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生辰吉樂，月下論道（4k求收藏，求追讀!!!）
五月初三。
宜祭祀，嫁娶，納采。
忌動土，修造。
————
大雁山，白雲洞。
說是洞府，其實不過是一座四方小苑，以「白雲洞」為名罷了。
暮色四合，流霞染紅了天邊。
苑門前，兩株虬勁的桂花樹虬枝舒展，枝頭掛滿琉璃風鈴與靈力燈籠。
晚風拂過，叮咚脆響。
一位少女立在門前，時不時東張西望，翹首以盼，似在等待著某人的到來。
就在這時，一名少年道人緩緩朝這邊走來，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師兄。」
少女滿是驚喜的呼喚傳入白恆的耳中，他會心一笑，不禁加快了腳步。
「師兄，你可算來了！」
趙清梧今日顯然特意打扮過，一身煙霞色流雲錦裙，襯得她肌膚勝雪。
小小年紀已然有了傾仙之姿。
「師妹，生辰吉樂。」白恆露出溫和的笑意，將早已備好的裝著雲水素心綾的木盒遞給了趙清梧，「小小賀儀，聊表心意。」
「謝謝師兄！」
趙清梧並沒有推辭，直接欣喜的接下了賀禮。
「喵～」
見兩人相聊甚歡，感覺到被忽視的清欞頓時不滿的叫了一聲，隨後從白恆肩膀上一躍而下，跳到趙清梧懷中。
「呀！清欞，你又胖了！」趙清梧嘴上吐槽，但臉上卻笑意盈盈。
對此，清欞毫不在意，尾巴在趙清梧脖子上輕輕拂過。
胖可是福氣的象徵！
「師兄將清欞養的真好，只不過為什麼清欞的氣息現在連我都看不透了？」
趙清梧的手在清欞柔順的毛髮上拂過。
「許是毛髮過於厚實了。」
「師兄慣會開玩笑。」趙清梧嗔笑道。
白恆笑而不語，並未過多解釋。
畢竟清欞僅僅一個半月就從剛入道的小貓一躍成為堪比服炁五層的靈獸，確實有些駭人聽聞了。
別人不知道清欞的底細，但身為原主人的趙清梧還能不知道嗎？
所以為了避免麻煩，白恆將清欞的氣息給隱匿起來了，趙清梧自然看不出清欞的深淺。
這時，苑內飄來陣陣誘人的甜香，清欞聳動著小鼻子，眼神急切地望向苑內。
白恆無奈地拍了拍它的小腦袋，對趙清梧笑道：「它怕是聞到你這苑裡的點心香味了。」
「哈哈，早就給它準備好啦！」趙清梧咯咯笑著，「百花蜜露糕，靈果酥酪，還有小魚乾……」
說著，趙清梧便引著白恆往苑內走去。
苑內早已布置得花團錦簇。
清雅的庭苑中央設了數張玉案，錯落有致。案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靈果珍饈，美酒佳肴。
晶瑩剔透如紅寶石的朱果，靈氣氤氳的玉髓羹，香氣撲鼻的靈禽炙烤，看得清欞是目不轉睛。
此時苑中已有不少同門先到了，多是年輕的弟子，也有幾位與趙清梧交好的年長師兄師姐。
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風生，聆絲竹之韻，品丹青之美，氣氛輕鬆歡快。
白恆目光輕輕一掃而過，便看見幾個熟人，眾人對視一眼，紛紛面帶笑顏，點頭示意。
「白師弟來了。」
「白師兄好。」
「……」
白恆微笑著，一一頷首回禮。
趙清梧拉著白恆來到主位旁一張空著的玉案前，笑道，「師兄，你就和清欞坐這吧。」
白恆自無不可，施然落座。
趙清梧安排好白恆，便走開去照迎其他同門了。
夜色漸沉，燈籠燭火的暖光升起。
白恆坐在案後，並未急著動筷，而是端起一盞清冽的靈茶，目光溫和地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
熱鬧的場景與他平日清修打坐的寂靜截然不同，但他卻並不排斥。
或許他本身就是個喜歡熱鬧的人？
約摸一刻鐘後，一聲清脆的鐘罄之聲傳入眾人耳中。
生辰宴，開始了！
眾人紛紛落座。
