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歲序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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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的風颳得正緊,卷著碎雪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像誰在用指尖輕叩。許朗剛把掃盲班的黑板擦乾淨,就見傻柱推著輛二八大槓進來,車后座捆著個大麻袋,鼓鼓囊囊的,在雪地上軋出兩道深轍。

  「許朗兄弟,搭把手卸車!」傻柱把車往牆根一靠,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哈出的白氣在眉毛上凝成霜,「這是廠里分的福利,有白面、紅糖,還有兩斤帶魚,夠咱院過年吃的!」他拽開麻袋繩,露出裡面雪白的麵粉袋,上面印著紅色的「福」字,「我娘說要蒸兩籠饅頭,留著正月里待客,再炸點丸子,酥得能掉渣。」

  許朗剛把麵粉搬進灶房,秦淮茹端著個木盆從屋裡出來,盆里是剛和好的面,白花花的冒著熱氣,把她鬢角的碎發都熏得打了卷。「東旭去領布票了,我先把年饃的面發上。」她往面里揣了把白糖,指尖沾著的麵粉像層細雪,「放了點老面引子,發出來的饃帶著酸香,比酵母發的好吃。」她往許朗手裡塞了塊麵團,「你嘗嘗這軟硬,我總怕和得太稀。」

  周明扛著副新做的冰鑹進來時,林晚秋正蹲在院裡鑿冰,鐵釺子下去,冰面裂開蛛網似的紋,濺起的冰碴子落在她的花布頭巾上,像撒了把碎鑽。「這冰鑹是給護城河鑿冰用的,咱院的水缸凍住了,也能用它鑿開。」周明把冰鑹往牆角立,木柄上纏著防滑的布條,「俺們村的水井也凍了,我教他們用稻草把井台裹起來,能擋點寒氣。」他懷裡揣著個布包,裡面是些曬乾的黃花菜,「給你留著燉帶魚,我娘說這菜吸油,燉出來香而不膩。」

  三大爺背著藥簍顫巍巍地從外面回來,簍里裝著些凍得梆硬的桔梗,灰黑色的根上沾著冰碴,像截截老木頭。「這玩意兒得冬天挖,藥性足,治嗓子疼最靈。」老人往許朗手裡塞了段,冰碴子在掌心化了,留下道濕痕,「我那口子用它醃了鹹菜,放了辣椒和花椒,給你裝了小半碗,就粥吃正好。」藥簍里還躺著串曬乾的山楂,紅得像串小燈籠,上面的白霜被風吹得乾乾淨淨。

  二大爺拎著個鳥籠站在廊下,籠里的畫眉縮著脖子,偶爾叫兩聲,聲音悶得像被棉花裹著。「我那小子寄了件軍大衣,說是羊皮的,穿上能擋得住西北風。」他把鳥籠往屋裡挪了挪,免得風直吹,「等過了小年,咱把院裡的燈籠都掛起來,我備了紅紙,你給寫幾副新對聯,要比去年的更熱鬧。」

  晌午的日頭勉強鑽出雲層,把院裡的積雪照得泛白,卻沒多少暖意。傻柱娘坐在炕頭,正給孩子們做虎頭鞋,鞋頭繡著個圓滾滾的虎頭,眼睛是用黑布貼的,鼻子是塊紅絨布,看著憨態可掬。「許朗兄弟,你看這鞋喜慶不?」老太太舉著鞋晃了晃,頂針在光下閃著銀亮,「我納了五層棉花,鞋底還繡了『卍』字紋,保准孩子們穿著暖和又吉利。」

  許朗剛幫著周明把水缸的冰鑿開,就見王二柱背著個帆布包從外面跑進來,包上結著層薄冰,裡面是些凍得硬邦邦的黃米糕,像塊塊琥珀。「俺們村的黃米收了,蒸了糕讓我給您帶來。」他把米糕往灶台上放,冰碴子落在磚地上,發出「叮叮」的響,「孩子們說您教他們認字辛苦,這糕放了紅棗,甜得很。」他手裡還攥著張獎狀,是村里給掃盲班發的,紅紙上印著「教書育人模範」,「這是給您的,俺們村的人都說,沒有您,就沒有村裡的掃盲班。」

  棒梗舉著個自製的冰滑梯在院裡玩,滑梯是用木板鋪的,上面澆了水,凍得溜光鋥亮。「許叔叔,你看我能滑多遠!」他剛站穩就「嗖」地滑了出去,褲腳沾著雪,像只展翅的小鷹,滑到盡頭時沒站穩,摔在雪地里,濺起片雪霧,卻笑得直打滾。

