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浮沱河邊,大戰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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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片刻之間,滿帳的軍官全部起立,甲冑碰撞的聲音響成一片。

  陳紹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明日卯時,開始清點兵冊。」

  兩個月。

  河北諸軍的整頓,比陳紹預想的要快。

  不是因為他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因為這些當兵的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

  那些真正能打仗的將領,像王稟、像韓鐵,之前被文官壓得抬不起頭來,如今頭頂上的石頭忽然被搬開了,憋了多年的勁頭一下子全涌了出來。

  清點兵冊花了三天。

  真定府在冊兵員兩萬四千人,實到一萬八千,空額六千。

  陳紹沒有遮掩,直接將空額核銷,把剩下的兵打散重編,老弱病殘全部轉入後勤,精壯之士按千人一營重新編組,共編十六個營。

  每營設正副指揮使各一人,直接向宣撫使司負責。

  撫恤金在第三天全部發放到位。

  薛老漢拄著那條木棍假腿,從軍需官手裡接過沉甸甸的錢袋時,當著一營人的面跪下來朝宣撫使司衙門的方向磕了三個頭。

  那些領到了拖欠數年撫恤的傷兵和遺屬,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錢袋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條命。

  第五天,陳紹派人抄了張孝先的宅子。

  搜出來的金銀、地契和借據堆滿了半間屋子。

  光是那批九出十三歸的借據,就牽涉到城中七八家大商戶。

  陳紹把借據全部當眾燒毀,商戶們鬆了一口大氣,第二天就主動捐了三千石糧食充作軍資。

  第十天,竹葉帶著從燕山府帶回來的火藥匠人,開始在城外的一處隱蔽工坊里配製火藥。

  配方是竹葉從一位老匠人那裡得來的,硝、硫、炭的比例比尋常火藥更精確,研磨也更細。

  第一批試製品在河灘上引爆的時候,炸出來的坑比預計的大了一倍不止。竹葉站在坑邊,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意。

  「還可以更猛。」

  他說,「鐵砂再多摻兩成。」

  王稟在一旁看得頭皮發麻。

  「竹護衛,這東西……」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在京城的時候你就隨身帶著?」

  「隨身帶不了這麼多。」

  竹葉認真地回答,「但帶一點,總比不帶好。」

  王稟決定不再追問。

  第二十天,王稟帶人在滹沱河北岸開始動土。

  陳紹給他的圖紙畫得很細——陷坑的間距、拒馬的角度、土壘的高度,全都標了尺寸。八牛弩的陣地設在河堤後方三十步,弩機的基座用夯土壓實,每架弩機配三名弩手和兩名裝填手。

  「這是守河的打法。」

  王稟看了圖紙之後愣了一下,「大郎君真打算讓金人過河?」

  「不過河,怎麼關門?」

  陳紹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第三十天,拔離速的前鋒抵達滹沱河南岸的消息傳到了真定府。

  陳紹正在吃早飯。

  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信使遞上來的軍報,然後把碗裡剩下的小米粥一口喝乾,站起身來。

  「傳令,全軍明日開拔,北上滹沱河。」

  第三十五日,陳紹站在滹沱河北岸的高地上,把單筒望遠鏡從眼前移開。

  南岸的金軍大營在鏡筒里看得清清楚楚。

  三萬人規模的營盤扎得極其規整,三道壕溝、兩道柵欄、每隔五十步一座箭樓。中軍大帳的金頂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帳前豎著一桿大纛,旗面上用金線繡著一隻展翅的海東青。

  拔離速的帥旗。

  「就是這個人了。」

  陳紹收起望遠鏡,望著對岸那座龐大的營盤,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稟站在他身後,握刀的手微微發緊。

  「大郎君,這一仗怎麼打?」

  陳紹把望遠鏡遞給身旁的竹葉,轉過身來。河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吹亂了他鬢角的髮絲,但他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拔離速打仗,有一個特點。」

  他豎起一根手指,「他太相信自己的衝擊力。太原之戰他用聲東擊西,雁門關他用火牛陣,平定軍他一口氣吃掉了宗澤半個營。每一仗,他都是先進攻的那一個——像餓虎撲食,快、狠、不回頭。」

  他把手放下。

  「那就讓他撲。」

  陳紹指著北岸的河灘,指著那些修得整整齊齊、看上去煞有介事的土壘、拒馬和旗幟。

  「這些防線,不是用來擋住他的。是用來讓他覺得——宋軍不過如此。」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河堤,落在後方那片被挖得千瘡百孔的河灘地上。

