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秋深柿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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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露一過,風裡就帶了層硬氣,刮在臉上像小刀子。院裡的老柿樹落了半樹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些紅透的柿子,像盞盞小燈籠,被風颳得晃晃悠悠。許朗正蹲在牆根下翻曬蘿蔔乾,竹匾里的蘿蔔條曬得半干,泛著琥珀色的光,就見周明背著個大竹筐進了院,筐沿上露著把銅色的嗩吶,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許朗兄弟,幫搭把手!」周明把筐往石桌上一放,筐里是剛從河裡撈的蓮藕,帶著黑泥和水腥氣,頂上的荷葉還鮮靈著,被風吹得卷了邊,「俺村後河的藕熟了,脆得能當梨啃,我特意挑了些帶泥的,能放得住。」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裹著幾塊麥芽糖,「給孩子們的,我媳婦熬的,粘牙得很。」

  話音剛落,棒梗舉著根竹竿從東屋跑出來,竿頭綁著鐵鉤,專挑最高的柿子勾。「娘說紅柿子能做柿餅!」他踮著腳往枝椏上夠,鉤子一歪,沒勾住柿子,倒打落了片枯葉,正蓋在秦淮茹剛晾的藍布衫上。秦淮茹從屋裡出來收衣裳,見他舉著竹竿胡鬧,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下:「當心摔著!等你許朗叔閒了,讓他上樹給你摘。」說著往許朗手裡塞了雙新納的布鞋,「前兒見你鞋底子磨透了,納了雙厚的,過冬穿正好。」

  傻柱推著輛板車進來時,車斗里裝著半扇豬肉,白花花的油膘顫悠悠的,引得黃狗圍著車轉圈圈,尾巴搖得像撥浪鼓。「廠里殺豬分的,我托老王多留了斤五花肉!」他從車斗里拎出塊排骨,油水滴在青石板上,暈開個個小油圈,「今兒給大夥做紅燒肉,再燉鍋排骨藕湯,就著周明這新藕,鮮掉舌頭!」他突然壓低聲音,往許朗手裡塞了個油紙包,「偷偷給你留的豬尾巴,下酒最好,別讓三大爺看見,他准得念叨我偏心。」

  三大爺背著個竹篩子從外面回來,篩子裡晃著些曬乾的野菊花,黃燦燦的,混著點乾草。「這玩意兒泡水喝敗火,我曬了三篩子,給你裝了袋。」他往許朗兜里塞了個小布包,指尖沾著點菊瓣,「前兒挖的何首烏泡了酒,你拿去兩壇,給周明也分點,他年輕力壯的,喝了幹活更有勁。」篩子底下還藏著串干紅棗,皺巴巴的像小拳頭,「這是後山摘的,蒸年糕最甜,我留著給你娘送點。」

  二大爺拎著個木匣子站在廊下,匣子裡是只銅製的暖爐,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我那小子托人捎的,說是部隊裡用的,燒炭的,比咱那陶的暖和。」他打開匣子給許朗看,裡面還墊著層絨布,「給你用,你夜裡看書晚,手准凍得慌。」說著突然往他手裡塞了張紙條,「這是我托人打聽的,隔壁胡同有個姑娘,手腳勤快,我幫你約了後天見面,別遲到。」

  日頭爬到頭頂時,傻柱在廚房支起了大鐵鍋,五花肉切成方塊,在油鍋里「滋啦」響,冒出的油香混著糖色,引得全院的孩子扒著門框瞅。「傻柱叔,啥時候能吃啊?」小當仰著脖子問,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被傻柱颳了下鼻子:「再等半個時辰,燉得爛糊才好吃。」轉身從灶膛里掏出個烤得焦黃的紅薯,塞給她手裡,「先墊墊,別讓你哥看見。」

  許朗幫著周明挖院裡的白菜,鐵鍬插進土裡,「噗」地帶出塊凍土。周明掄著钁頭刨,額頭上的汗珠子滾進眼裡,他用袖子一抹,濺了滿臉泥,活像只花臉貓。「這白菜得窖藏,一層菜一層土,能吃到開春。」他指著牆角的地窖,「昨兒剛打掃乾淨,下午就把菜搬進去。」突然想起什麼,從筐里掏出節蓮藕,「這藕孔里沒泥,生吃最好,你嘗嘗。」

  正忙活著,就聽三大爺在院裡喊:「我的菊花呢?」原來他曬的野菊花被風颳了滿地,黃燦燦的鋪了層,像撒了把碎金子。二大爺蹲在地上撿,趁人不注意往袖口裡塞了把,被許朗瞅見,忍不住笑。二大爺趕緊把菊花往三大爺篩子裡倒,嘴裡嘟囔:「風太大,我幫你攏攏。」

  傍晚時分,傻柱的紅燒肉終於端上了桌,油亮的肉塊顫巍巍的,筷子一戳就透,香氣順著窗戶縫飄出院門,引得胡同里的孩子扒著門縫看。秦淮茹給傻柱娘盛了碗,老太太夾了塊肉,眯著眼說:「比過年吃得還香。」傻柱往秦淮茹碗裡夾了塊排骨,「多吃點,看你瘦的。」秦淮茹臉一紅,往他碗裡回夾了塊五花肉,兩人的筷子撞在一塊,都笑了。

  月亮剛升起來,院裡就熱鬧起來。傻柱的紅燒肉、周明的排骨藕湯、秦淮茹蒸的紅棗年糕、三大爺的野菊花茶,還有二大爺從家裡拎的老白乾,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王二柱背著個麻袋趕來,麻袋裡滾出幾個圓滾滾的柿子,「俺們村的柿子摘了,給大夥送點,能做柿餅。」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雙布鞋,「我媳婦給周明做的,說他幹活費鞋。」

  正吃著,突然聽見「哐當」一聲,原來是黃狗叼著塊排骨跑了,傻柱追著狗滿院跑,引得大夥笑個不停。棒梗舉著塊年糕追黃狗,年糕甩得滿臉都是,活像個白鬍子老頭。三大爺摸著鬍子說:「這狗通人性,知道今兒熱鬧,也想湊湊。」

  夜裡收拾碗筷時,秦淮茹發現傻柱的碗底下壓著張紙條,上面寫著「明兒給你送兩斤五花肉」,字歪歪扭扭的,她臉一紅,趕緊把紙條塞進兜里。二大爺喝多了,拉著許朗的手說:「那姑娘我見過,眼睛大,辮子粗,準是個好媳婦。」傻柱娘坐在燈下納鞋底,線穿過布底,發出「嗤啦」的響,像在給這暖融融的夜伴奏。

  許朗站在柿樹下,看著滿院的月光,手裡還攥著塊沒吃完的年糕。風颳過枝椏,掉下來個紅柿子,「啪」地摔在地上,汁水流了一地,像潑了盆胭脂。他想起春天的新綠,夏天的蟬鳴,秋天的果香,還有冬天的爐火,這些日子像串起來的珠子,顆顆都閃著暖光。

  遠處傳來賣糖炒栗子的吆喝聲,帶著點甜香。許朗知道,這院裡的故事,就像這老柿樹,看似枝枝蔓蔓,卻把所有人的心都連在一塊,一年年,在這月光里,長出說不完的暖,道不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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