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春風初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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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的燈籠還在檐下晃悠,胡同里就飄起了賣糖球的吆喝聲。許朗剛把掃盲班的窗紙換了新的,就見傻柱扛著捆細竹竿進來,竹梢上還沾著點青黃的芽苞,在風裡輕輕打著顫。

  「許朗兄弟,搭把手!」傻柱把竹竿往院角一靠,手心搓得發紅,「我從後山上砍的,開春能搭葡萄架,秦姐說她娘家給了棵葡萄秧,等暖了就栽上。」他鼻尖沾著點泥,像是剛從地里回來,「對了,三大爺讓我問你,那片藥圃啥時候翻土?他把菜籽都備好了,用紅布包著,說這樣能保出苗。」

  許朗剛應了聲,就見秦淮茹抱著孩子站在廊下,手裡攥著把剛抽芽的柳樹枝,嫩黃的芽苞裹在褐綠的皮里,像藏著星星。「東旭說今兒是『打春』,插柳能辟邪。」她把柳枝往各家門口的門環上掛,指尖蹭到樹皮的絨毛,癢得直縮手,「許朗兄弟,你看這芽兒多精神,怕是過不了幾天就要冒綠了。」

  周明扛著個木犁進來時,林晚秋正蹲在院裡拾掇菜種,竹簸箕里攤著菠菜籽、香菜籽,還有些圓滾滾的蘿蔔籽,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俺們老家說,打春後得翻地,土氣通了,種子才肯長。」周明把犁往石桌上放,犁頭的鐵刃在光下泛著冷光,「我昨兒去後山坡看了,雪化得差不多了,能開片新地種雜糧。」他懷裡還揣著個布包,裡面是些曬乾的豆角籽,是去年特意留的種,「給你留點,這品種結得多,嫩的時候能炒,老了能醃鹹菜。」

  三大爺背著藥簍顫巍巍地從外面回來,簍里裝著些剛挖的薺菜,綠油油的帶著泥土,還有幾株冒芽的蒲公英,鋸齒似的葉子裹著層白絨。「這薺菜包餃子最香,敗火。」老人往許朗手裡塞了把,指尖的泥蹭在他手背上,涼絲絲的,「我還挖了點地黃,你看這根,黃澄澄的,能入藥,也能熬糖。」他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記著草藥名,「你教我的字,我都寫上了,就是『蒲公英』總寫不對,草字頭總少一撇。」

  二大爺拎著個鳥籠從東屋出來,籠里的畫眉正「啾啾」地叫,聲音脆得像冰凌相碰。「我那小子托人捎的,說開春聽鳥叫能順氣。」他把鳥籠掛在老槐樹上,籠衣一掀,陽光落在畫眉油亮的羽毛上,閃著青紫色的光,「對了,街道說要辦個農具改良班,讓你去講課,你懂草藥,也懂木工,最合適不過。」

  晌午的日頭曬得人暖融融的,牆根的積雪化成細水流進磚縫,把青磚泡得發烏。傻柱娘坐在小馬紮上,正給孩子們縫風箏,竹骨紮成蝴蝶的形狀,蒙著層半透明的綿紙,上面用胭脂點了些小紅點,像撒了把桃花。「等刮春風了,就能放了。」老太太眯著眼睛穿線,線頭在光下晃悠,「許朗兄弟,你小時候放過風箏不?我娘家那邊,開春都放『沙燕』,翅膀上畫著魚鱗紋,飛得可高了。」

  許朗剛幫著周明把藥圃的地翻了,土塊里還凍著些碎冰碴,捏在手裡涼津津的,卻透著股腥甜的土氣。「這土好,黑油油的。」周明用手捻了捻土,「俺們老家說,這樣的土能養人,種啥長啥。」林晚秋往土裡撒了把草木灰,是去年燒的秸稈灰,「這能壯苗,比化肥管用。」

  王二柱抱著摞課本從掃盲班出來,臉上沾著點墨汁,像只花臉貓。「許大哥,這『春』字我總寫不好,日字框總寫成圓的。」他把本子遞過來,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划透著認真,「俺們村的人托我問,能不能給捎點菜種,他們那兒開春晚,想買都買不著。」許朗笑著點頭,從周明給的豆角籽里分了半袋給他,「這個耐活,讓他們先泡在溫水裡,出芽了再種。」

  棒梗舉著個剛糊好的風箏跑過來,竹骨是用筷子削的,蒙著張舊報紙,上面用墨筆塗了個大太陽,圓滾滾的像塊燒餅。「許叔叔,你看我的『太陽風箏』!」他跑得太急,被門檻絆了個趔趄,風箏線纏在槐樹枝上,扯得報紙「嘩啦」響,「快來幫我!它要飛走了!」

  傻柱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卻還是踩著凳子爬上樹,把風箏線解下來。「你這哪是太陽,分明是個烙糊的餅。」他把風箏往棒梗手裡塞,「得畫得輕點,風才能托起來。」秦淮茹站在門口看著,手裡端著盆剛洗好的衣裳,水珠順著藍布衫的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水痕,「棒梗,別瘋跑了,回來吃薺菜餃子。」

