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雜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中年文士話一出口,便覺著周遭的空氣有些不對勁。

  他方才只顧著在那晉侯信物面前端那大周正統的架子,貶低那些個不知所謂的雜書,以此來彰顯守藏室的清貴。

  可話音落地,他那眼角的餘光一掃,正瞥見陸凡背上那破簍子裡頭,黑乎乎的一團,跟那牆角堆著的廢棄竹簡,也就是個半斤八兩的賣相。

  文士這心裡頭咯噔一下。

  壞了。

  這位道長也是個遊方郎中,帶來的也是些不相干的雜學。

  自個兒剛才那一通貶損,把那是離經叛道,難登大雅之堂的話全給說了,這豈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當著這位貴客的面,往人家臉上啐唾沫嗎?

  這要是惹惱了拿著晉侯玉珏的貴人......

  文士那張清癯的臉上,瞬間便有些掛不住,那原本挺得筆直的腰杆子,也不自覺地彎了幾分。

  他乾咳了兩聲,手中的袖子在半空中揮了揮。

  「咳咳......」

  「那個......道長。」

  「方才在下是一時失言,道長莫怪。」

  「那些個鄉野村夫送來的東西,自然是不能跟道長的著作相提並論的。」

  「道長手持晉侯信物,那必然是有真知灼見的,定是那......那......」

  文士搜腸刮肚,想找幾個體面的詞兒來圓場。

  「定是那微言大義,暗藏玄機的濟世良方。」

  「對,濟世良方。」

  陸凡看著這文士額角滲出的細汗,臉上沒什麼波瀾。

  他把背上的藥簍子卸下來,輕輕放在那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

  「大人不必替貧道找補。」

  「貧道這一簍子東西,跟這屋裡的破爛,確實也沒什麼兩樣。」

  「都是些沒人看,也沒人信的大實話罷了。」

  文士聽了這話,只當是陸凡在說反話,在發牢騷,更是尷尬得手足無措,只得訕笑著側過身子,讓開一條道。

  「道長......請便,請便。」

  「這偏殿雖亂,但若有入眼的,道長只管翻看。」

  陸凡也沒客氣,他走到那搖搖欲墜的松木架子前,隨手抽出幾卷落滿了灰的竹簡。

  繩子都朽了,一拿起來,差點散了架。

  他小心地展開一卷。

  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寫得卻是一股子憤世嫉俗的勁頭。

  《論刑名之重》。

  裡頭講的是如今世道大亂,是因為君王不夠狠,刑罰不夠嚴,要恢復那上古的肉刑,要讓百姓在刀鋸面前瑟瑟發抖,這天下才能太平。

  陸凡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隨手塞了回去。

  「嚴刑峻法......」

  他又拿起一卷。

  這卷稍微新些,竹簡還泛著青色。

  《非樂》。

  講的是要廢除一切音樂舞樂,大傢伙兒都穿粗布衣裳,吃糙米飯,把省下來的錢糧都用在祭祀鬼神上,說是只要心誠,鬼神自會保佑風調雨順。

  陸凡嘴角扯了扯,有些無奈。

  「楚地那邊,巫風最盛。」

  「有一年大旱,楚王殺了三百頭牛,在那雲夢澤邊上跳了七天七夜的大神。」

  「最後連那雲夢澤的水都幹了底,餓死的屍首把祭壇都給埋了。」

  「鬼神......若是鬼神管用,這世上還要人幹什麼?」

  他又翻了幾卷。

  有講究縱橫捭闔,靠一張嘴皮子去挑撥諸侯關係的;有講究避世隱居,不管山下洪水滔天只顧自個兒修身養性的。

  這些竹簡,大多還很稚嫩,不成體系。

  它們是這亂世里迸發出來的火花,是那些個有心人,在絕望中四處亂撞,試圖撞開一條生路時留下的痕跡。

  這個時間點,非常微妙。

  如果一定要找一個非常有代表的特徵能說明當今諸子百家發展到哪個階段的話。


  那位歷史上的儒聖,孔丘,如今才剛剛出生沒多久。

  璀璨的百家爭鳴,還只是地平線上的一抹微光。

  可在陸凡眼裡,這些微光,太弱了,也太偏了。

  「都試過了。」

  陸凡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走不通。」

  一旁的文士一直盯著陸凡的臉色,見他對著這些竹簡又是搖頭又是嘆氣,心裡頭倒是鬆了口氣。

  看來這位道長確實是個高人,眼界高得很,看不上這些俗物。

  「道長果然慧眼如炬。」

  文士湊上前去,指著陸凡那個大藥簍子,一臉的殷勤。

  「既然這些個雜書入不得道長的法眼,那咱們就別在這兒耽誤工夫了。」

  「還是來看看道長的這些......大作吧。」

  「守藏室收書,是有規矩的,得分類造冊,也好方便後人查閱。」

  「不知道長這些書,該歸入哪一類?」

  「是歸入《禮》部?還是《史》部?亦或是《易》部?」

  文士從袖子裡掏出筆刀和竹片,擺出一副準備認真記錄的架勢。

  陸凡彎下腰,從簍子裡拿出一捆沉甸甸的竹簡。

  「這一捆,記的是如何漚肥,如何選種,如何看天時下種,還有怎麼治麥子上的銹病。」

  文士手裡的筆刀一頓,愣住了。

  「這......這是農書?」

  「農書一般歸入《地官》一類,只是......」

  文士有些遲疑。

  「這等稼穡之事,多是老農口口相傳,甚少有人著書立說,畢竟......畢竟是有辱斯文。」

  陸凡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又拿出一捆。

  「這一捆,記的是如何尋找礦脈,如何辨別鐵石,如何起爐,如何鼓風,怎麼才能煉出不脆的鐵來。」

  文士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百工之事?」

  「這乃是匠人的活計,歸入《冬官》?可這也不算什麼治國大道啊......」

  陸凡又掏出一捆,這一捆上面還帶著乾涸的血跡。

  「這一捆,是我在淮水邊上,剖了幾百具屍首,琢磨出來的。」

  「記的是人的五臟六腑長什麼樣,腸子怎麼盤的,血怎麼流的,若是害了熱病該用什麼草,若是中了刀傷該怎麼縫肉。」

  文士手裡的竹片「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那張清癯的臉上寫滿了驚恐和嫌棄。

  「剖......剖屍?」

  「這......這這是大不敬啊!」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毀傷尚且不可,何況是......剖開?」

  「這這這......這乃是巫蠱邪術!是亂法!」

  陸凡看著文士那副如避蛇蠍的模樣,也不生氣,只是平靜地把那捲竹簡放了回去。

  「邪術也好,亂法也罷。」

  「這上面記的法子,在瘟疫來的時候,救活過一個村子的人。」

  「在戰場上,把好些個腸穿肚爛的兵卒,從閻王爺手裡搶了回來。」

  文士在那兒喘著粗氣,臉色煞白。

  他原本以為這位拿著晉侯信物的道長,帶來的是什麼安邦定國的策論,或者是修仙問道的玄機。

  哪怕是些講究陰陽五行的雜談,他也能捏著鼻子收下。

  可這都是些什麼啊?

  種地的,打鐵的,甚至還有剖死人的!

  這哪裡是書?

  這分明就是那些個下九流的賤業!

  把這些東西放進守藏室,跟那聖人的典籍擺在一塊兒?

  那豈不是讓聖人蒙羞?

  讓這守藏室成了個雜貨鋪?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