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回門禮薄,情意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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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二的晨光裹著層薄霧,胡同里的積雪化了大半,露出的青磚地濕漉漉的,踩上去能印出淺淺的腳印。蘇晚天沒亮就起了,灶房的燈亮得像顆星子,她正往竹籃里裝回門的禮——兩盒槽子糕用紅繩捆著,四個白面饅頭冒著熱氣,還有瓶傻柱前兒剛打的散裝白酒,瓶身上貼了張紅紙,寫著「豐年」二字。

  「再裝上袋瓜子,」蘇晚往籃底塞了把炒貨,「你丈母娘愛嗑瓜子,這是昨兒新炒的,五香的。」曉梅正給小遠系圍巾,紅圍巾上繡著只小老虎,是蘇晚連夜繡的:「媽,禮夠多了,我媽總說別瞎花錢。」蘇晚拍了拍竹籃:「禮輕情意重,咱帶的不是東西,是心意。你小時候回姥姥家,我就用這籃子給你裝糖塊,你還記得不?」

  曉梅愣了愣,隨即笑了:「咋不記得?那時候籃子裡總塞著顆水果糖,藏在饅頭底下,說是給我路上吃的。」小遠從炕上蹦下來,穿著新做的燈芯絨棉褲,褲腳沾了點麵粉:「媽媽,姥姥家有小狗嗎?我想跟小狗玩。」建業拎著外套進來:「有,去年去還見著只大黃狗,搖著尾巴跟在姥姥身後。」

  傻柱在院裡發動三輪車,「突突突」的馬達聲驚飛了梅枝上的麻雀。車斗里舖了層棉絮,怕禮籃顛壞了,還墊了塊藍布,是蘇晚做棉襖剩下的邊角料。「都上來吧,」他拍了拍車座,「早去早回,路上滑,我開慢點。」許朗站在門口囑咐:「到了那邊替我問聲好,說開春暖和了,我過去陪你爸下盤棋。」

  三輪車剛拐出胡同,就見張奶奶挎著籃子往這邊走,籃子裡是剛蒸的紅糖發糕。「曉梅這是回娘家?」她往車斗里瞅,「快拿著這個,給你媽嘗嘗,面里加了酒釀,發得暄軟。」曉梅要掏錢,張奶奶按住她的手:「跟我客氣啥?當年你媽還給我送過她醃的臘菜呢,這叫禮尚往來。」

  路上的雪水結了層薄冰,三輪車「嘎吱嘎吱」地碾過,像在啃塊凍硬的饅頭。小遠趴在車斗邊,數著路邊的燈籠,紅的、粉的、帶穗子的,數到十就忘了數到幾,咯咯地笑。「太姥姥家也掛燈籠嗎?」他扯著曉梅的衣角問。曉梅摟著他的肩膀:「掛,姥姥家的燈籠上畫著孫悟空,可好看了。」

  到了曉梅娘家的胡同,遠遠就看見院門口站著個人,穿著件灰棉襖,手揣在袖筒里,是曉梅的父親老李。「可算來了,」老李搓著手迎上來,眼裡的笑像化了的雪,「你媽一早就在灶房忙活,說要給小遠燉排骨。」建業趕緊下車遞禮籃:「叔,給您帶了點年貨,我媽蒸的饅頭,您嘗嘗。」

  曉梅的母親王秀從屋裡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拿著根擀麵杖。「快進屋,外面冷,」她拉著曉梅的手往屋裡走,「小遠快讓姥姥看看,又長高了!這新棉褲真精神,是誰做的?」小遠仰著臉:「太奶奶做的,上面有小老虎!」王秀笑著摸他的頭:「你太奶奶手可真巧,比姥姥強多了。」

  屋裡的炕燒得滾燙,鋪著層紅花褥子,是王秀年輕時的陪嫁。桌上擺著盤凍梨,黑黢黢的,泡在冷水裡,像塊塊墨玉。「快吃個凍梨,解解膩,」王秀給每人遞了塊,「這是你爸托人從東北捎來的,說比咱這兒的甜。」小遠咬了口,冰得直縮脖子,梨水順著嘴角往下流,甜得眯起了眼。

  老李和建業坐在堂屋抽菸,菸袋鍋磕得桌角「噹噹」響。「廠里今年效益咋樣?」老李往煙鍋里填著菸絲,「聽說你們車間評上先進了?」建業笑著點頭:「托您吉言,還行,年終獎發了不少,夠給曉梅扯塊新布做衣裳了。」老李嘿嘿笑:「該,女人家就得穿點鮮亮的,別總想著攢錢。」

