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春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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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前的雨下了三天,院角的藥圃里冒出成片新綠。許朗剛給薄荷澆完水,就見傻柱扛著捆紫藤花回來,紫瑩瑩的花穗垂著,像串倒掛的葡萄,沾著的雨珠滾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水痕。

  「許朗兄弟,快來搭架子!」傻柱把花藤往葡萄架上纏,手指被花刺扎了也不顧,「這是我從城郊剪的,能爬滿半面牆,夏天納涼正好。」他鼻尖沾著點花瓣的粉,說話時帶著股清甜的香,「秦姐說要在架下擺張石桌,咱院裡人能湊在一塊喝茶。」

  許朗剛扶穩架子,秦淮茹抱著個竹籃出來,裡面是剛蒸好的青團,油綠的糰子裹著松針,散發著艾草的苦香。「東旭去上墳了,我蒸了點青團,你們嘗嘗。」她往許朗手裡塞了兩個,指尖的溫度透過油紙傳過來,暖暖的,「裡面包的豆沙,是我前兒炒的,放了點桂花,不那麼膩。」

  周明扛著個新做的木犁進來時,林晚秋正蹲在藥圃邊摘薺菜,竹籃里的薺菜綠油油的,還沾著濕泥。「俺們去後山開了片荒地,種了點玉米。」周明把犁往牆根靠,犁頭的木紋里還嵌著新漆,「這犁比老款的輕半截,婦女也能拉動,街道讓我去給別的村講講咋做的。」他懷裡揣著個布包,裡面是些飽滿的玉米種,「給你留了點,藥圃邊的空地能種幾棵,秋天結了棒子給孩子們當零嘴。」

  三大爺背著藥簍顫巍巍地從外面回來,簍里裝著些剛挖的何首烏,褐紅色的塊根纏著泥土,像只蜷著的小老鼠。「這玩意兒得趁著春雨挖,藥效才足。」老人往許朗手裡塞了塊,指尖的泥蹭在他手背上,涼絲絲的,「我那口子用它燉了烏雞湯,給你盛了碗,快趁熱喝。」藥簍里還躺著幾朵蒲公英,白色的絨球沾著雨,輕輕一碰就散,像把小傘飄向半空。

  二大爺拎著只鳥籠站在廊下,籠里的畫眉正對著紫藤花叫,聲音脆得像碎玉相碰。「我那小子寄了本《禽鳥譜》,說這畫眉能學十幾種叫聲。」他把鳥籠往紫藤架上掛,籠衣掀開的瞬間,陽光落在鳥羽上,泛著青紫色的光,「對了,街道辦的掃盲班要添個老師,大夥都推薦你,說你講得比書本上還明白。」

  晌午的太陽鑽出雲層,把院裡的積水曬得冒熱氣。傻柱娘坐在石凳上,正給孩子們編花環,紫藤花和野薔薇混在一塊,紫的紫、粉的粉,戴在小寶頭上,像個小神仙。「許朗兄弟,你看這花好看不?」老太太舉著個剛編好的花環,銀絲似的白髮沾著點花瓣,「我年輕時候,總在春天編這個,給隔壁的姑娘戴。」

  許朗剛幫著周明把玉米種播下去,就見王二柱背著個帆布包從外面跑進來,包上沾著泥點,裡面是些嶄新的課本。「俺們村的掃盲班開起來了!」他把課本往桌上堆,紙頁的油墨香混著泥土的腥氣,「這是托人從縣城買的,孩子們摸著新書,高興得直蹦。」他手裡還攥著張紙條,上面是孩子們歪歪扭扭的簽名,「你看,這是狗蛋寫的『謝』字,雖然少了點,可他以前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棒梗舉著個風箏往院裡沖,風箏是用細竹篾扎的,蒙著層半透明的綿紙,上面用硃砂畫了只鳳凰,翅膀上沾著幾瓣紫藤花。「許叔叔,你看我的鳳凰能飛多高!」他放線的手被風箏線勒出紅印,卻笑得滿臉通紅,線軸在手裡轉得飛快,鳳凰風箏越飛越高,幾乎要鑽進雲里。

  傻柱在旁邊看得眼熱,搶過線軸就跑,結果被石頭絆了個趔趄,風箏線「啪」地斷了,鳳凰風箏搖搖晃晃往隔壁院飄。「你個小兔崽子,賠我風箏!」傻柱作勢要揍棒梗,卻被秦淮茹拉住了,她手裡端著盆剛洗好的衣裳,水珠順著藍布衫的衣角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串小水點,「多大個人了,跟孩子搶東西,我再給棒梗糊個新的。」

