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歲月回甘與燈火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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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降過後,院裡的銀杏葉黃得透亮,像撒了滿地碎金。許朗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眯著眼曬太陽,手裡攥著個核桃,是望春從山裡帶回來的,紋路深得像老樹皮。孫子小望春剛學會走路,搖搖晃晃地撲過來,小手抓住他的褲腿,嘴裡「爺爺、爺爺」地喊,口水順著下巴淌,滴在他的布鞋上,像顆透明的小珠子。

  「慢點跑,別摔著。」蘇晚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件小棉襖,給孩子往身上套,「這孩子隨他爸,從小就不閒著。」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用根烏木簪子挽著,臉上的皺紋像菊瓣,卻笑得溫和,「曉梅今天燉了排骨湯,讓你過去喝。」

  許朗點點頭,看著小望春跌跌撞撞地追著院裡的老貓跑,突然想起望春小時候也是這樣,穿著開襠褲,在花生地里打滾,被蘇晚追著拍屁股。時光這東西真怪,明明走得悄無聲息,卻在孩子的笑聲里,在鬢角的白霜里,留下這麼多痕跡。

  傻柱的腰彎得更厲害了,卻還是天天往廚房鑽。他現在不做大鍋菜了,就給院裡的老人們做些軟和的吃食,今天是小米粥,明天是雞蛋羹,鍋鏟敲在鍋底,「噹噹」響,像在給這院敲著時光的節拍。「許朗,過來嘗嘗我新熬的梨湯!」他端著個粗瓷碗過來,裡面的梨塊燉得爛熟,飄著桂花的香,「放了冰糖,甜絲絲的,潤嗓子。」

  秦淮茹的孫子也上小學了,天天纏著念秋問作業。念秋師範畢業後,就在附近的小學當老師,跟蘇晚當年一樣,說話輕聲細語,卻總能把調皮的孩子治得服服帖帖。她現在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就在胡同盡頭,每天下班都要繞到院裡,給許朗和蘇晚帶些新鮮的蔬菜,「媽說您愛吃嫩菠菜,我特意讓菜站的王大爺留的。」

  二大爺的拐杖換了新的,是望春用院裡的老槐樹根做的,雕著纏枝蓮,握著趁手。他現在不養鳥了,改養金魚,魚缸就擺在廊下,紅的、黑的、花的,在水裡游得自在。「許朗,你看這尾『墨龍』,昨兒剛下了小魚苗!」他指著魚缸里的小黑魚,眼裡的光像孩子,「等長大了,給小望春當玩意兒。」

  三大爺的藥簍還掛在牆上,只是裡面不再裝草藥,塞滿了孩子們玩剩下的玻璃彈珠、小木塊,花花綠綠的。他現在記性不大好,常常剛說過的話就忘,卻記得每個孩子的生日,到了日子就顫巍巍地摸出塊水果糖,塞在孩子手裡,「吃,甜。」

  夜校早就交給了年輕人,許朗卻還習慣每天傍晚去轉轉。新老師是望春的同學,見了他就喊「許老師」,恭敬得很。教室里的燈光亮堂堂的,學員們低著頭寫字,筆尖划過紙頁的聲音,像春蠶啃桑葉,讓他想起幾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講台上的樣子,那時的煤油燈昏黃,卻照亮了多少人的心。

  這天望春帶著曉梅和小望春回來,手裡拎著個大木箱。「爸,媽,我們給您倆收拾了些舊物件。」曉梅打開箱子,裡面是許朗做的小木刀、蘇晚繡的枕套、望春的第一張獎狀、念秋畫的全家福……件件都帶著時光的痕。望春拿起那個磨得發亮的銀鎖,是蘇大伯當年給的,「這鎖您一直收著?」

  許朗點點頭,接過銀鎖,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卻燙得心裡發暖。「當年你爺爺說,這鎖能保平安。」他給小望春戴上,鎖片在孩子胸前晃悠,「現在傳給你兒子,也保他平平安安。」小望春不知道是啥,伸手就要扯,引得大夥直笑。

  念秋也帶著丈夫和女兒來了,小姑娘扎著兩個羊角辮,像極了念秋小時候。她給蘇晚帶來件新做的絨線衫,寶藍色的,「媽,這顏色顯年輕,您穿上試試。」蘇晚剛套上,小姑娘就拍手:「奶奶真好看!像故事裡的仙女!」惹得蘇晚眼角的皺紋都笑開了。

  院裡擺開了大桌子,傻柱做的紅燒肉還是那麼香,油光鋥亮的;秦淮茹蒸的豆沙包暄騰騰的,甜得恰到好處;曉梅燉的排骨湯飄著蔥花,熱氣裹著香;念秋丈夫炒的青菜綠油油的,看著就清爽。三大爺和二大爺坐在上首,喝著望春帶來的好酒,臉紅得像關公,嘴裡念叨著「日子真好」。

  小望春和念秋的女兒追著老貓跑,笑聲像銀鈴,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把這秋夜的暖晃得愈發濃了。許朗看著滿桌的人,看著孩子們的笑臉,突然覺得,這一輩子就像院裡的那棵老槐樹,春發芽,夏開花,秋結果,冬落葉,看似平淡,卻在歲月里紮下了深根,枝繁葉茂,庇護著一院的煙火。

  夜裡,孩子們睡熟了,小鼾聲像小貓。許朗和蘇晚坐在燈下,翻看著那個舊木箱。蘇晚拿起那張泛黃的合影,是當年掃盲班成果展拍的,葡萄架下黑壓壓一片人,她和許朗並肩站著,肩頭落著片梧桐葉。「你看你那時候,多瘦。」她用指尖划過照片上許朗的臉,「頭髮黑得像墨。」

  許朗笑著拿起那雙他給蘇晚做的布鞋,鞋面的蘭花已經褪色,鞋底卻還結實。「你總說這鞋磨腳,卻穿了好幾年。」蘇晚捶了他一下,眼裡卻閃著光,「那時候哪有閒錢買新鞋?再說……你做的,穿著暖。」

  窗外的風拂過石榴樹,葉子沙沙響,像在說些溫柔的話。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大概是誰家在辦喜事。許朗想起開春的新綠,夏天的蟬鳴,秋天的果香,冬天的爐火,想起蘇晚低頭笑時的梨渦,想起望春和念秋小時候的模樣,想起小望春胸前的銀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融融的,又甜又軟。

  他把蘇晚的手攥在手裡,她的手也起了皺,卻還是那麼暖。「等開春,咱再種點花生吧。」他說,「小望春該學著刨花生了。」蘇晚點頭,往他身邊靠了靠:「再種點絲瓜,讓藤蔓爬滿架,夏天能遮涼。」

  燈花「啪」地爆了一下,屋裡的光晃了晃。許朗看著蘇晚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像撒了層銀粉,突然說:「當年你說『家』是屋裡有個人,現在看來,真是這樣。」蘇晚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小扇子:「可不是嘛,人多了,家就暖了。」

  遠處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撒在黑夜裡的珍珠。許朗知道,這院裡的故事還長著呢,像那葡萄藤,一年年爬滿架,結出一串又一串的甜;像那老槐樹,歲歲開花,落下一片又一片的香。而他和蘇晚,就守著這院,守著這滿院的煙火,守著一輩輩傳下來的暖,在歲月里慢慢變老,像兩盞長明的燈,照著這胡同,照著這日子,一直亮下去。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了桌上的舊照片,像在輕輕哼著首關於團圓的歌。許朗把蘇晚的手攥得更緊了,心裡的甜,像剛熬好的梨湯,慢慢漫開來,漫過了整個冬夜,漫向了那些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滿是希望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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