趙清梧坐在首位，看著台下的眾人，小臉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喜的還是羞的。
「諸位師兄師姐，今日清梧生辰，承蒙各位撥冗前來，清梧不勝欣喜。」
「在此以茶代酒，敬謝各位！」
趙清梧舉起一杯清茶，而後微微仰首，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
「師妹生辰吉樂！」
「清梧師妹芳辰永繼！」
「……」
苑內頓時響起一片應和之聲，眾人紛紛舉杯回敬，氣氛愈加熱烈。
白恆端起面前的一盞清酒，杯口處散發出淡淡寒氣。
他淺酌一口，自覺十分不錯，入喉微甘，微涼，餘韻悠長，就連體內靈炁都有些許增長。
「喵嗚~」
一聲帶著滿足喟嘆的聲音拉回了白恆的注意。
只見清欞不知何時從趙清梧的玉案上叼走了一塊晶瑩剔透、形如冰蓮的糕點，正用兩隻前爪抱著，小口小口的舔舐著。
專注又享受的模樣，引得附近幾位女弟子掩唇輕笑。
「你這饞貓……」
酒過三巡，絲竹暫歇，席間氣氛愈發活絡。
一位坐在白恆斜對面的藍袍師兄，名喚李玄風，平日裡性子就較為沉鬱。
他放下手中的玉杯，望著琉璃盞中的靈釀，忽然長長一嘆。
「唉……」
這聲嘆息不大，卻引得附近幾桌都安靜下來，目光投向他。
「玄風師兄，好端端的，何故嘆息？」旁邊一位圓臉師妹好奇問道。
李玄風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迷惘和疲憊，聲音低沉：
「今日見清梧師妹生辰宴如此熱鬧，諸位同門齊聚一堂，本是樂事。然則酒酣耳熱之際，細想吾等修行之路，卻頓感前路茫茫，道阻且長啊。」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繼續道：「我等自入道門，朝采紫氣，暮煉玄精，寒暑不輟，所求為何？不過長生久視，逍遙天地罷了。」
「然則大道如青天，修真路上，一境一重天，破境何其艱難？
天賦資質，功法機緣，心魔外劫……層層桎梏，如鎖鏈纏身。
十年苦修，未必能破一關；百年光陰，或許仍在原地蹉跎。
每每思及至此，便覺這仙路當真渺渺，如霧裡看花，水中撈月。」
他這一番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圈圈漣漪。
席間不少年輕弟子的笑容漸漸斂去，眼神中也浮現出相似的迷茫。
另一位年長些的師姐，名喚吳朝霜，聞言也是微微頷首，開口道：
「玄風師弟所言極是。我等修道之人，看似跳出紅塵，實則仍在人世間掙扎。
服炁、立鼎、金丹……每一步都需耗盡心血，甚至賭上性命。多少驚才絕艷之輩，最終也化作了洞府門前的一抔黃土，連個名姓都未能留下。
長生……談何容易！」
一時間，方才還其樂融融的氣氛，竟染上了一層憂愁，連苑中桂花樹上的風鈴，似乎也清冷了幾分。
「是啊，有時閉關數月，乃至數年，所得依舊甚微，也許我就不應踏上這條修仙路。」
「大道無情，以萬物為芻狗。我等苦苦掙扎，在天地眼中，與那朝生暮死的蜉蝣又有何異？」
「朝生暮死有何不好？蜉蝣不知青天高，不識黃地厚，心無掛礙，身無冗贅，活一日便是一日圓滿，不似吾等，在這世間苦苦掙扎，仍不得逍遙……」
低低的議論聲在席間蔓延開來。
主位上，趙清梧明亮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黯然。
她畢竟年少，生辰的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沉重話題沖淡了不少。
一旁的白恆對此倒是看得很開。
與其說是看得開，不如說他無法體會眾人內心的苦澀。
