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晴日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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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滿剛過,日頭就變得潑辣起來,曬得院心的青石板發燙,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像塊斑駁的綠絨毯。許朗正給掃盲班的窗台上擺新換的清水,就見傻柱騎著輛二八自行車進來,車后座綁著個大竹筐,裡面裝著剛摘的黃瓜、西紅柿,綠的油亮,紅的透紫,沾著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碎光。

  「許朗兄弟,快來嘗鮮!」傻柱把竹筐往石桌上一放,車鈴「叮鈴」響了兩聲,驚飛了檐下的麻雀,「這是食堂菜園摘的,頂花帶刺,咬一口能飆水!」他揪下根黃瓜往嘴裡塞,咔嚓咔嚓嚼得脆響,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滴,「我娘說要醃兩壇黃瓜,放了花椒和白酒,秋天配粥吃,開胃得很。」

  許朗剛把黃瓜放進竹籃,秦淮茹端著個木盆從屋裡出來,盆里是剛漿好的被單,藍白格子的布面上泛著皂角的白沫,在陽光下像撒了層細鹽。「東旭去買痱子粉了,我把夏天的被單漿洗出來,晾乾了挺括。」她把被單往晾衣繩上搭,木夾子「啪」地夾住邊角,「放了點薄荷水,蓋著能聞見清香味,比花露水省錢。」她往許朗手裡塞了塊剛切的西紅柿,「你嘗嘗這沙瓤,甜得很,是傻柱特意挑的。」

  周明扛著個新做的竹躺椅進來時,林晚秋正蹲在葡萄架下摘葡萄,竹籃里的青葡萄串上還掛著細絲,像串沒睡醒的綠瑪瑙。「這躺椅是用楠竹編的,透氣不悶汗,中午躺在底下睡午覺,比屋裡涼快。」周明把躺椅往紫藤架下放,竹篾的縫隙里漏下光斑,在椅面上晃悠,「俺們村的西瓜熟了,給你留了個十斤重的,晚上冰鎮在井裡,切開能當涼鎮。」他懷裡揣著個布包,裡面是些曬乾的荷葉,「給你留著包粽子,我娘說端午用新采的荷葉,包出來的粽子帶著清香。」

  三大爺背著藥簍顫巍巍地從外面回來,簍里裝著些剛采的藿香,深綠色的葉片上沾著露水,揉一下就冒出清涼的香。「這草得趁天熱前采,治中暑最靈。」老人往許朗手裡塞了把,露水在掌心化了,留下點涼絲絲的濕,「我那口子用它煮了綠豆湯,放了冰糖,給你晾在井台上了。」藥簍邊角還別著幾株薄荷,圓葉上的絨毛沾著光,看著就透著清爽。

  二大爺拎著個鳥籠站在廊下,籠里的畫眉對著葡萄架叫,聲音脆得像碎玉相碰。「我那小子寄了把蒲扇,竹骨的,扇面畫著《荷塘月色》,風量大還輕巧。」他把鳥籠往樹蔭里挪了挪,免得陽光直曬,「等過了端午,咱把院裡的水缸裝滿水,既能澆花又能降溫,老輩人都這麼幹。」

  晌午的日頭曬得人發困,葡萄葉被曬得打了卷,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晃悠,像只只打盹的小蝴蝶。傻柱娘坐在竹椅上,正給孩子們縫肚兜,紅布上繡著條小魚,眼睛是用黑豆做的,尾巴上綴著個小鈴鐺,一晃就叮鈴鈴響。「許朗兄弟,你看這肚兜涼快不?」老太太舉著肚兜晃了晃,頂針在光下閃著銀亮,「用的細棉布,貼著皮膚不焐汗,孩子穿上能少長痱子。」

  許朗剛幫著周明把西瓜放進井裡冰鎮,就見王二柱背著個帆布包從外面跑進來,包上沾著泥點,裡面是些剛摘的桃,粉白的果皮上帶著絨毛,像個個胖娃娃。「俺們村的桃熟了!」他把桃往石桌上倒,絨毛蹭得手心發癢,「孩子們說讓我給許大哥帶點,放軟了吃,甜得能流蜜。」他手裡還攥著本作業本,上面是孩子們寫的「夏」字,橫平豎直的,比上次工整多了,「你看狗蛋寫的,他說夏天就是有桃吃的日子。」

  棒梗舉著個自製的水槍在院裡跑,槍身是用竹筒做的,裡面灌著井水,噴出來的水柱在陽光下劃出彩虹。「許叔叔,你看我能噴多遠!」他對著葡萄架滋水,水珠落在葉面上,折射出碎光,不小心滋到傻柱身上,惹得傻柱作勢要追,「快跑啊!傻柱要打人啦!」