  曉梅幫著王秀在灶房忙活,王秀在擀麵條,麵團在她手裡轉著圈,擀得薄如蟬翼。「你爸昨兒還念叨你,」她往鍋里下著麵條,「說你嫁過去這幾年,瘦了,肯定是沒好好吃飯。」曉梅往鍋里撒了把青菜:「媽,您別操心,蘇嬸頓頓都做熱乎的,傻柱哥還總給我們送肉,我胖了好幾斤呢。」

  灶台上的砂鍋燉著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熱氣,肉香混著山藥的甜,往人鼻孔里鑽。王秀掀開鍋蓋,用筷子戳了戳排骨:「差不多了,小遠愛吃肉,得多給她盛幾塊。」曉梅往碗裡舀著湯:「媽,您也多吃點,看您這手,冬天總裂口子,我給您買了盒蛤蜊油,擦著潤。」

  午飯擺了滿滿一桌,燉排骨、炒雞蛋、涼拌菠菜,還有碗臘汁肉,是王秀醃了半個月的,紅得發亮。小遠捧著個大饅頭,就著排骨啃得香,嘴角沾著油星子。「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曉梅給他擦嘴,「姥姥做的排骨好吃不?」小遠含糊不清地說:「比太奶奶做的還香!」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格子影。王秀打開樟木箱,翻出件舊棉襖,藍布面的,袖口磨得發亮。「這是你小時候穿的,」她往曉梅手裡塞,「我改了改,給小遠當罩衣正好,布厚,抗風。」曉梅摸著棉襖上的補丁,是用碎花布打的,針腳密密的:「媽,您還留著吶?我以為早扔了。」王秀嘆了口氣:「哪捨得扔?這上面都是念想。」

  老李從裡屋拿出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雙新納的布鞋,黑燈芯絨面,千層底,針腳比頭髮絲還細。「給建業做的,」他往建業手裡遞,「你常年在廠里站著,得穿雙舒服的鞋,這鞋底納了三十層布,踩在地上跟墊著棉花似的。」建業接過鞋,眼圈有點紅:「叔,您這手藝,我可捨不得穿。」老李拍他的肩:「穿,穿壞了我再給你做。」

  要返程時,王秀往竹籃里塞了滿滿當當的東西:醃好的臘菜、炸的麻葉、還有包新摘的花椒,是院裡花椒樹結的,紅得像串小燈籠。「路上小心點,」她拉著蘇晚的手不放,「有空常來,別總想著攢錢,人團圓比啥都強。」曉梅眼圈紅了:「媽,您也保重身體,開春我就來接您去住幾天。」

  三輪車往回走時,太陽已經西斜,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小遠趴在車斗里睡著了,懷裡抱著王秀給的布老虎,是用碎花布拼的,針腳歪歪扭扭,卻透著股暖。竹籃里的花椒香混著臘菜的咸,在風裡飄著,像串扯不斷的線,一頭連著這邊的家,一頭牽著那邊的牽掛。

  到了胡同口,就見蘇晚站在門口張望,手裡攥著件厚棉襖。「可回來了,」她接過竹籃,往曉梅身上披棉襖,「凍壞了吧?灶房溫著粥,快進屋喝口暖暖。」許朗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烤紅薯,冒著熱氣:「小遠醒了沒?給孩子吃口紅薯,甜著呢。」

  夜裡,一家人圍坐在炕上,說著回門的趣事。曉梅把王秀給的舊棉襖鋪開,小遠指著上面的碎花補丁:「太奶奶,這像小蝴蝶!」蘇晚摸著補丁,眼眶有點濕:「你姥姥的手可真巧,跟我年輕時一個樣。」傻柱在灶房熱排骨,香氣飄進來,混著窗外的風聲,像首安穩的曲子。

  蘇晚看著炕上的布老虎、竹籃里的花椒、桌上的布鞋,忽然覺得,這回門的禮啊,從來都不是用價錢衡量的。那棉襖上的補丁,是母親對女兒的疼;那布鞋裡的針腳,是岳父對女婿的親;那籃子裡的花椒,是牽掛在煙火里的滋味。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清輝落在院裡的臘梅上,花瓣上的水珠閃著光。灶房的粥還溫著,米香混著親情的暖,在屋裡漫著。蘇晚往許朗碗裡添了勺粥:「快喝吧,涼了就不好喝了。」許朗喝著粥,看著炕上熟睡的小遠,忽然說:「這日子啊,就該這樣,有來有往,有情有義,才叫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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