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重陽糕,登高路,鬢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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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分剛過,風就帶上了涼意,吹得院角的菊花打了蔫,花瓣邊緣捲成了波浪,倒比盛開時多了幾分嬌憨。蘇晚坐在廊下曬紅棗,竹匾里的紅棗紅得發亮,是前幾日托人從陝北捎來的,帶著黃土高原的乾爽氣,她時不時揀出顆乾癟的,扔進旁邊的瓦罐——那是給蘆花雞留的零食。「等曬乾了,」她對正在劈柴的傻柱喊,「蒸重陽糕,給爸和張奶奶送兩塊,老話說『重陽吃糕,步步高』。」

  傻柱的斧頭落在木頭上,「咚」的一聲悶響,木柴裂開的紋路里還嵌著去年的雪漬,干硬得像塊石頭。「這柴是後山的松木,」他擦了把汗,把劈好的柴碼在牆根,「燒起來火旺,蒸糕省時間。」斧頭是他年輕時在鐵匠鋪打的,鐵柄纏了層麻繩,防滑,他劈柴時總愛哼段小調,調子是從父親那兒學的,咿咿呀呀的,混著斧頭聲,倒像支老曲子。

  許朗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串山楂,紅艷艷的果子用棉線串著,像掛了串小燈籠。他用指甲掐了個山楂,酸得直咧嘴,卻又忍不住再掐一個:「當年在東北,重陽也串山楂,凍在窗外,吃起來冰碴子硌牙,卻解膩。你姥姥總說,『山楂酸,能醒神,登高時腿不軟』。」他說著,把山楂串遞給湊過來的小遠,「給,嘗嘗,酸掉牙別怪我。」

  小遠剛放學,書包還沒放下,就抓過山楂串啃了一口,酸得眼睛眯成條縫,卻還是往嘴裡塞:「太爺爺,老師說明天重陽節,要敬老,我給您捶背!」他攥著小拳頭在許朗背上捶,力道輕飄飄的,像撓癢,逗得許朗直笑:「好,好,咱小遠是敬老標兵。」

  蘇晚開始泡糯米,米是新收的,白胖胖的,泡在盆里,水面浮著層米糠,她換了三遍水,直到水清亮了才罷手。「重陽糕得用新米,」她往米里摻了把紅豆,「新米有勁兒,吃了腿腳利索。」盆是粗陶的,邊緣有個小豁口,是當年搬家時磕的,蘇晚總說「有豁口才不漏福」。

  晌午時分,曉梅來了,手裡拎著個布包,裡面是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布料是燈芯絨的,摸著厚實。「媽,給爸買的,」她把褂子鋪在石桌上,「天涼了,穿上暖和。」建業跟在後面,扛著個竹梯子,梯子上綁著捆茱萸,翠綠的葉子間綴著小紅果,聞著有股辛辣氣。「同事說重陽插茱萸能辟邪,」他把茱萸遞給傻柱,「咱也插在門框上,圖個吉利。」

  傻柱把茱萸插在院門兩側,紅果綠葉在秋風裡晃,像掛了兩串小鞭炮。「我小時候,」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重陽這天,我媽總讓我往頭上插茱萸,說『小孩子戴茱萸,不招病』。有年我嫌扎得慌,偷偷扔了,結果轉天就感冒了,被我媽念叨了半個月。」

  蒸重陽糕時,蘇晚在面里撒了把曬乾的桂花,甜香混著米香,從蒸鍋縫裡鑽出來,引得小遠在廚房門口直打轉。「太奶奶,好了沒?」他踮著腳往鍋里看,鼻尖快碰到鍋沿。蘇晚笑著把他推開:「急啥?好飯不怕晚,好糕得蒸夠時辰,不然發不起來,像日子癟著沒精神。」

