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歲月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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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處暑的風帶著點乾爽的涼,吹得院角的梧桐葉開始泛黃,一片片打著旋兒落下,像給青石板鋪了層金箔。許朗正給掃盲班的黑板刷上新的墨汁,就見傻柱推著輛獨輪車進來,車斗里裝著半車新收的穀子,金黃的谷穗沉甸甸地低著頭,車把上還掛著串剛摘的玉米,紅須子在風裡飄著,像老爺爺的鬍鬚。

  「許朗兄弟,搭把手脫粒!」傻柱把谷穗往石碾子旁倒,穀粒從穗子上滾落,在陽光下閃著碎金似的光,「這是食堂小菜園收的,夠咱院吃兩月的小米,我娘說要炒點谷糠,給院裡的雞當飼料,下的蛋黃都格外黃。」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推著碾子轉起來,石碾子「咕嚕咕嚕」響,穀殼被壓碎,露出雪白的米粒,「等會兒篩乾淨了,先煮鍋新米粥,放兩把紅棗,香得能把人魂勾走。」

  許朗剛把穀粒掃進竹筐,秦淮茹端著個簸箕出來,裡面是剛摘的綠豆,綠瑩瑩的豆粒上還沾著豆莢的絨毛,在陽光下像堆綠寶石。「東旭去買新面了,我把綠豆挑揀出來,飽滿的留著做綠豆糕,癟的熬粥喝。」她往許朗手裡倒了把綠豆,指尖的溫度混著豆粒的涼,「你看這豆亮不亮?去年自己種的,比供銷社買的飽滿,做出來的綠豆糕帶著股清香味。」她往竹筐里撒了把鹽,「這樣能把蟲子逼出來,存著不生蟲。」

  周明扛著副新做的揚谷扇進來時,林晚秋正蹲在院裡翻曬花生,竹匾里的花生帶著泥土,剝開殼,紅皮的果仁飽滿得像顆顆小元寶。「這揚谷扇改了木軸,搖著省勁,婦女也能使喚。」周明把扇子往牆根靠,扇面上還留著新漆的亮痕,「俺們村的花生收了,給你留了半袋,帶殼的,煮著吃、炒著吃都香。」他懷裡揣著個布包,裡面是些曬乾的蓮子,「給你留著燉銀耳,我娘說秋天吃這個,潤肺去燥。」

  三大爺背著藥簍顫巍巍地從外面回來,簍里裝著些剛挖的知母,黃棕色的根上沾著泥土,像段段老木頭。「這玩意兒得秋天挖,藥性足,治肺熱咳嗽最靈。」老人往許朗手裡塞了段,泥土的腥氣混著草根的苦香,「我那口子用它燉了雪梨,放了川貝,給你盛在砂鍋里了。」藥簍里還躺著串山楂,紅得像串小燈籠,上面的白霜被風吹得薄薄一層,看著就酸得流口水。

  二大爺拎著個鳥籠站在廊下,籠里的畫眉對著滿地的穀粒叫,聲音脆得像冰塊相碰。「我那小子寄了罐菊花茶,說是杭白菊,泡著有股蘭花香,秋天喝了敗火。」他把鳥籠往梧桐樹下挪了挪,落葉落在籠頂上,像蓋了層金被,「等過了重陽,咱把院裡的柴火垛碼整齊,我備了些松針,混在柴里燒,煙少還耐燒。」

  晌午的日頭曬得人暖融融的,梧桐葉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沙沙響。傻柱娘坐在院心的石凳上,正給孩子們做布偶,碎布頭拼出只小松鼠,尾巴用蓬鬆的棉絮做的,眼睛是用黑紐扣縫的,透著股機靈勁兒。「許朗兄弟,你看這松鼠可愛不?」老太太舉著布偶晃了晃,針線在光下閃著銀亮,「用的舊棉襖拆的棉花,軟乎乎的,孩子們抱著睡覺暖和。」

  許朗剛幫著周明把花生攤開曬,就見王二柱背著個帆布包從外面跑進來,包上沾著草籽,裡面是些剛摘的柿子,橙紅的果皮上帶著白霜,像個個小燈籠。「俺們村的柿子熟了!」他把柿子往竹筐里倒,果皮的甜香混著草葉的清苦,「孩子們說讓我給許大哥帶點,放軟了吃,甜得能粘住嘴。」他手裡還攥著張獎狀,是村里給掃盲班發的「學以致用」獎,紅紙上的字燙著金,「這是給您的,俺們村的人說,您教的字,能當飯吃——會算帳就不會被人騙了。」

  棒梗舉著個竹蜻蜓在院裡跑,翅膀是用梧桐葉做的,轉起來呼呼響,帶起的風卷著落葉打旋。「許叔叔,你看我能讓它飛多高!」他跑得太急,被谷堆絆了個趔趄,竹蜻蜓飛出去,正好落在傻柱的獨輪車上,翅膀被壓得卷了邊,「哎呀!我的蜻蜓!」

