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埃文的媽媽不能補天
傍晚。
埃文走在回家的路上，腦海里是報酬五千五百金幣的任務啟事，猶豫是否參與。
他心說大家都去了，那麼多職業者，自己的力量在裡面微不足道，有沒有自己不重要。
昨天鎮長的呵斥在耳邊響起。
他嘆了一口氣，在離家不遠的石砌花壇上坐下。
「我當然怕死。」埃文笑容苦澀，「不怕的話，二十年前我就去死了。」
埃文是一個沒爸沒媽的孩子，有記憶時，就住在叔叔家。
叔叔是職業者，不久後在野外狩獵中遇難，房子被叔叔的親戚霸占，他就流落街頭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當年他五歲。
那年的班伯格街頭，出現一個始終獨自遊蕩的小男孩。
他穿著破洞到處是的衣服，小小的手和赤裸的小腳總是髒兮兮的，臉蛋滿是污垢，混合長久不洗臉而積累的油脂，黑得發亮，頭髮髒得黏成一片片。
人們有時在街道看見他。
小男孩蹲在路邊，看著糕點店櫥窗里的白麵包流口水。通常不會蹲太久，幾分鐘店主就會跑出來驅趕。
有時在堆放垃圾的空地看見他。
小男孩爬到垃圾堆上扒拉，很快扒出一個坑，上半身就鑽進去，只有腿和屁股在外面，破舊的抹布和半截椅腿被扔出來。
他偶爾運氣不錯，能翻出殘留肉絲的骨頭，張開嘴就啃，同時跑向遠處，似乎怕野狗搶奪。
有時他在河岸坐著，兩隻腳浸在水裡，低頭看著水面自己的倒影。
無論看見小男孩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他都是孤零零、髒兮兮的。
埃文看著天邊橘紅色的晚霞，心想自己如果不怕死，二十年前泡腳的時候，就跳進苔鍾河了。
他怕死是因為怕疼，被石頭擦破手掌的皮膚都要哭上半天，後來又多了一個理由。
那是一個落葉的秋天。
他在一個廢棄的陶土管道里睡覺，管道口用一塊木板遮擋，裡面黑暗得沒有一點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埃文喜歡上了黑暗，這個環境能給他安全感。
木板忽然從外面被移開了。
早晨的陽光，和一個臉龐被陰影覆蓋的長髮女人，一起闖進管道。
「誒~我還以為這個陶土管沒有主人呢。」她蹲著，安靜幾秒說，「小傢伙，你沒有爸爸媽媽嗎？」
埃文驚恐地往管道裡面縮。
「看來是沒有了，那，要和我回家嗎，我也是一個人喔。」
整個過程，她背光蹲著，埃文始終看不清她的臉，但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渴望陽光，或者是為了別的什麼，他伸出了手。
然後被一個溫暖柔弱的大手握住。
女人帶他回了家，從樹葉翻轉著飄落的路上。
家是一個不大的房子。
不規則的青石塊壘砌，只有兩個狹窄昏暗的房間，一個擺了木桌和兩條木椅，就放不下其它任何家具的客廳。
天黑了，木桌上的白蠟燭點燃。
搖晃的光焰里，女人坐在桌邊，捏著鐵針修補他脫下的破洞衣服。
一邊補，她一邊說：「這件衣服很破了，不過應該是你爸爸媽媽留給你的，補好了留著吧。」
衣服不是父母留給埃文的，但他沒說話。
那件打滿補丁的衣服，埃文收藏在木箱的最底層。
埃文有媽媽了，再也沒穿過破洞的衣服。
爬樹被樹枝把衣服鉤破，和夥伴玩鬧把衣服扯破，媽媽會很快地補好。
傍晚的時候，媽媽上半身探出家門，喊著埃文該回家吃飯了。
後來埃文長大了，當了冒險者。同伴邀請他去怒濤城，他搖頭拒絕了。
怒濤城的城牆漆成純白色，同樣純白的城門雕刻著繁麗的花紋，左右站立英武的衛兵。
穿過城門是主街，寬闊得可以容納十匹馬並排奔跑，兩邊是櫥窗明亮的商店，陽光從天空照下來。