  傻柱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卻還是從竹筐里揪了根黃瓜塞給棒梗:「小兔崽子,別往人身上滋,去澆澆那幾棵月季,它們正渴著呢。」秦淮茹站在門口擇菜,聽見這話笑著喊:「棒梗,別瘋跑了,回來幫我剝蒜,晚上拌黃瓜要用。」

  下午的風帶著熱意,吹得紫藤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像鋪了層紫絨。許朗坐在竹躺椅上教王二柱認草藥,藿香的葉片在手裡揉出清香,薄荷的細葉沾著露水,一碰就散出清涼氣。「這兩種草都是夏天的寶貝,藿香泡茶防中暑,薄荷煮水擦身子,涼快得很。」許朗掐了片葉子讓他嘗,清苦的味道裡帶著點涼,「你回去教村里人多存點,天熱了用得上。」

  三大爺蹲在旁邊翻曬草藥,藿香在竹匾里攤著,像塊塊深綠的翡翠。「我那口子把你教的偏方都寫在扇子上了,誰覺得頭暈了,就煮點藿香水,比去醫院方便。」老人的手抖得厲害,卻擺得格外整齊,「等這些藥曬好了,給城裡的閨女捎點,她總說辦公室悶,容易中暑。」

  二大爺搬來張桌子,在院裡寫扇面,毛筆在宣紙上寫著「清風徐來」,字跡飄逸,旁邊還畫了幾筆竹葉。「我那小子說部隊裡夏天也練書法,說能靜心,比吹風扇還解暑。」他往硯台里滴了點清水,用墨錠慢慢磨著,「你也來寫幾筆,咱院的扇子都讓你題字,顯得有文化。」

  傻柱不知從哪兒弄來個舊瓷盆,正蹲在井邊洗西瓜,井水湃得瓷盆外壁結著水珠,像層薄冰。「這西瓜得泡夠一個時辰,瓜瓤才能凍得帶冰碴,咬一口從嗓子眼涼到腳心。」他用刀在瓜皮上劃了個十字,「等會兒切了給全院分,讓大夥都涼快涼快。」

  傍晚時,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把院裡的紫藤花照得像撒了把金粉。許朗剛把曬好的草藥收進屋裡,就見傻柱娘端著碗綠豆湯過來,湯里浮著片藿香葉,綠得像塊翡翠,碗邊還放著塊桃,粉嘟嘟的透著甜。「快趁熱喝,放涼了就不好喝了。」老太太的裹腳布沾著草汁,在地上踩出小小的綠腳印,「我給你留了塊最大的桃,沒蟲眼,吃著放心。」

  暮色漸濃,院裡的燈次第亮了,暖黃的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星星點點的光斑。各家的煙囪里都冒出了煙,混著飯菜的香,傻柱家的涼拌黃瓜香,周明家的西瓜甜香,秦淮茹家的西紅柿雞蛋香,纏在一塊,像條涼涼的綢帶,把整個四合院裹了起來。

  許朗坐在燈下批改孩子們的作業,王二柱在旁邊整理藥材,紙包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和窗外的蟬鳴纏在一塊。「許大哥,俺們村想打口深井,以前的淺井夏天總乾涸,孩子們挑水得走老遠。」王二柱抬頭時,眼裡的光比燈還亮,「大夥湊了點錢,我再去鎮上賣點草藥,應該就夠了。」許朗放下紅筆,從懷裡掏出個布包,裡面是他剛發的工資,「我這有點,你先拿著,不夠再說。」王二柱捏著錢,眼淚掉在藥材上,打濕了「藿香」兩個字。

  夜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蟬鳴和遠處的蛙鳴,還有三大爺低低的咳嗽聲——他又在給老伴扇扇子,嘴裡念叨著「這綠豆湯真解暑」。許朗摸了摸枕邊的蒲扇,竹骨涼絲絲的,扇面上的墨跡還帶著墨香。

  明天該去街道的衛生所送草藥,他們說夏天藿香和薄荷用得多;該給葡萄架再搭兩根竹竿,新抽的枝丫快夠不著了;該教王二柱寫「清涼」兩個字,他說要寫在俺們村新井的井台上。許朗嘴角帶著笑,在滿院的果香里,聽見了西瓜滾動的悶響,蒲扇搖動的輕響,還有孩子們夢裡的笑聲,輕輕的,卻格外有勁兒,像要把整個夏天的熱,都釀成秋天的爽。

  月光從葡萄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織出張銀網,井台上的綠豆湯碗在光下閃著,像顆顆小小的月亮。許朗知道,這晴日暖光的日子,院裡的故事正像這藤蔓一樣,在陽光下使勁長著,把所有的綠都鋪開,把所有的甜都藏好,等著秋天來收穫,等著冬天來珍藏,一年年,一輩輩,在這四合院裡,長出煙火氣,長出人情味,長出過不完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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