他六歲啟靈修道，僅僅十三年便堪破服炁後期關隘，鑄就中等道基「坎離道基」，在雲棲觀上萬弟子中也算得上名列前茅，日後金丹有望，胎神可期。
眾人所說的閉關數月不得寸進，在他身上根本沒有。
正如那句話所言：人與人之間的悲歡離合併不相通。
所以白恆也就沒有「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必要，為了附和眾人而感慨修仙之難，那不是他的秉性。
另一邊，李師兄許是也察覺到場上氣氛有些不對勁，果斷終止了這一話題。
他再度舉起手中玉杯，斟滿一杯酒，環顧眾人。
「諸位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剛才是在下孟浪了。今日乃是小師妹的生辰，氣氛當是歡快的，怎能如此沉寂？」
「來來來，清梧師妹，師兄敬你一杯，願你道途坦蕩，歲歲如今朝！」
眾人聞言，也欣然舉杯共飲。
「敬清梧師妹！」
「願師妹道途坦蕩，歲歲如今朝！」
氣氛再次被點燃，歡笑聲重新響起。
方才的沉重感如同被夜風吹散的薄霧，雖看不見，但仍然縈繞在眾人心頭。
「喵嗚~」
清欞見大家又高興起來，似乎也鬆了口氣，小爪子悄悄扒拉了一下白恆面前的玉杯。
趁著白恆與人說話的功夫，她飛快地舔了一口，辛辣中帶著濃郁的清香直衝腦門，讓它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隨即眯起眼，十分享受。
快哉！快哉！
白恆餘光瞥見清欞的憨樣，無奈地搖搖頭，隨即順手將自己案上那碟沒動過的百花蜜露糕輕輕推到了趙清梧面前。
剛才趙清梧玉案上的糕點都被清欞吞入腹中，她還沒有品嘗過一塊。
趙清梧心領神會，眉眼彎彎，捻起一塊，小口品嘗起來，甜蜜的滋味仿佛一直沁到了心底。
夜色漸濃，苑內的歡聲笑語，在靜謐的雲棲峰上，顯得格外溫暖而清晰。
…………
月上中天，星綴黑夜。
不知過了多久，絲竹之聲停了。
苑內的眾人早已拋開矜持，舉杯邀月，吟詩弄詞。
更有甚者，如性情沉鬱的李玄風師兄，此刻竟抱著廊柱，口中喃喃念著：
「大道如青天，高而不可攀……」
不消片刻，他便滑坐在地，倚著柱子沉沉睡去。
白恆飲茶居多，只淺嘗了幾杯靈釀，此刻眼神依舊清明。
他輕輕起身，儘量不驚擾身邊熟睡的清欞，腳步無聲地穿過橫七豎八躺倒的眾人，來到苑門處。
只見門檻上，一道煙霞色的身影正抱膝坐著，仰頭望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
「師兄？」
聽到腳步聲，趙清梧微微側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拍了拍身邊的門檻，「要不要坐這裡看月亮，今天的月亮可出奇的圓。」
白恆依言坐下，與她並肩。
門檻冰涼，晚風拂過，吹散了酒氣，只留下清冷的月光。
兩人沉默不語，只是看著天邊的皎月。
「師兄，」趙清梧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迷茫與探尋，「長生難求，你說我們修道還有意義嗎？」
她低下頭，手指繞著流雲錦裙的衣帶，「雖然我年紀還小，可……可我有時候也會怕。怕自己不夠努力，辜負了父親的期望，怕遇到瓶頸，怕十年百年後，回頭看，自己還在原地踏步，甚至……像朝霜師姐說的那般，化作一抔黃土，連名字都留不下。」
白恆靜靜地聽著，沒有絲毫不耐煩。
直到趙清梧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能撫平趙清梧的內心。
「清梧，你認為修道的意義是什麼？」
