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荒年徹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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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昊每天清晨推開東跨院的木門,總能先聞見灶房飄來的飯菜香,有時是白面煎餅的焦香,有時是小米粥的甜香,混著院裡孩子們「咯咯」的香,暖得人心頭髮燙。

  這日子,是真的好起來了。

  饑荒的陰影像被春風吹跑了似的,早沒了蹤影。糧店的櫃檯里,不再只有單調的玉米面和紅薯干,偶爾還能看到雪白的麵粉堆成小丘,甚至有裝在麻袋裡的大米,引得街坊們排著隊搶購。張昊的工資在去年冬天漲了兩塊五,加上他腦子活,時常托鄉下親戚捎些土產,比如曬乾的花椒、編好的筐子,在城裡換些布票、糧票,家裡的日子漸漸寬裕起來。窗台上總擺著個玻璃糖罐,裡面裝滿了水果糖,紅的綠的,陽光一照,亮晶晶的,那是給孩子們留的,誰表現好,就能分到一顆。

  清晨的跨院最是熱鬧。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天際剛泛出魚肚白,娘就已經起了床。灶房裡的油燈亮著,映得她鬢角的白髮格外清晰,她正蹲在灶台前,手裡拿著竹蜻蜓,在鏊子上攤白面煎餅。麵糊倒下去,「滋啦」一聲鼓起金黃的邊,她手腕一轉,煎餅就翻了個面,焦香混著蔥花的味道,順著半開的窗戶飄出去,能驚動中院的麻雀。

  春桃和夏荷也陸續起了。春桃正坐在炕沿上,給二寶穿小褂子。二寶現在長到張昊腰那麼高了,圓滾滾的像個小肉球,穿衣服時總愛扭動,嘴裡還嚷嚷著:「娘,快點快點,小石頭說要給我看他的鐵皮青蛙!」春桃笑著拍了下他的屁股:「再動就穿反了,讓你爹看見又該說你了。」

  夏荷則拿著掃帚在掃院子,青磚地上還留著昨晚的露水,掃起來「沙沙」響。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掃到窗台下時,她彎腰撿起丫丫昨晚掉落的小布偶,拍了拍上面的灰,放進屋裡的木箱裡,那是她給丫丫縫的,雖然針腳不算細密,卻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爹,我要吃兩個!」二寶終於穿好衣服,光著腳丫跑到灶房門口,舉著小胖手嚷嚷。他鼻尖上還沾著點灰,是剛才穿衣服時在炕席上蹭的。

  「給你給你,慢點吃,別噎著。」娘笑著從鏊子上揭下一張煎餅,卷了根醃蘿蔔條遞給他。煎餅金黃酥脆,咬一口能掉渣,蘿蔔條的咸香混著面香,饞得二寶直吸溜口水。

  春桃也端著個粗瓷碗過來,裡面放著三個煎餅,給大寶和丫丫各遞了一個:「吃完了跟哥哥姐姐去院裡玩,別跑太遠,你爺爺等會兒要在院裡曬草藥。」

  大寶比二寶沉穩得多,接過煎餅沒立刻吃,而是坐在門檻上,小口小口地啃著。他眼睛盯著中院,那裡傳來「呱呱」的響聲,傻柱家的小石頭正舉著個鐵皮青蛙,在地上一蹦一蹦的,引得好幾個孩子圍著看。大寶悄悄把煎餅揣進兜里,想等會兒跟小石頭換著玩。

  丫丫是個小姑娘,穿著夏荷給她做的花布小褂,藕荷色的,上面繡著小蝴蝶。她梳著兩個羊角辮,辮梢繫著紅布條,手裡攥著半塊煎餅,邁著小短腿跟在二寶身後,奶聲奶氣地喊:「二哥,等等我!」她跑起來辮子一甩一甩的,像兩隻快樂的小蝴蝶。

  張昊看著這三個活寶,心裡比吃了蜜還甜。這幾年,春桃和夏荷把孩子們帶得極好:大寶懂事,有好吃的總想著妹妹;二寶活潑,是院裡的孩子王,卻從不欺負人;丫丫乖巧,嘴甜得很,見了誰都喊「爺爺」「奶奶」,院裡的大媽們都疼她。三個孩子湊在一起,雖然偶爾會為了塊糖、一個玩具打架拌嘴,但更多的時候是歡聲笑語,把這小小的跨院填得滿滿當當,再沒了往年的冷清。

  他洗漱完畢,接過娘遞來的煎餅,又喝了碗小米粥。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層米油,是娘特意給他留的。「今天廠里可能要加班,晚飯不用等我。」他一邊吃一邊說,眼睛卻瞟著春桃,她正低頭給小寶餵奶,小寶是去年添的,現在已經會咯咯笑了,胖得像個小面瓜。