怒濤城很好，什麼都很好，但那裡沒有媽媽。
坐在石砌花壇上的埃文，腰緩緩彎下去，臉埋在大腿中間，肩膀輕輕地抽動。
「神啊……求求你……」
「埃文哥哥？」小男孩的聲音傳進耳中。
埃文在褲子上擦乾眼淚，抬起頭時已經露出笑容，面前站著三個小孩，一男二女，個頭不高，他坐著，小孩和他平視。
「埃文哥哥，你哭了嗎，是誰欺負你嗎？」領頭的小男孩看著埃文臉上的淚痕問。
「沒有人欺負我。」埃文抬起手，用衣袖擦去淚痕，「你們在這做什麼，天快黑了還不回家，爸爸媽媽會擔心的。」
「就回去啦。」小男孩跳起來坐在埃文的旁邊，「埃文哥哥你是冒險者，不去狩獵嘛，爸爸說大家都要去。」
埃文笑容僵硬在臉上：「我……現在還不到狩獵的時間，三天後才去。」
他心裡壓上一塊巨大的石頭。
要去嗎，可是萬一我回不來，媽媽自己一個人，又生了重病……
小男孩不知道埃文的糾結，高興地說：「埃文哥哥，我給你講個故事哦，很新奇的故事，是李維哥哥給我講的。」
埃文一愣。
李維？
小男孩兩隻手在身前胡亂地比劃著名：「從前有個小村莊，那裡生活著一群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媽媽叫女媧。
後來天空破了一個好大好大的黑窟窿，裡面跑出來洪水，把村莊給淹沒啦！
然後女媧媽媽就……」
小男孩一直說，埃文安靜地聽。
「就這樣天空的窟窿被女媧媽媽補上啦，大家又幸福地生活在小村莊裡！」
小男孩拍著手，慶祝大家的美好結局。
他從花壇上跳下地，雙手拍著屁股上的灰塵：「女媧媽媽真厲害，能把天空補上哎。
埃文哥哥，你媽媽也這樣厲害嘛？」
埃文怔怔地出神，過了一會兒，露出微笑：「我的媽媽沒有這樣厲害，她不能把天空的窟窿補上，但能補好我的衣服。」
三個小孩回家了。
他們是埃文的鄰居，埃文回家的路線和他們一樣，但他沒有同行。
埃文站在路邊，看向家的方向，此刻夕陽收走了最後的餘暉，夜色如幕布把他和長街覆蓋。
我必須要做點什麼。
李維……李維……，
他是新人冒險者，進入學徒階不久，應該不敢參加討伐任務。
我可以相信你吧，你能編出那樣的故事……
他咬了咬牙，轉身向西區走。
…………
夜色濃郁。
地洞裡魔法石檯燈發出明亮的光，李維站在鐵鍋前操弄鍋鏟，鍋里飄出糖醋的香味，坐在石桌邊的風芽仰起頭，閉著眼，小巧的鼻尖有節奏地翕動。
「好香啊。」風芽睜開眼，催促道，「什麼時候出鍋？」
「快了快了，別催了。」李維拿起木質菜碟，鍋鏟三下把冒著熱氣的排骨鏟進去。
把糖醋排骨放在石桌上，兩人拿起筷子，剛要伸向木碟，門忽然被敲響。
他們有些驚訝。
這還是第一次晚上有訪客。
李維起身開門，門外是臉色肅穆的埃文。
李維撓頭問：「你這麼晚來是——」
埃文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束口布袋，遞向他：「這是我全部的積蓄。」
李維沒有接，眼神困惑：「你這是？」
「三天後我要參加無限制討伐任務，如果我沒有回來，希望你能帶我的母親去怒濤城治病。」
埃文接著說：「這裡的錢支付了治病的費用，還有結餘，剩下的當做給你的報酬。」
「額，可是現在曠野上的路被魔物……」
埃文搖頭：「當然不是讓你冒險，我是說魔物被消滅後。」
他猛地九十度躬身，兩條胳膊筆直地伸出，雙手捧著錢袋：「求你了！我只能信任你了！」
「魔物消滅後當然沒問題，只是跑一趟的事。」
李維接過錢袋，正要說話，埃文已經直起腰，轉身離開。
李維盯著他即將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低頭看了看有些沉重的布袋，一頭霧水。
我們確實關係不錯，但大晚上跑來向我託付後事也太突然了啊喂。
