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戰爭之後,陳紹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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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滹沱河的水,紅了整整三天。

  拔離速的本陣渡過河心之後,北岸的火藥陣地同時炸響。

  三十罐摻了鐵砂的火藥埋在河灘的沙土下,引爆的那一刻,整片河灘像是被人從地下掀了起來。

  泥沙、鐵砂、碎肉混在一起,炸成一片暗紅色的霧。

  金軍的衝鋒陣型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前鋒和中軍之間斷了聯繫,前面的沖不上去,後面的退不回來。

  宋軍的八牛弩在同一時刻齊射,三十支兒臂粗的弩箭從河堤後方呼嘯而出,專打金軍的旗號和軍官。

  完顏阿魯被一支弩箭釘在河灘上,戰旗倒下去的時候,金軍的右翼徹底亂了。

  拔離速站在北岸的泥灘上,半邊臉被火藥炸起來的砂石颳得血肉模糊,一隻眼睛已經睜不開了。

  他單手拄著戰旗,腳下堆滿了屍體——有宋軍的,也有金軍的。他的親衛隊在他身邊圍成了一個半圓,刀口全部朝外,像一群護著瀕死頭狼的狼群。

  「將軍!」

  副將嘶吼著,「退回南岸!還有機會!」

  拔離速用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望向北岸的河堤。

  宋軍的防線並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崩潰。

  那些被他看不起的河北兵,那些在太原、在雁門關一觸即潰的宋軍,此刻像釘子一樣扎在土壘後面,寸步不退。

  他看到了一面旗幟。

  旗幟下面站著一個人,隔著硝煙和血霧,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那個人的身形筆直得像一桿槍。

  「宋人有備。」

  拔離速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他打了十年仗,從遼東打到中原,攻破的城池不下三十座,殺過的宋將不下二十個。

  他從來不信宋軍能打仗,從來不信這些種地的、讀書的、做買賣的人能擋得住女真鐵騎。

  但此刻他站在滹沱河北岸的泥灘上,腳下的地面還在因為火藥爆炸而微微發顫,耳邊全是金軍士兵的慘嚎和宋軍的喊殺聲,他終於意識到一件事。

  他輕敵了。

  不是輕敵宋軍的戰鬥力,而是輕敵了那個站在旗幟下面的人。

  「退回南岸。」

  拔離速咬著牙下了這道命令。

  但已經來不及了。

  韓鐵帶著一營人馬從上游的蘆葦盪里殺出來,封住了渡口。

  這位虬髯大漢光著半邊膀子,手裡提著一柄沾滿了碎肉和骨渣的斬馬刀,身後跟著他精心挑選出來的五百精兵。

  這五百人全是真定府本地人,從小在滹沱河邊長大,對這片河灘的每一寸地形都了如指掌。

  他們在渡口守了整整一個時辰。

  拔離速的三萬金軍,最後只有不到八千人逃回了南岸。

  留在北岸的兩萬兩千人,戰死的、淹死的、被火藥炸爛的、在潰逃中被自己人踩死的,鋪滿了整片河灘。

  拔離速本人被親衛拼死護著搶回了南岸,但他那把刻著女真圖騰的彎刀,丟在了北岸的泥灘里。

  王稟從屍體堆里撿起那把刀的時候,刀身上沾滿了河沙和血污。

  他用袖子擦了兩下,露出刀刃上繁複的紋路,然後轉過身,朝河堤上的那面旗幟走去。

  陳紹站在河堤上,面前鋪滿了整片戰場的硝煙。

  他的鎧甲上沒有沾一滴血,但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從昨夜到此刻,他一步都沒有離開過這道河堤。

  竹葉守在他身邊,腰間的刀抽出來又插回去,前前後後砍翻了三個摸到河堤附近的漏網之魚。

  「大郎君。」

  王稟單膝跪地,雙手捧起拔離速的彎刀,「金將佩刀,獻於宣撫使。」

  陳紹接過那把刀,看了兩眼,然後遞迴給王稟。

  「這把刀,送去京城。」

  王稟愣了一下:「送……給官家?」

  「不。」

  陳紹望著南岸金軍大營燃燒的餘燼,語氣很淡,「送去太廟。告訴官家,這是河北軍的獻禮。」

  滹沱河一戰,金將拔離速所部三萬人折損過半,殘部倉皇北撤,退回了燕山府。


  拔離速本人重傷,左眼失明,此後終生沒有再踏過滹沱河一步。

  消息傳回河北,各州震動。

  那些之前觀望猶豫的州府官員,一夜之間全變了臉。

  轉運使司的人主動把糧草送到了真定府,相州、磁州、洺州的守將紛紛派人來遞帖子,表示願意聽從宣撫使司調遣。

  陳紹沒有客氣,一一收了,然後把韓鐵派去了相州、王稟的副將分去了磁州,河北諸軍的指揮權在短短一個月內被他徹底捏在了手裡。

  他在真定府又待了兩個月。

  不是不想回京,是不能回。

  仗打完了,但河北這個爛攤子遠沒有收拾乾淨。

  張孝先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套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還在。

  轉運使司里還有不少人是他的舊部,明面上不敢跳出來作對,暗地裡在糧草調撥上動了不少手腳。

  陳紹花了兩個月,該查的查,該撤的撤,該調的調,把轉運使司從頭到腳洗了一遍。

  等到他終於啟程回京的時候,已經是秋末了。

  河北的官道上鋪滿了落葉,路兩旁的白楊樹被秋風吹得嘩啦啦直響

  。陳紹騎在馬上,竹葉跟在他身後,再往後是一隊護衛。人不多,只有二十騎,但個個都是在滹沱河邊上見過血的老兵。

  「大郎君。」

  竹葉策馬上前,遞過來一個水囊,「京城來了消息。」

  陳紹接過水囊,喝了一口:「說。」

  「官家派了人在城門外候著,說是要在宮中設宴,為你接風。」

  陳紹放下水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很複雜的弧度。

  「接風。」

  他把這兩個字念得很慢,「我打了勝仗,他自然要接風。但接了風之後呢?」

  竹葉沒有答話。他從來不答這種問題。

  「朝中那些人的嘴,我是知道的。」陳紹把水囊遞迴去,「我在河北待了半年,手裡握了十幾萬兵權,打退了金人最凶的那員大將。在他們看來,這不是功勞,是威脅。」

  他抖了抖韁繩,馬加快了腳步。

  「回京之後的日子,怕是比滹沱河邊上還要難熬。」

  「人心總是易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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