是什麼東西,對吧?」

  真正的荀先生沒有回答。

  「我來告訴你。」怪物歪了歪頭,那個角度已經超出了人類頸椎的正常活動範圍,像是在模仿一個活人的動作卻忘記了活人的骨骼結構,「我不是你的複製品,不是你的幻影,也不是什麼異獸偽裝的把戲。我就是你。準確地說是二十六年前,被監查院派進蒼骨山脈深處執行勘探任務的你。」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但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一道冰冷的裂縫。

  二十六年前。

  林七燁注意到,真正的荀先生在聽到這個時間點時,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那是一種被戳中了某個極其隱秘的記憶時才會有的反應,無法偽裝,無法掩飾。

  「二十六年前,你和其他五名執事一起,沿著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不,那時候還沒有岩骨隘口這條路,你們走的是黑水峽谷那條線——進入了蒼骨山脈深處。」怪物繼續說著,聲音變得流暢了一些,像是在講述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故事,「你們的目標和我們現在一樣——調查骨塔異變的源頭。不過那一年骨塔的異變規模比現在小得多,諧波擴散範圍只有現在的十分之一,監查院只是例行派遣了一支勘探隊,連高階執事都沒配,就派了六個中級執事和一名見習陣師。」

  他的嘴角咧得更大了,露出兩排熒藍色的牙齒:「那名見習陣師,就是你。」

  真正的荀先生握著短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被壓在最深處的記憶正在破土而出、無法遏制的顫抖。

  「你們的隊伍在黑水峽谷深處遭遇了什麼東西——你記不起來了,對吧?因為那段記憶被你自己封住了。但你肯定還記得那種感覺:每天早上醒來時,總覺得身邊少了一個人,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少了誰。你們的隊長跟你說一切正常,其他隊員跟你說一切正常,你自己也說服自己一切正常。直到有一天早上,你醒過來,發現整個營地只剩下你一個人。其他五個人都不見了,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打鬥痕跡,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怪物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是一陣從深淵底部吹上來的風:「而你甚至記不起來他們的名字了。到現在也記不起來,對吧?」

  岩台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荀先生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阿九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見過各種異獸,見過各種死人,甚至見過被骨塔諧波污染的枯化體,但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一個被釘在岩壁上、聲稱自己就是隊友的怪物,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講述著發生在多年前的往事,而那些往事顯然是真的。

  因為荀先生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一年,你從黑水峽谷逃了出來。」怪物繼續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諷,「你是一個人逃出來的。回到角斗場後,你向監查院報告說勘探隊全員覆沒,只有你一人倖存。監查院沒有追究你的責任,因為那片區域的危險程度本來就被低估了,你一個見習陣師能活著回來已經是萬幸。後來你繼續修煉,突破瓶頸,晉升為監查院的首席陣師,專門負責探測和防禦陣法。你成了這個領域的專家,所有人都尊敬你,信任你,依賴你。」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低啞,像是砂石在喉嚨中碾磨:「但你有沒有想過——你從黑水峽谷逃出來的,真的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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