  傻柱在旁邊看得眼熱,脫了棉襖也上去滑,結果「啪」地摔了個屁股墩,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嘴硬:「我這是故意的,給你們示範咋剎車。」他爬起來往棒梗手裡塞了塊糖,「等會兒教你做雪獅子,用煤塊當眼睛,胡蘿蔔當鼻子,比你那滑梯好玩。」秦淮茹站在門口擇菜,聽見這話笑著喊:「傻柱,別教孩子瘋玩,過來幫我劈柴,晚上燉帶魚得用硬柴燒。」

  下午的風更緊了,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許朗坐在煤爐邊教王二柱認草藥,桔梗在火上烤得發軟,冒出淡淡的苦香;山楂放在碟子裡,紅得像堆小瑪瑙。「這兩種藥都是冬天的寶貝,桔梗泡水治咳嗽,山楂煮水消食積。」許朗捏起顆山楂讓他嘗,酸得人直咧嘴,「你回去教村里人存點,冬天吃得油膩,有這個能舒坦點。」

  三大爺蹲在爐邊烤火,手裡翻著本線裝的《藥性賦》,書頁邊緣都卷了毛邊。「我那口子把你教的藥方都抄在牆上了,誰家孩子受了凍,就煮點生薑紅糖水,比吃藥管用。」老人指著書上的字說,「你看這『冬』字,多像個人裹著厚衣服,底下還有冰碴子,古人造字真有講究。」

  二大爺搬來張桌子,在爐邊寫過年的清單,算盤打得噼啪響,「豬肉三斤、帶魚兩斤、白糖半斤」,每個數字都寫得工工整整,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元寶。「我那小子說部隊裡過年也會加餐,有餃子有紅燒肉,比平時豐盛。」他往硯台里倒了點熱水,免得墨汁凍住,「你今年的對聯得多寫幾副,不僅咱院貼,給隔壁胡同也送兩副,讓大夥都沾沾喜氣。」

  傻柱蹲在灶台前燉帶魚,砂鍋在煤爐上咕嘟著,帶魚的腥香混著蔥姜的氣味,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引得院裡的貓圍著灶台轉。「許朗兄弟,快來嘗嘗這湯!」他舀了勺湯往碗裡倒,油花在湯麵上浮著,像層碎金,「我放了點醋,能去腥味,還加了點白糖提鮮,保管你吃了還想吃。」

  傍晚時,雪下得密了,像扯不斷的棉絮,把院門外的胡同都遮得模糊。許朗剛把掃盲班的煤爐添滿煤,就見傻柱娘端著碗帶魚過來,魚肉燉得酥爛,刺都能嚼動,湯里還泡著黃花菜,吸足了湯汁。「快趁熱吃,傻柱這孩子燉得火候正好,魚肉嫩得像豆腐。」老太太的裹腳布沾著雪,在地上踩出小小的腳印,「我給你留了塊最大的,沒刺,吃著方便。」

  暮色漸濃,院裡的燈次第亮了,暖黃的光透過窗紙,在雪地上映出方形的光斑。各家的煙囪里都冒出了煙,混著飯菜的香,傻柱家的燉帶魚香,周明家的黃米糕香,秦淮茹家的發麵香,纏在一塊,像條暖暖的被子,把整個四合院蓋得嚴嚴實實。

  許朗坐在燈下整理掃盲班的課本,王二柱在旁邊抄錄藥方,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和窗外的風雪聲纏在一塊。「許大哥,俺們村的掃盲班又多了三個學生,都是大人,說要學認字算帳,免得趕集時被人騙。」王二柱抬頭時,眼裡的光比燈還亮,「我把您教我的字寫成卡片,掛在牆上,他們看著就能認。」許朗笑著點頭,給他倒了杯熱水:「慢慢來,識字不是一天的事,只要肯學就好。」

  夜裡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雪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有心急的人家開始試放了,聲音悶沉沉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許朗摸了摸枕邊的軍大衣,是二大爺硬塞給他的,羊皮的里子暖乎乎的,帶著股淡淡的樟腦香。

  明天該去供銷社換點紅糖,傻柱娘說蒸饅頭得用;該把院裡的雪掃掃,免得結冰路滑;該教王二柱寫「新年」兩個字,他說要寫在俺們村的門板上,讓全村人都能看見。許朗嘴角帶著笑,在滿院的飯菜香里,聽見了面發酵的微響,爐火燃燒的輕響,還有孩子們夢裡的笑聲,輕輕的,卻格外有勁兒,像要把整個冬天的等待,都釀成新年的甜。

  月光從雪地里反射上來,把屋裡照得像蒙了層紗,煤爐上的鐵壺「嗚嗚」地唱著,壺嘴裡冒出的白氣在窗上凝成了霜花,畫著些歪歪扭扭的圖案——是棒梗白天用手指畫的小老虎,尾巴翹得老高。許朗知道,這歲序更新的日子,院裡的故事正等著翻開新的一頁,像牆角的臘梅,看似不起眼,卻在最冷的天裡攢著勁兒,只等春風一吹,就開出滿枝的花,把所有的日子都熏得香噴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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