  「知道了,」春桃抬頭看了他一眼,眼裡帶著笑,「鍋里給你留著菜,回來熱一下就行。」

  「嗯。」張昊應著,蹲下來挨個摸孩子們的頭,「在院裡玩要聽話,不許爬牆頭,不許跟小石頭搶玩具,要是他欺負你們,回來告訴爹,爹去說他。」

  「知道啦!」孩子們齊聲應著,心思早就飛到了院外。二寶已經拉著丫丫往外跑,大寶也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個沒吃完的煎餅。

  到了軋鋼廠,車間裡的機器轟鳴聲聽著都比往年順耳。張昊手腳麻利地給車床換著零件,額頭上很快沁出了汗,他隨手用袖子擦了擦,又繼續幹活。王師傅在旁邊看著,笑著說:「昊子,你這勁頭,怕是想掙夠錢給孩子們買糖吃?」

  「不光是糖。」張昊笑著回,「想再攢點,給春桃和夏荷各扯塊好布料。去年冬天看百貨大樓有塊花呢,摸著厚實,做件棉襖正好。」


  「該!」王師傅點點頭,「你家媳婦,跟著你可沒享過啥福。前幾年饑荒,我瞅著春桃總把細糧給你留著,自己啃紅薯干。」

  張昊心裡暖烘烘的。他確實記著這些。這幾年她們跟著他,沒穿過啥好衣裳,首飾更是沒有,他總想著補償。

  「好好干,」王師傅拍著他的肩膀。

  張昊笑了,心裡確實有了盼頭。他加快了手裡的活,車床轉得更快,鐵屑飛出來,像撒了把星星。

  下班回家時,夕陽正斜斜地照在四合院的門樓上,給青磚灰瓦鍍了層金。剛進中院,就聽見一片歡笑聲。傻柱正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條活蹦亂跳的魚,銀閃閃的,尾巴一甩一甩的,濺了他一褲腿水。

  「昊子,回來啦?」傻柱嗓門洪亮,隔老遠就喊,「今晚去我家喝酒,我給你燉魚吃!」

  「喲,傻柱哥今天下血本了?」張昊笑著迎上去,目光落在網兜上,「這魚看著新鮮,哪弄的?」

  「前兒跟廠里食堂的老王去護城河釣的,」傻柱得意地晃了晃網兜,魚在裡面撲騰得更歡了,「釣了一下午,就這兩條像樣的。知道你家孩子愛吃魚籽,特意給你留了一條,那肚子鼓鼓的,全是籽!」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張昊也不跟他客氣,從網兜里拎出那條大的,魚尾巴掃到他手背上,涼絲絲的,「晚上我帶瓶酒過去,上次從鄉下帶的,純糧食釀的,夠勁。」

  「得嘞!」傻柱笑得嘴都合不攏,「我讓於莉多貼倆玉米餅子,就著魚湯吃,香迷糊你!」

  正說著,院裡的孩子們瘋跑過來。二寶眼尖,一眼就看見張昊手裡的魚,嚷嚷著:「爹,魚!我要吃魚!」丫丫也跟著喊:「我要吃魚籽!」小石頭從傻柱身後探出頭,手裡舉著鐵皮青蛙:「二寶,吃完魚咱去玩青蛙!」

  「行,都有份。」張昊笑著摸了摸二寶的頭,又看向傻柱,「那我先把魚送回去,讓春桃收拾收拾,晚點就過去。」

  「去吧去吧,我回家燒火去。」傻柱揮揮手,拎著剩下的魚往家走,嘴裡還哼著跑調的歌。

  張昊拎著魚往跨院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灶房裡已經飄來了飯菜香,春桃大概在做晚飯了。他聽見院裡傳來孩子們的笑聲,還有夏荷喊他們慢點跑的聲音,心裡踏實得像揣了塊暖玉。

  跨院的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就見娘正坐在院裡擇菜,春桃抱著小寶在逗他笑,夏荷在井邊打水,夕陽透過牆頭的缺口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暖融融的。

  「我回來了。」他喊了一聲,舉起手裡的魚,「今晚有魚吃。」

  「喲,傻柱給的?」春桃笑著迎上來,眼裡閃著光,「我這就去收拾,正好給孩子們熬點魚湯。」

  張昊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院裡嬉笑的孩子們,嘴角忍不住上揚。真好啊,這樣的日子,安穩,踏實,像鍋里慢慢熬著的粥,冒著熱氣,暖到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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