  三十架八牛弩已經就位,弩機的基座藏在土壘後面,從南岸根本看不到。埋在土裡的陶罐引線一直延伸到河堤後方,竹葉已經帶著火藥匠人做了最後一次檢查。

  「真正的戰場,在河堤後面。」

  陳紹收回目光,「讓他過河。讓他把最精銳的那批人送過來,把金營里最能打的幾千人全部送過河。然後——」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划過一道弧線,從兩翼包抄,最終在南岸渡口的位置上狠狠一點。

  「封住渡口,關門打狗。」

  王稟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了很久,然後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末將明白了。」

  「不。」

  陳紹搖了搖頭,「你還沒明白。」

  王稟一愣。

  陳紹轉過身,正對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很沉的東西。

  「拔離速打仗,從來不給自己留退路。所以他衝起來才那麼可怕,因為他的人都知道,退就是死。我們要吃掉這頭老虎,就不能只是關門——還得讓他自己鑽進籠子裡來。」

  他頓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王稟和竹葉能聽見。

  「東側的防線,守到第三波攻勢的時候,放開口子。」

  王稟瞳孔驟縮:「放開口子?」

  「對。」

  陳紹點頭,「讓阿魯以為他撕開了我們的防線,讓他往縱深插。他會追,拔離速看到他撕開口子,也會親自帶隊過河。等拔離速的本陣全部過了河——」

  他看著河堤後方那片埋滿了陶罐的土地。

  「火藥陣地,點火。」

  王稟站在那裡,河風灌進他的領口,冰涼刺骨。但他後背上全是汗。

  他終於明白了陳紹要做什麼。

  這不是一場防守戰。陳紹根本沒打算把金人擋在滹沱河南岸。

  他要讓金人過河。讓金人覺得勝利唾手可得。讓拔離速這個打了十年仗、從來不把宋軍放在眼裡的猛將,自己走進籠子裡來。

  然後用火藥、八牛弩和河北軍的血,把這隻老虎徹底埋在這裡。

  「末將……」

  王稟的聲音有些發澀,「末將明白了。」

  陳紹點了點頭,轉過身,重新望向對岸。

  海東青的大纛在晨風中翻滾著,旗下隱約能看到一個瘦高的身影正朝北岸眺望。

  雖然隔著整條滹沱河,雖然看不清那個人的面容,但陳紹仿佛能看到他嘴角那抹不可一世的冷笑。

  拔離速,你打贏了太原,打贏了雁門關,打贏了平定軍。

  但那些仗,都是別人定的規矩。

  這一仗,規矩由我來定。

  三日後的清晨,滹沱河上升起了一層薄霧。

  金軍開始渡河。

  拔離速的打法一如傳聞——直接、兇猛、不留餘力。第一批輕裝步兵三千人踩進齊腰深的河水,第二批五千精兵緊隨其後,全是女真老兵,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手裡的彎刀在霧氣中閃著寒光。

  北岸的宋軍防線按照陳紹的部署,第一波弓弩齊射之後就迅速後撤。

  金兵追到陷坑前栽倒了一片,但後面的毫不停留,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沖。阿魯的五千人撞上王稟把守的第二道防線,刀槍相交的聲音震耳欲聾。

  王稟站在土壘後面,砍翻了兩個金兵,餘光瞥向東側。

  東側的防線正在一點點往後退。陳紹給他的命令只有一個字——拖。拖到阿魯以為這道防線馬上就要崩潰,拖到拔離速親自帶隊過河。


  「退!」

  王稟嘶吼著揮刀,「再退三十步!」

  東側的宋軍開始有序後撤。阿魯眼睛一亮,忍著左臂骨折的劇痛,右手高舉彎刀:「口子撕開了!沖!」

  南岸的大石上,拔離速放下瞭望遠鏡。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冷笑。

  「果然是個口袋。」

  他自言自語,「想誘我全軍過河,然後從我背後包抄。」

  他翻身上馬,拔出腰間那把刻著女真圖騰的彎刀。刀身在晨光下閃著冰冷的寒光。

  「可惜,你的口袋不夠大。」

  他高舉戰刀,用女真語發出了那道命令。

  「全軍渡河!一舉擊穿宋軍防線,今日之內結束戰鬥!」

  兩萬金軍同時動了起來。騎兵、步兵、輜重兵,黑壓壓地湧進滹沱河,河水被攪得像開了鍋。海東青的大纛踏入河水的那一刻,金軍陣中爆發出震天的戰吼。

  北岸的河堤後面,陳紹放下瞭望遠鏡。

  他轉過身,看著竹葉。

  「點火。」

  竹葉拔出火摺子,吹了一口。暗紅色的火星在晨風中明滅了一下,然後穩穩地按在了引線上。

  引線嘶嘶地燃燒起來,火花沿著預設的線路飛快地朝河灘方向蔓延。

  陳紹轉回頭,望著河面上密密麻麻涌過來的金軍。拔離速的戰旗已經渡過了河心,旗杆上的海東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來得正好。」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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