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陸凡的最後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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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這一天起,九州的大地上,多了一個不知疲倦的遊方道人。

  他沒有名號,也不收束脩,他不在乎你是王侯將相還是販夫走卒。

  他的腳步丈量過名川大山,也蹚過那最惡臭的泥沼。

  四十年,對於凡人來說是半生,對於神仙來說是打個盹。

  但這四十年,陸凡的生命就像是被無限壓縮,又被極度點燃的煙火,在一個個乾涸的角落裡,迸發出最耀眼的光芒。

  在水網密布,巫風盛行的楚地。

  這裡的人信奉鬼神,遇到疫病便殺牛宰羊,跳大神祈求神明息怒,結果往往是屍橫遍野。

  陸凡捲起褲腿,赤著腳走進了那散發著惡臭的瘴氣林中。

  他帶著那些走投無路的農夫,砍伐艾草,熬煮湯藥。

  「水不可生飲,需煮沸;死屍不可露天,需以生石灰掩埋。」

  他把那些寫滿醫理的竹簡,拆解成最直白,最粗鄙的歌謠,教給那些在田間地頭勞作的村婦。

  楚地多水患,他便順應水勢,不再教他們死死地築高堤壩去堵,而是教他們如何開挖溝渠,引水入田;教他們在稻田裡養魚,魚食蟲害,糞便肥田。

  那一年,楚國大旱轉大澇,唯獨陸凡走過的那幾個村落,不僅沒有爆發瘟疫,稻穀的收成反而翻了一番。

  當楚王聽聞消息,派人帶著黃金布帛來尋這位活神仙時,陸凡早已只留下幾卷殘破的竹簡,消失在了莽莽大山之中。

  在民風彪悍,黃沙漫天的秦地。

  這裡連年征戰,男人們都被抽調去打仗,留下的老弱病殘面對著堅硬貧瘠的黃土,連飯都吃不飽。

  陸凡走進了那爐火熊熊的鐵匠鋪。

  他脫下道袍,光著膀子,掄起那沉重的大錘,與那些滿身大汗的鐵匠們站在一起。

  他教他們如何用雙動風箱提高爐溫,教他們如何將那原本脆得像冰的生鐵,反覆鍛打,淬火,變成堅韌不拔的百鍊鋼。

  「鐵,不是只能用來殺人的。」

  陸凡指著那打好的鋼刃,對著鐵匠們大喊,「把它裝在犁頭上,它能替你們劈開這最硬的黃土!」

  秦地苦寒,他便放棄了在南方教授的那套休耕法。

  他教老農們燒荒積灰,以草木之灰溫暖凍土;教他們在不同的時節,輪換種植耐旱的粟米與豆類,以地養地。

  在商賈雲集,臨海而居的齊國。

  他看到那些煮鹽的奴隸,渾身長滿鹽瘡,在烈日下生不如死。

  他教他們如何利用海潮的漲落,挖溝建池,引海水入鹽田,借老天爺的日頭去曬鹽,而不是用人命去熬那口滾燙的大鍋。

  他將治療海毒和鹽瘡的草藥配方,毫無保留地寫在木板上,掛在鹽場最顯眼的地方。

  他不講什麼大道理,只告訴那些商賈:「人活得長,鹽才能產得多。你們少抽一鞭子,多給一口乾淨水,這便是生財之道。」

  在戰火紛飛,生靈塗炭的晉地以及中原諸侯交界處。

  陸凡穿梭在那些被軍隊洗劫後的焦土上。

  他教那些失去丈夫的婦人,如何用沸水煮過的麻布給傷員包紮;教那些半大的孩子,如何在漫山遍野的荒草中,辨認出哪一種能止血,哪一種能退燒。

  他把從死人堆里剖屍得來的五臟六腑圖,畫在破廟的牆壁上。

  沒有私藏,沒有門派之見。

  「別去求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了,也別去等那些只知道打仗的大王了!」

  「天道無情,你們得自個兒救自個兒!」

  四十年。

  他背簍里的竹簡越來越少,那是被他拆散了,一卷捲地留在了農夫的灶頭,鐵匠的爐邊,醫館的案頭。

  但他的名字,深埋在了這片洪荒大地的底層。

  人們把這些救命的常識,口口相傳,代代相授。

  南天門外,那面三生鏡中的畫面不斷閃爍。

  漫天神佛鴉雀無聲。

  他們看著那個在泥漿里跋涉,在爐火前揮汗,在死人堆里縫補傷口的蒼老道人。

  他們清楚地看到,太上老君賜下的那顆金丹,原本是可以鎖住他生機的。


  但陸凡太拼了。

  他完全沒有顧惜這得來不易的壽數,他是在用燃燒神魂的代價,去換取跑得更快,教得更多的時間。

  他做的全是最卑微,最瑣碎,最不入神仙法眼的事情。

  但在那天道的長河中,眾仙卻驚恐而震撼地發現。

  一股無形而龐大的人道氣運,正在這九州的大地上悄然匯聚。

  那是屬於億萬黎民百姓,屬於這大地上最堅韌的生靈的氣運!

  而這氣運的源頭,正是那個已經老得快要走不動路,卻依然拄著桃木棍,在這紅塵俗世中艱難前行的老道士。

  ......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

  四十年的光陰,在浩瀚的天道長河中,連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對於南天門外那些端著酒杯,吃著蟠桃的神仙而言,這不過是瑤池仙樂換了三支曲子的功夫。

  可對於下界的九州大地,對於那個名叫陸凡的遊方道人來說。

  這是燃盡了神魂,熬幹了骨血,將最後一點生機化作燎原星火的四十年。

  周敬王三十五年。

  洛邑城早已不復當年的王都氣象。

  諸侯們的刀兵越發慘烈。

  吳越爭霸,晉國六卿內鬥,整個天下如同一口沸騰的油鍋,將黎民百姓煎熬得骨肉分離。

  然而,在這亂世的泥沼之下,卻有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比堅韌的暗流,正在九州大地的底層悄然涌動。

  農夫們不再盲目地向老天爺磕頭求雨,他們學會了挖渠引水,學會了用草木灰肥田。

  鐵匠們的爐火燒得比以往更旺,打出的犁頭能劈開最硬的凍土。

  偏遠村落的婦人,懂得在瘟疫起時熬煮艾草,懂得用沸水煮布去包紮傷口。

  他們不知道這些法子從何而來。

  他們只記得,曾有一個老得辨不清年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道人,背著一個空蕩蕩的破竹簍,在他們最絕望的時候,手把手地教會了他們這些。

  那個道人不要錢,不要糧,甚至連一口熱水都顧不上喝,便又匆匆走向了下一個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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