「僅僅是為了長生嗎？那想必石中僵臥的龜鱉比我們更會修道，畢竟它們的壽命動輒千年，乃至上萬年之久，而我人族聖賢大能也壽不過萬載。」
龜鱉更會修道？
趙清梧聞言，不禁掩面而笑。
但白恆並未停止，而是繼續說道，聲音清朗如月下溪流。
「所以說修道並不是單純為了長生，長生只是目標，可更重要的卻是沿途的風景。就比如今日眾同門匯聚於此，暢酒酣之樂，言大道風光。」
「修道能讓我們去體會自然萬物的變化，能啟人心智，使我們不困囿於形骸之限，生死之怖。」
「觀天地之玄奧，悟陰陽之流轉，感萬物之生息，體己心之澄明。」
「我想……這才是修道的意義。」
夜風溫柔，桂香暗浮。
趙清梧靜靜地聽著，纏繞衣帶的手指不知何時鬆開了。
月光下，她微微吸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肩膀也放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學著白恆的樣子，再次抬起頭，望向那輪圓滿的明月。
苑內，不知是誰在夢中囈語了一聲，清欞也在軟墊上翻了個身，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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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山，白雲洞。
說是洞府，其實不過是一座四方小苑，以「白雲洞」為名罷了。
暮色四合，流霞染紅了天邊。
苑門前，兩株虬勁的桂花樹虬枝舒展，枝頭掛滿琉璃風鈴與靈力燈籠。
晚風拂過，叮咚脆響。
一位少女立在門前，時不時東張西望，翹首以盼，似在等待著某人的到來。
就在這時，一名少年道人緩緩朝這邊走來，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師兄。」
少女滿是驚喜的呼喚傳入白恆的耳中，他會心一笑，不禁加快了腳步。
「師兄，你可算來了！」
趙清梧今日顯然特意打扮過，一身煙霞色流雲錦裙，襯得她肌膚勝雪。
小小年紀已然有了傾仙之姿。
「師妹，生辰吉樂。」白恆露出溫和的笑意，將早已備好的裝著雲水素心綾的木盒遞給了趙清梧，「小小賀儀，聊表心意。」
「謝謝師兄！」
趙清梧並沒有推辭，直接欣喜的接下了賀禮。
「喵～」
見兩人相聊甚歡，感覺到被忽視的清欞頓時不滿的叫了一聲，隨後從白恆肩膀上一躍而下，跳到趙清梧懷中。
「呀！清欞，你又胖了！」趙清梧嘴上吐槽，但臉上卻笑意盈盈。
對此，清欞毫不在意，尾巴在趙清梧脖子上輕輕拂過。
胖可是福氣的象徵！
「師兄將清欞養的真好，只不過為什麼清欞的氣息現在連我都看不透了？」
趙清梧的手在清欞柔順的毛髮上拂過。
「許是毛髮過於厚實了。」
「師兄慣會開玩笑。」趙清梧嗔笑道。
白恆笑而不語，並未過多解釋。
畢竟清欞僅僅一個半月就從剛入道的小貓一躍成為堪比服炁五層的靈獸，確實有些駭人聽聞了。
別人不知道清欞的底細，但身為原主人的趙清梧還能不知道嗎？
所以為了避免麻煩，白恆將清欞的氣息給隱匿起來了，趙清梧自然看不出清欞的深淺。
這時，苑內飄來陣陣誘人的甜香，清欞聳動著小鼻子，眼神急切地望向苑內。
白恆無奈地拍了拍它的小腦袋，對趙清梧笑道：「它怕是聞到你這苑裡的點心香味了。」
「哈哈，早就給它準備好啦！」趙清梧咯咯笑著，「百花蜜露糕，靈果酥酪，還有小魚乾……」
說著，趙清梧便引著白恆往苑內走去。
苑內早已布置得花團錦簇。
清雅的庭苑中央設了數張玉案，錯落有致。案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靈果珍饈，美酒佳肴。