埃文走在回家的路上，腦海里是報酬五千五百金幣的任務啟事，猶豫是否參與。
他心說大家都去了，那麼多職業者，自己的力量在裡面微不足道，有沒有自己不重要。
昨天鎮長的呵斥在耳邊響起。
他嘆了一口氣，在離家不遠的石砌花壇上坐下。
「我當然怕死。」埃文笑容苦澀，「不怕的話，二十年前我就去死了。」
埃文是一個沒爸沒媽的孩子，有記憶時，就住在叔叔家。
叔叔是職業者，不久後在野外狩獵中遇難，房子被叔叔的親戚霸占，他就流落街頭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當年他五歲。
那年的班伯格街頭，出現一個始終獨自遊蕩的小男孩。
他穿著破洞到處是的衣服，小小的手和赤裸的小腳總是髒兮兮的，臉蛋滿是污垢，混合長久不洗臉而積累的油脂，黑得發亮，頭髮髒得黏成一片片。
人們有時在街道看見他。
小男孩蹲在路邊，看著糕點店櫥窗里的白麵包流口水。通常不會蹲太久，幾分鐘店主就會跑出來驅趕。
有時在堆放垃圾的空地看見他。
小男孩爬到垃圾堆上扒拉，很快扒出一個坑，上半身就鑽進去，只有腿和屁股在外面，破舊的抹布和半截椅腿被扔出來。
他偶爾運氣不錯，能翻出殘留肉絲的骨頭，張開嘴就啃，同時跑向遠處，似乎怕野狗搶奪。
有時他在河岸坐著，兩隻腳浸在水裡，低頭看著水面自己的倒影。
無論看見小男孩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他都是孤零零、髒兮兮的。
埃文看著天邊橘紅色的晚霞，心想自己如果不怕死，二十年前泡腳的時候，就跳進苔鍾河了。
他怕死是因為怕疼，被石頭擦破手掌的皮膚都要哭上半天，後來又多了一個理由。
那是一個落葉的秋天。
他在一個廢棄的陶土管道里睡覺，管道口用一塊木板遮擋，裡面黑暗得沒有一點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埃文喜歡上了黑暗，這個環境能給他安全感。
木板忽然從外面被移開了。
早晨的陽光，和一個臉龐被陰影覆蓋的長髮女人，一起闖進管道。
「誒~我還以為這個陶土管沒有主人呢。」她蹲著，安靜幾秒說，「小傢伙，你沒有爸爸媽媽嗎？」
埃文驚恐地往管道裡面縮。
「看來是沒有了，那，要和我回家嗎，我也是一個人喔。」
整個過程，她背光蹲著，埃文始終看不清她的臉，但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渴望陽光，或者是為了別的什麼，他伸出了手。
然後被一個溫暖柔弱的大手握住。
女人帶他回了家，從樹葉翻轉著飄落的路上。
家是一個不大的房子。
不規則的青石塊壘砌，只有兩個狹窄昏暗的房間，一個擺了木桌和兩條木椅，就放不下其它任何家具的客廳。
天黑了，木桌上的白蠟燭點燃。
搖晃的光焰里，女人坐在桌邊，捏著鐵針修補他脫下的破洞衣服。
一邊補，她一邊說：「這件衣服很破了，不過應該是你爸爸媽媽留給你的，補好了留著吧。」
衣服不是父母留給埃文的，但他沒說話。
那件打滿補丁的衣服，埃文收藏在木箱的最底層。
埃文有媽媽了，再也沒穿過破洞的衣服。
爬樹被樹枝把衣服鉤破，和夥伴玩鬧把衣服扯破，媽媽會很快地補好。
傍晚的時候，媽媽上半身探出家門，喊著埃文該回家吃飯了。
後來埃文長大了，當了冒險者。同伴邀請他去怒濤城，他搖頭拒絕了。
怒濤城的城牆漆成純白色，同樣純白的城門雕刻著繁麗的花紋，左右站立英武的衛兵。
穿過城門是主街，寬闊得可以容納十匹馬並排奔跑，兩邊是櫥窗明亮的商店，陽光從天空照下來。
怒濤城很好，什麼都很好，但那裡沒有媽媽。
坐在石砌花壇上的埃文，腰緩緩彎下去，臉埋在大腿中間，肩膀輕輕地抽動。