  下午的風漸漸暖了,帶著點胡同里煤煙和柴火的混合味,吹得檐下的燈籠輕輕搖晃。許朗坐在藥圃邊,教王二柱認草藥,地黃的塊根在土裡埋著,只露出紫紅色的芽,像支支小蠟燭;紫蘇的種子剛發芽,兩片子葉圓圓的,像只對小耳朵。「這紫蘇能治風寒,還能當調料,燉魚時放幾片,香得很。」許朗掐了片葉子讓他聞,清苦的香混著泥土的腥氣,在風裡散開。

  三大爺蹲在旁邊,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給蒲公英培土,動作輕得像怕碰疼了它。「我那口子說,這蒲公英渾身是寶,葉子能吃,根能入藥,種子能當小傘玩。」老人的手抖得厲害,卻培得格外仔細,「等結了種子,讓孩子們吹著玩,也算給院裡添點樂子。」

  二大爺搬來張桌子,在院裡寫農具改良的講義,墨汁在紙上暈開,把「鋤頭」寫成了「助頭」,自己看了也笑:「老了老了,筆都不聽使喚了。」他往硯台里滴了點清水,用墨錠慢慢磨著,「你小時候學寫字,是不是也總寫錯?我那小子小時候把『軍』字寫成『車』,被我揍了一頓,現在倒成了部隊裡的文書。」

  傻柱不知從哪兒弄來個舊自行車胎,正蹲在地上用剪刀剪,要給孩子們做彈弓。「這玩意兒彈力好,打鳥准得很。」他舉著剪好的橡皮圈往樹枝上試,「啪」的一聲彈回來,正好打在自己額頭上,惹得孩子們哈哈大笑。秦淮茹在旁邊納鞋底,線繩穿過厚厚的布底,發出「嗤」的輕響,「你就教孩子們這些,等會兒打碎了玻璃,看二大爺不罰你掃院。」

  傍晚時,天上飄起了淡淡的雨絲,細得像蠶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許朗剛把藥圃的種子撒完,就見傻柱娘端著碗薺菜餃子過來,熱氣騰騰的,裡面還臥了個荷包蛋,黃澄澄的像輪小太陽。「快趁熱吃,打春吃蛋,一年不疼。」老太太的裹腳布沾了泥,在地上踩出小小的腳印,「我給你留了碗醋,蘸著吃解膩。」

  雨絲越來越密,把院裡的燈籠打濕了,紅得越發深沉,像塊浸了水的瑪瑙。各家的煙囪里都冒出了煙,混著雨氣在低空盤旋,帶著飯菜的香。周明家飄出玉米粥的甜,傻柱家是燉肉的香,秦淮茹家則是餃子的面香,纏在一塊,像條暖暖的圍巾,把整個四合院裹了起來。

  許朗坐在屋裡,聽著窗外的雨聲和遠處的鞭炮聲——還有人家在過元宵節,偶爾放串小炮。王二柱在燈下抄講義,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像春蠶在啃桑葉。「許大哥,俺們村要是也有個掃盲班就好了。」他抬頭時,眼裡閃著光,「等我學會了,就回去教他們,讓娃娃們都能認字,能算帳,能看懂藥書。」

  許朗笑著點頭,給他倒了杯熱水:「會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窗外的雨敲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像誰在外面輕聲說話。他想起白天藥圃里埋下的種子,想起槐樹枝上抽出的芽苞,想起孩子們手裡的風箏,突然覺得這春風裡藏著的,都是盼頭,像埋在土裡的種子,只要有雨有光,就沒有長不出來的希望。

  夜裡躺在床上,聽著雨聲漸漸歇了,檐下的燈籠還在滴著水,「嘀嗒嘀嗒」的,像在數著春天的腳步。許朗摸了摸枕邊的講義,上面的「農具」兩個字寫得工工整整,是王二柱抄的,雖然還有點歪,卻比剛來時長進多了。

  明天該去街道說講課的事,該給藥圃搭個小籬笆,免得被孩子們踩了,該教王二柱寫「希望」兩個字,他說想把這兩個字寫在俺們村的牆上。許朗嘴角帶著笑,在滿院的濕潤里,聽見了草芽頂破泥土的聲音,輕輕的,卻格外有力量,像要把整個冬天積攢的力氣,都用在這春天裡,長出新的枝芽,開出新的花。

  窗外的月光從雲縫裡鑽出來,把濕漉漉的院子照得像蒙了層紗,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悠,像在伸著懶腰。許朗知道,這春風初渡的日子,院裡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就像這循環的四季,春有萌芽,夏有生長,秋有收穫,冬有蘊藏,一年年走下去,總有新的暖意,新的希望,藏在這普普通通的四合院裡,等著被日子釀成最醇厚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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