  下午的風帶著紫藤花的香,吹得葡萄架上的新葉沙沙響。許朗坐在藥圃邊教王二柱認藥草,紫蘇的紫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薄荷的細葉沾著雨珠,一碰就散出清涼的氣。「這兩種草長得像,得看葉背,紫蘇的背是紫的,薄荷是綠的。」許朗掐了片葉子讓他聞,清苦的香混著泥土的腥氣,在風裡纏成一團。

  三大爺蹲在旁邊翻曬草藥,何首烏切成的薄片在竹匾里攤著,像塊塊琥珀。「我那口子把你教的字都繡在布上了,掛在屋裡當念想。」老人的手抖得厲害,卻擺得格外整齊,「等這些藥曬好了,給俺們村捎點,他們那兒缺醫少藥的,有個頭疼腦熱都扛著。」

  二大爺搬來張桌子,在架下寫農具改良的圖紙,鉛筆在紙上畫著彎彎的犁頭,旁邊注著「省力三成」。「我那小子說部隊裡的農具都是鐵的,咱也得跟上。」他往硯台里倒了點墨,用毛筆蘸著描粗線條,「你看這弧度,照著老黃牛的力氣算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傻柱不知從哪兒弄來個舊瓷缸,正蹲在地上煮茶,裡面扔了把紫藤花,咕嘟咕嘟的茶湯泛著淡紫色,像杯融化的紫水晶。「這是我從食堂偷的龍井,混著花香,絕了!」他給每個人倒了碗,茶沫子在碗裡打著旋,「等夏天葡萄熟了,咱用葡萄釀酒,比二大爺的老白乾還好喝。」

  傍晚時,天邊燒起了晚霞,把紫藤花染成了金紅色。許朗剛把曬好的草藥收進屋裡,就見傻柱娘端著碗烏雞湯過來,湯里飄著何首烏的切片,像塊塊深褐色的玉。「快喝了補補,你這幾天總往山里跑,別累著。」老太太的裹腳布沾了草汁,在地上踩出小小的綠腳印,「我給你留了只雞腿,藏在碗底呢。」

  暮色漸濃,院裡的燈次第亮了,暖黃的光透過紫藤花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星星點點的光斑。周明家飄出玉米餅的香,傻柱家是燉肉的油香,秦淮茹家則是艾草的苦香,混在一塊,像條暖暖的被子,把整個四合院蓋得嚴嚴實實。

  許朗坐在燈下整理草藥圖譜,王二柱在旁邊抄錄藥方,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和窗外的蟲鳴纏在一塊。「許大哥,俺們村想請你去看看,教大夥認認地里的草藥。」王二柱抬頭時,眼裡的光比燈還亮,「他們說要是早認識蒲公英,去年孩子鬧嗓子就不用扛著了。」

  許朗笑著點頭,給他倒了杯紫藤花茶:「等忙完這陣就去。」窗外的蟲鳴越來越密,像支沒盡頭的小曲,葡萄架上的新葉在風中輕輕搖晃,影子投在窗紙上,像幅會動的畫。他想起白天藥圃里的新綠,想起架上垂著的紫藤花,想起王二柱眼裡的光,突然覺得這春天的深處,藏著的都是生生不息的力氣,像地里的草,只要有土有水,就能紮下根,長出片綠來。

  夜裡躺在床上,聽著院裡的蟲鳴和遠處的狗吠,還有三大爺低低的咳嗽聲——他又在給老伴捶背了,嘴裡念叨著「這何首烏湯真管用」。許朗摸了摸枕邊的玉米種,顆粒飽滿得像塊小石子,帶著陽光和泥土的氣。

  明天該去街道的掃盲班講課,該給葡萄架再綁幾根竹竿,該教王二柱寫「豐收」兩個字,他說要寫在俺們村的糧倉上。許朗嘴角帶著笑,在滿院的花香里,聽見了玉米拔節的聲音,輕輕的,卻格外有勁兒,像要把整個春天的養分都吸進去,在秋天結出沉甸甸的穗子。

  月光從紫藤花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織出張銀網,老槐樹的影子在網裡晃悠,像在跳支慢舞。許朗知道,這春深似海的日子,院裡的故事正長得旺,就像這架上的紫藤,看著柔柔弱弱,卻能爬滿整面牆,把所有的日子都纏成一團暖,釀出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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