「神啊……求求你……」
「埃文哥哥？」小男孩的聲音傳進耳中。
埃文在褲子上擦乾眼淚，抬起頭時已經露出笑容，面前站著三個小孩，一男二女，個頭不高，他坐著，小孩和他平視。
「埃文哥哥，你哭了嗎，是誰欺負你嗎？」領頭的小男孩看著埃文臉上的淚痕問。
「沒有人欺負我。」埃文抬起手，用衣袖擦去淚痕，「你們在這做什麼，天快黑了還不回家，爸爸媽媽會擔心的。」
「就回去啦。」小男孩跳起來坐在埃文的旁邊，「埃文哥哥你是冒險者，不去狩獵嘛，爸爸說大家都要去。」
埃文笑容僵硬在臉上：「我……現在還不到狩獵的時間，三天後才去。」
他心裡壓上一塊巨大的石頭。
要去嗎，可是萬一我回不來，媽媽自己一個人，又生了重病……
小男孩不知道埃文的糾結，高興地說：「埃文哥哥，我給你講個故事哦，很新奇的故事，是李維哥哥給我講的。」
埃文一愣。
李維？
小男孩兩隻手在身前胡亂地比劃著名：「從前有個小村莊，那裡生活著一群人，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媽媽叫女媧。
後來天空破了一個好大好大的黑窟窿，裡面跑出來洪水，把村莊給淹沒啦！
然後女媧媽媽就……」
小男孩一直說，埃文安靜地聽。
「就這樣天空的窟窿被女媧媽媽補上啦，大家又幸福地生活在小村莊裡！」
小男孩拍著手，慶祝大家的美好結局。
他從花壇上跳下地，雙手拍著屁股上的灰塵：「女媧媽媽真厲害，能把天空補上哎。
埃文哥哥，你媽媽也這樣厲害嘛？」
埃文怔怔地出神，過了一會兒，露出微笑：「我的媽媽沒有這樣厲害，她不能把天空的窟窿補上，但能補好我的衣服。」
三個小孩回家了。
他們是埃文的鄰居，埃文回家的路線和他們一樣，但他沒有同行。
埃文站在路邊，看向家的方向，此刻夕陽收走了最後的餘暉，夜色如幕布把他和長街覆蓋。
我必須要做點什麼。
李維……李維……，
他是新人冒險者，進入學徒階不久，應該不敢參加討伐任務。
我可以相信你吧，你能編出那樣的故事……
他咬了咬牙，轉身向西區走。
…………
夜色濃郁。
地洞裡魔法石檯燈發出明亮的光，李維站在鐵鍋前操弄鍋鏟，鍋里飄出糖醋的香味，坐在石桌邊的風芽仰起頭，閉著眼，小巧的鼻尖有節奏地翕動。
「好香啊。」風芽睜開眼，催促道，「什麼時候出鍋？」
「快了快了，別催了。」李維拿起木質菜碟，鍋鏟三下把冒著熱氣的排骨鏟進去。
把糖醋排骨放在石桌上，兩人拿起筷子，剛要伸向木碟，門忽然被敲響。
他們有些驚訝。
這還是第一次晚上有訪客。
李維起身開門，門外是臉色肅穆的埃文。
李維撓頭問：「你這麼晚來是——」
埃文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束口布袋，遞向他：「這是我全部的積蓄。」
李維沒有接，眼神困惑：「你這是？」
「三天後我要參加無限制討伐任務，如果我沒有回來，希望你能帶我的母親去怒濤城治病。」
埃文接著說：「這裡的錢支付了治病的費用，還有結餘，剩下的當做給你的報酬。」
「額，可是現在曠野上的路被魔物……」
埃文搖頭：「當然不是讓你冒險，我是說魔物被消滅後。」
他猛地九十度躬身，兩條胳膊筆直地伸出，雙手捧著錢袋：「求你了！我只能信任你了！」
「魔物消滅後當然沒問題，只是跑一趟的事。」
李維接過錢袋，正要說話，埃文已經直起腰，轉身離開。
李維盯著他即將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低頭看了看有些沉重的布袋，一頭霧水。
我們確實關係不錯，但大晚上跑來向我託付後事也太突然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