  傍晚,重陽糕蒸好了,黃澄澄的,上面撒著紅棗和葡萄乾,像綴了些瑪瑙珠子。蘇晚切了塊最大的,給許朗端過去:「爸,嘗嘗,軟和不?」許朗咬了口,米香混著桂花香,在嘴裡化開,甜絲絲的不膩人。「好,」他點點頭,「比當年在東北吃的凍窩窩頭強百倍。」

  飯後,一家人要去後山登高。小遠跑得最快,手裡舉著面小旗子,是曉梅用紅布做的,上面繡著個「福」字。「太爺爺,快點!」他在前面喊,聲音在山路上飄。許朗拄著竹杖,走得慢,建業想扶他,被他推開:「不用,我還走得動,當年在北大荒,扛著糧食能走十里地。」

  山路兩旁的楓葉紅了,像燃著的小火苗,風吹過,葉子「嘩啦啦」落下來,鋪了一地紅。傻柱走在最前面,時不時回頭看看,見許朗跟不上,就停下來等:「爸,歇會兒?」許朗擺擺手,竹杖拄在地上,發出「篤篤」聲:「不歇,登高就得一口氣上去,歇了就泄了勁兒。」

  山頂有塊大青石,能坐下好幾個人。建業從包里掏出月餅——是中秋剩的,用油紙包著,還很酥脆。「媽說重陽也得吃點甜的,」他分給每個人一塊,「日子甜,步步高。」曉梅給許朗遞了瓶水,瓶蓋擰不開,傻柱接過去,「砰」的一聲擰開了,遞給許朗時,手腕上的青筋突突跳。

  許朗望著山下的炊煙,像條白絲帶在村子上空飄。「當年在部隊,」他忽然開口,「重陽也登高,不過是在炮樓頂上,望著遠處的家鄉,心裡直發酸。有個戰友說,『等打了勝仗,咱回家蒸重陽糕,給爹媽磕個頭』,可他沒等到那一天……」他說著,聲音低了些,竹杖在青石上敲了敲,「現在好了,能安穩登高,能吃上熱乎糕,得惜福。」

  小遠在山頂上放風箏,風箏是他自己畫的,畫著只老鷹,翅膀上寫著「步步高」。風把風箏吹得老高,線在小遠手裡繃得緊緊的,像牽著朵雲。「太爺爺,您看!」他舉著線軸喊,風箏在夕陽里閃著光,像要飛進雲彩里。

  下山時,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清輝灑在石階上,像鋪了層霜。許朗走得穩了些,嘴裡哼著段老調子,是年輕時學的《重陽謠》,調子有點蒼涼,卻透著股勁兒。傻柱跟在他身後,時不時扶他一把,蘇晚和曉梅牽著小遠,說說笑笑的,腳步聲在山路上串成串。

  回到院裡,茱萸的香味更濃了,混著重陽糕的甜,在夜裡漫開。許朗坐在藤椅上,喝著建業泡的菊花茶,茶里放了兩顆蜜棗,甜中帶苦,像日子的滋味。「今天登高,」他對傻柱說,「看見山下的新樓房了,真亮堂。」傻柱點點頭:「等明年,咱也換台大彩電,看國慶閱兵。」

  小遠趴在許朗腿上睡著了,嘴角還沾著重陽糕的渣。許朗輕輕拍著他,看著院裡的菊花,忽然覺得,這重陽的味道,就像那杯菊花茶,初嘗有點苦,回味卻甘甜,像這輩子走過的路,坎坎坷坷,卻總能在登高時,看見更亮的光。

  風穿過院角的菊花叢,「沙沙」響,像誰在低聲哼著老調子。傻柱往灶膛里添了塊煤,鍋里的水「咕嘟」響,他在熬明天的粥,裡面放了小米、紅豆、紅棗,都是暖身子的。灶台上的重陽糕還剩幾塊,用布蓋著,香得讓人心裡踏實——就像這日子,一步一步往上走,總有塊熱乎糕在等著,甜到心裡,暖到骨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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