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守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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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邑。

  大周的東都。

  雖說是天子腳下,王氣所在,可那城牆上的夯土早已剝落,露出了裡頭參差的石塊,斑駁得像是個害了皮癬的老漢。

  城門口的衛兵倚著長矛,抱著頭盔在那兒打盹,日頭偏西,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有些沒精打采。

  陸凡站在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前。

  他抬起頭,看著那塊寫著「守藏室」三個古篆的大匾。

  字是好字,筆力雄渾,透著股子壓不住的貴氣,那是當年周公旦親筆題寫的。

  只是如今這匾額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灰,角落裡還結了個碩大的蜘蛛網,一隻花背蜘蛛正盤在正當中,守株待兔。

  陸凡伸手探入懷中,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塊溫潤的玉珏。

  那玉珏上雕著一條蟠龍,成色極好,只是邊角有些磨損。

  這是兩百年前,他在晉國行醫時,順手救了一位公子。

  那位公子後來成了晉國的國君,為了報答救命之恩,特意將這塊象徵著王室身份的玉珏贈予了他,說是憑此物,可通達九州,哪怕是見了周天子,也能得個座兒。

  陸凡走到門房前,將那玉珏輕輕放在案頭。

  守門的小吏正剔著牙,斜著眼睛瞅了這個一身塵土的道人一眼,本想呵斥兩句,打發叫花子走人。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塊玉珏上時,那到了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這......這是晉侯的信物?」

  小吏揉了揉眼睛,雙手捧起那塊玉珏,對著日頭照了照,那一臉的漫不經心瞬間變成了誠惶誠恐。

  這年頭,周天子雖然式微,但晉國可是正如日中天的霸主。

  拿著霸主信物的人,那就是貴客中的貴客。

  「道長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

  小吏一溜煙地跑了進去,連鞋跑掉了一隻都沒顧上撿。

  不多時,一位身穿深衣,頭戴進賢冠的中年文士,快步迎了出來。

  這文士面容清癯,鬍鬚打理得一絲不苟,雖然身上的衣裳有些舊了,袖口還磨起了毛邊,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書卷氣和傲氣,卻是怎麼也遮掩不住的。

  「道長遠道而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文士拱手行禮,目光在陸凡那張年輕得過分卻又蒼老得過分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稱奇,卻也沒有多問。

  這年頭,奇人異士多了去了,只要手裡有那是真的信物,那就是座上賓。

  陸凡還了一禮。

  「貧道陸凡,一介遊方郎中。」

  「此來洛邑,不為別的,只為將這背簍里的一些拙作,寄存於守藏室,以待後人。」

  文士看了一眼陸凡背上那個破破爛爛的藥簍子,裡頭塞滿了發黑的竹簡。

  若是旁人背來這麼一簍子破爛,說是要入藏皇家典籍庫,他早就讓人亂棍打出去了。

  守藏室那是何等神聖的地方?

  那是存放三皇五帝聖訓,周公禮樂大典的所在,豈容鄉野村夫的塗鴉玷污?

  可看在那塊晉侯玉珏的面子上,文士臉上擠出和煦的笑意。

  「道長高義。」

  「既是著書立說,那便是為往聖繼絕學,守藏室自然歡迎。」

  「請。」

  兩扇沉重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股子陳年積墨和發霉竹簡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

  這味道並不好聞,甚至有些嗆人,但在陸凡聞來,卻比那外頭的屍臭味要讓人安心得多。

  大殿深邃,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子,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

  架子上堆滿了龜甲,獸骨,竹簡,絲帛。

  這裡是人族文明的墳墓,也是人族智慧的搖籃。

  文士領著陸凡,穿行在這些高大的書架之間,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肅穆,甚至帶著幾分狂熱的自豪。

  「道長請看。」

  他指著正中央那幾排用金絲楠木打造的架子,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這便是上古三皇五帝傳下來的真跡。」

  「這是伏羲氏的河圖洛書摹本,講的是天地陰陽的大道。」

  「這是神農氏的《本草經》,雖有些殘缺,但那可是活人的聖物。」

  「還有這邊的,是當年文王被囚羑里時推演的六十四卦,也就是如今的《周易》。」

  文士的手指在一卷卷竹簡上划過,如數家珍。

  「這是周公旦制定的《周禮》,這是《尚書》,這是《詩》......」

  「這些都是我大周的根基,是這天下的規矩。」

  「哪怕外頭禮崩樂壞,哪怕諸侯們打得頭破血流。」

  「只要這些書還在,只要這守藏室還在,大周的魂,就散不了。」

  陸凡靜靜地聽著,目光在那些落滿了灰塵的典籍上掃過。

  這些書,他都讀過,甚至在六百年前,他曾親眼看著周公旦一筆一划地寫下其中的篇章。

  那是好的。

  都是教人向善,教人守序,教人怎麼把日子過得像個人樣的好東西。

  可惜。

  束之高閣。

  這些道理被供奉在這陰暗的殿堂里,受著香火,受著膜拜,卻唯獨沒有走進那百姓的心裡,沒有攔住那諸侯的刀劍。

  它們成了擺設。

  成了老學究們搖頭晃腦的談資,成了貴族們裝點門面的飾物。

  文士見陸凡沉默不語,只當他是被這浩瀚的典籍給震懾住了,心中更是得意。

  他領著陸凡拐了個彎,來到了一處偏殿。

  這偏殿裡的書架就顯得簡陋多了,多是些普通的松木架子,有的還遭了蟲蛀,搖搖欲墜。

  上面堆放的竹簡也是雜亂無章,有的連繩子都斷了,散落一地。

  「道長方才說,是遊方郎中,寫的是些雜學?」

  文士指了指這亂糟糟的偏殿,有些漫不經心。

  「那便放在此處吧。」

  「這裡存放的,乃是自平王東遷以來,各路諸侯國呈上來的文章,還有些民間搜羅來的雜書。」

  「如今這世道亂,人心也亂。」

  「那些個所謂的士子,一個個不想著怎麼克己復禮,不想著怎麼效忠天子,反倒是整日裡琢磨些奇談怪論。」

  「有的說要重農抑商,有的說要嚴刑峻法,還有的說要乾脆廢了禮樂,大傢伙兒一塊兒回山里當野人。」

  文士搖了搖頭,隨手拿起一卷竹簡,又嫌棄地扔了回去。

  「都是些離經叛道的胡言亂語。」

  「不成體統,難登大雅之堂。」

  「若非天子仁厚,說要廣開言路,兼收並蓄,這些東西,早就該拿去燒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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