  傻柱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卻還是撿起竹蜻蜓,用唾沫把卷邊的葉子抹展:「傻小子,用桐葉做太脆,明天我給你找竹片做,能飛半天不落地。」他往棒梗兜里塞了把炒花生,「快吃,剛炒的,放了點鹽,香得很。」秦淮茹站在門口曬被子,聽見這話笑著喊:「棒梗,別瘋跑了,回來幫我剝綠豆,晚上給你做綠豆糕吃。」

  下午的風帶著谷香,吹得揚谷扇的布面鼓鼓的,把穀殼吹得漫天飛,像撒了把碎雪。許朗坐在谷堆邊教王二柱認草藥,知母的根在石桌上敲開,斷面黃白相間,像塊塊花紋石;山楂放在碟子裡,紅得像堆小火苗。「這兩種藥都是秋天的寶貝,知母煮水治肺熱,山楂煮水消食積,秋天吃正好。」許朗捏起顆山楂讓他嘗,酸得人直皺眉,「你回去教村里人多存點,秋天吃得多,容易積食。」

  三大爺蹲在旁邊翻曬草藥,知母片在竹匾里攤著,像塊塊黃玉。「我那口子把你教的藥方都抄在布上了,誰家孩子咳嗽,就燉點知母雪梨湯,比吃藥管用。」老人的手抖得厲害,卻擺得格外整齊,「等這些藥曬好了,給城裡的孫子捎點,他總愛挑食,吃點山楂開開胃。」

  二大爺搬來張桌子,在院裡寫秋收的帳本,算盤打得噼啪響,「穀子五十斤,花生三十斤,綠豆十斤」,每個數字都寫得工工整整,旁邊還畫了個糧倉。「我那小子說部隊裡也種莊稼,用的是機器,一天能收幾十畝,比咱這揚谷扇快多了。」他往硯台里滴了點茶,用毛筆在帳本上畫了個笑臉,「你看這收成,今年又是個好年景,咱院的糧倉都快裝不下了。」

  傻柱不知從哪兒弄來個舊砂鍋,正蹲在煤爐上燉小米粥,裡面扔了把新收的穀子,咕嘟咕嘟的粥面上浮著層米油,像層琥珀。「這粥得燉夠一個時辰,米油才厚,我娘說喝了能養胃,比啥補品都強。」他往許朗手裡塞了個粗瓷碗,「快嘗嘗,放了紅棗和桂圓,甜得很,還補氣血。」

  傍晚時,天邊的雲被染成了火燒色,把院裡的谷堆照得像堆金元寶。許朗剛把曬好的花生收進缸里,就見傻柱娘端著碗綠豆糕過來,碧綠的糕上撒著層白糖,像落了層霜,旁邊還放著顆柿子,橙紅得發亮。「快趁熱吃,綠豆糕放涼了才好吃,配著柿子吃,甜而不膩。」老太太的裹腳布沾著谷糠,在地上踩出小小的黃腳印,「我給你留了塊最大的,沒放太多糖,怕你覺得齁。」

  暮色漸濃,院裡的燈次第亮了,暖黃的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星星點點的光斑。各家的煙囪里都冒出了煙,混著飯菜的香,傻柱家的小米粥香,周明家的煮花生香,秦淮茹家的綠豆糕香,纏在一塊,像條暖暖的毯子,把整個四合院蓋得嚴嚴實實。

  許朗坐在燈下整理掃盲班的課本,王二柱在旁邊抄錄藥方,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和窗外的蟲鳴纏在一塊。「許大哥,俺們村的草藥圃收成了,金銀花、蒲公英曬了好幾筐,夠全村人用一年的。」王二柱抬頭時,眼裡的光比燈還亮,「我教他們把藥方刻在石碑上,立在藥圃邊,誰忘了就去看看,比紙記的牢靠。」許朗笑著點頭,給他倒了杯菊花茶:「好主意,這樣就能傳下去了。」

  夜裡躺在床上,聽著院裡的蟲鳴和遠處的狗吠,還有三大爺低低的咳嗽聲——他又在給老伴捶背了,嘴裡念叨著「這知母雪梨湯真管用」。許朗摸了摸枕邊的花生,殼上的紋路像幅地圖,帶著陽光和泥土的氣,剝開顆,紅皮的果仁在舌尖化開,香得人眯起眼。

  明天該去街道的秋收交流會上講講儲糧的法子,該把院裡的穀粒篩乾淨入倉,該教王二柱寫「傳承」兩個字,他說要刻在俺們村藥圃的石碑上。許朗嘴角帶著笑,在滿院的谷香里,聽見了穀物入倉的沉響,藥材晾曬的輕響,還有孩子們夢裡的笑聲,輕輕的,卻格外有勁兒,像要把整個秋天的收穫,都釀成冬天的暖,釀成來年的盼。

  月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織出張銀網,谷堆的影子在網裡晃悠,像座小小的金山。許朗知道,這歲月沉香的日子,院裡的故事正像這陳年的酒,在時光里慢慢發酵,把所有的苦都釀成甜,把所有的平凡都釀成珍貴,一年年,在這四合院裡,長出煙火氣,長出人情味,長出過不完的好日子,像這滿倉的穀物,沉甸甸的,踏實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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