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歲月長卷里的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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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蟄的雷剛過,院裡的泥土就鬆了勁,望春和念秋蹲在花生地邊,用小手刨著土,把去年埋下的花生種挨個往坑裡塞。望春已經上了小學,胸前掛著紅領巾,像朵小紅花別在藍布褂子上;念秋扎著羊角辮,辮梢繫著粉布條,跟著哥哥學舌:「種花花,長果果。」

  許朗站在掃盲班門口釘新門牌,木牌上「夜校」兩個字是蘇晚寫的,筆鋒秀氣卻有力。傻柱扛著塊黑板從外面進來,板面上還留著孩子們畫的小人兒:「我跟學校借的,比你那舊木板強!」他把黑板靠在牆上,突然壓低聲音,「許朗,我跟秦淮茹說了,讓她幫蘇老師多留意著點,看有沒有合適的布料,給倆孩子做身新衣裳。」

  蘇晚提著個竹籃從外面回來,籃子裡是剛買的年畫,一張印著胖娃娃抱鯉魚,一張畫著五穀豐登。「供銷社進了新貨,說貼在夜校里喜慶。」她往許朗手裡塞了塊糖,是水果味的,「望春說今天學了新課文,回家要教你念。」話音剛落,就見望春舉著本課本衝過來,大聲念:「春天來了,燕子飛回來了……」念秋跟在後面,奶聲奶氣地重複:「燕……飛……」

  二大爺背著個鳥籠在廊下踱步,籠里的畫眉換了身新羽,叫得格外清亮。「我那小子從部隊寄了台收音機,晚上七點有評書,讓望春和念秋來聽!」他往望春手裡塞了顆話梅糖,「聽書長學問,比瞎跑強。」三大爺則蹲在石桌上翻醫書,見念秋湊過來,就摘下片甘草給她:「嘗嘗,甜的,能敗火。」

  夜校開課那天,來了不少人。掃盲班的老學員帶著新鄰居來,工廠的小伙子扛著板凳來占座,連胡同口賣豆腐的張大爺都來了,說要學寫「豆腐」兩個字。許朗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黑壓壓的腦袋,突然想起第一次辦掃盲班的樣子,那時只有寥寥幾個人,如今卻坐滿了院。

  蘇晚坐在旁邊的小桌前,幫著登記名字。她穿件淺藍的卡其布上衣,袖口挽著,露出皓白的手腕。望春和念秋趴在角落的小桌上,用粉筆在地上畫小人,畫得歪歪扭扭,卻引得旁邊的大媽直笑。

  課講到一半,突然停電了。院裡頓時一片漆黑,卻沒人起鬨。傻柱趕緊點起馬燈,橘黃色的光搖搖晃晃,照在每個人臉上,像蒙了層暖紗。許朗借著燈光繼續講,聲音比平時沉了些:「『光明』這兩個字,光靠電不行,還得靠咱自己識文斷字,心裡亮堂了,日子才能亮堂。」底下響起一片掌聲,拍得馬燈的光都顫了顫。

  望春七歲那年,要上小學了。蘇晚給他縫了個新書包,藍布面的,上面繡著顆紅星。許朗則做了個小木尺,刻著「好好學習」四個字,磨得光溜溜的,怕硌著孩子手。開學那天,望春背著書包站在院門口,非要自己走,卻在走出老遠後,突然回頭沖許朗和蘇晚揮手,小身子挺得筆直,像株剛冒尖的小樹苗。

  念秋也到了愛纏人的年紀,天天追著哥哥的書包跑,嘴裡喊著「念書,念書」。蘇晚就用硬紙板給她做了個假書包,裡面塞著幾塊花布,讓她背著玩。小傢伙天天背著假書包,跟在望春後面「上學」,走到胡同口的老槐樹下,就坐在石頭上等著,等望春放學回來,再一起手拉手回家。

  這天許朗從夜校回來,見院裡圍了群人,傻柱舉著個紅本本在石桌上拍得啪啪響:「許朗!你評上勞動模範了!區里給發的證!」秦淮茹趕緊給許朗端來碗熱水:「快擦擦汗,剛才廣播裡都報你的名字了!」望春擠在人群里,舉著許朗給的小木尺,驕傲地對同學說:「這是我爹做的!我爹是模範!」

  蘇晚站在一旁,眼裡的笑像盛了月光。她從屋裡拿出件新做的中山裝,是用藍卡其布做的,針腳密密實實:「明天去領獎,穿這件,精神。」許朗摸著衣服的料子,突然覺得鼻子發酸,這些年,蘇晚的手總是泡在漿水裡,指腹磨出了繭,卻把日子縫綴得越來越暖。

  秋天收花生的時候,成了院裡的大事。望春和念秋比賽誰撿的花生多,小籃子裝得滿滿當當;傻柱蹲在旁邊炒花生,鐵鍋里的沙粒「嘩啦」響,香氣飄出三條胡同;周明帶著村裡的孩子來幫忙,說要跟望春換玻璃彈珠;秦淮茹則把新收的花生剝殼,用紅糖炒了,裝在罐子裡給孩子們當零嘴。

  三大爺坐在葡萄架下,給望春講他年輕時的事,說當年沒文化,被人騙了糧食,「所以啊,你得好好念書,別像爺爺這樣糊塗」。二大爺則教念秋認鳥,說「這是畫眉,那是百靈,認鳥跟認字一樣,得用心」。

  許朗和蘇晚坐在石桌旁,看著滿院的熱鬧,手裡剝著花生,偶爾相視一笑。月光從葡萄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兩人鬢角,竟已有了些銀絲。望春和念秋的笑聲像串銀鈴,撞在牆上又彈回來,把這秋夜的暖,晃得愈發濃了。

  「你看望春那倔脾氣,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蘇晚往許朗嘴裡塞了顆花生,「上次老師說他作業寫得潦草,他回家哭了半宿,非要重寫。」許朗笑著點頭,又給蘇晚剝了顆:「念秋心思細,像你,昨天見張大媽拎不動菜籃子,非要上去幫忙,人小力氣還不小。」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長長的,像在跟這院子打招呼。許朗想起剛搬來時的冷清,想起蘇晚第一次來院裡的拘謹,想起望春和念秋剛出生時的樣子,突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院裡的葡萄藤,看著纏纏繞繞,卻在不知不覺中,結滿了甜。

  夜裡,望春睡著了還在念課文,念得顛三倒四;念秋抱著她的布娃娃,嘴角掛著笑,大概是夢見了花生糖。許朗和蘇晚坐在燈下,蘇晚給望春縫補磨破的袖口,許朗則在給夜校的學員削鉛筆,削得整整齊齊,像排小衛兵。

  燈花「啪」地爆了一下,屋裡的光晃了晃。蘇晚抬頭看了眼許朗,見他鬢角的銀絲在燈光下閃著光,突然說:「明天我去給你扯塊黑布,把頭髮染一染。」許朗笑了,露出眼角的細紋:「染它幹啥?這樣挺好,證明咱日子過得紮實。」

  窗外的風拂過石榴樹,葉子沙沙響,像在應和他的話。許朗知道,歲月這東西,從來都不是悄無聲息的,它會在頭髮上落霜,在眼角刻痕,卻也會在心裡種滿暖,在日子裡結滿甜,像這院裡的花生,一年年種下去,就有一年年的收穫,飽滿,實在,帶著泥土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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