晶瑩剔透如紅寶石的朱果，靈氣氤氳的玉髓羹，香氣撲鼻的靈禽炙烤，看得清欞是目不轉睛。
此時苑中已有不少同門先到了，多是年輕的弟子，也有幾位與趙清梧交好的年長師兄師姐。
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風生，聆絲竹之韻，品丹青之美，氣氛輕鬆歡快。
白恆目光輕輕一掃而過，便看見幾個熟人，眾人對視一眼，紛紛面帶笑顏，點頭示意。
「白師弟來了。」
「白師兄好。」
「……」
白恆微笑著，一一頷首回禮。
趙清梧拉著白恆來到主位旁一張空著的玉案前，笑道，「師兄，你就和清欞坐這吧。」
白恆自無不可，施然落座。
趙清梧安排好白恆，便走開去照迎其他同門了。
夜色漸沉，燈籠燭火的暖光升起。
白恆坐在案後，並未急著動筷，而是端起一盞清冽的靈茶，目光溫和地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
熱鬧的場景與他平日清修打坐的寂靜截然不同，但他卻並不排斥。
或許他本身就是個喜歡熱鬧的人？
約摸一刻鐘後，一聲清脆的鐘罄之聲傳入眾人耳中。
生辰宴，開始了！
眾人紛紛落座。
趙清梧坐在首位，看著台下的眾人，小臉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喜的還是羞的。
「諸位師兄師姐，今日清梧生辰，承蒙各位撥冗前來，清梧不勝欣喜。」
「在此以茶代酒，敬謝各位！」
趙清梧舉起一杯清茶，而後微微仰首，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
「師妹生辰吉樂！」
「清梧師妹芳辰永繼！」
「……」
苑內頓時響起一片應和之聲，眾人紛紛舉杯回敬，氣氛愈加熱烈。
白恆端起面前的一盞清酒，杯口處散發出淡淡寒氣。
他淺酌一口，自覺十分不錯，入喉微甘，微涼，餘韻悠長，就連體內靈炁都有些許增長。
「喵嗚~」
一聲帶著滿足喟嘆的聲音拉回了白恆的注意。
只見清欞不知何時從趙清梧的玉案上叼走了一塊晶瑩剔透、形如冰蓮的糕點，正用兩隻前爪抱著，小口小口的舔舐著。
專注又享受的模樣，引得附近幾位女弟子掩唇輕笑。
「你這饞貓……」
酒過三巡，絲竹暫歇，席間氣氛愈發活絡。
一位坐在白恆斜對面的藍袍師兄，名喚李玄風，平日裡性子就較為沉鬱。
他放下手中的玉杯，望著琉璃盞中的靈釀，忽然長長一嘆。
「唉……」
這聲嘆息不大，卻引得附近幾桌都安靜下來，目光投向他。
「玄風師兄，好端端的，何故嘆息？」旁邊一位圓臉師妹好奇問道。
李玄風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迷惘和疲憊，聲音低沉：
「今日見清梧師妹生辰宴如此熱鬧，諸位同門齊聚一堂，本是樂事。然則酒酣耳熱之際，細想吾等修行之路，卻頓感前路茫茫，道阻且長啊。」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繼續道：「我等自入道門，朝采紫氣，暮煉玄精，寒暑不輟，所求為何？不過長生久視，逍遙天地罷了。」
「然則大道如青天，修真路上，一境一重天，破境何其艱難？
天賦資質，功法機緣，心魔外劫……層層桎梏，如鎖鏈纏身。
十年苦修，未必能破一關；百年光陰，或許仍在原地蹉跎。
每每思及至此，便覺這仙路當真渺渺，如霧裡看花，水中撈月。」
他這一番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圈圈漣漪。
席間不少年輕弟子的笑容漸漸斂去，眼神中也浮現出相似的迷茫。
另一位年長些的師姐，名喚吳朝霜，聞言也是微微頷首，開口道：
「玄風師弟所言極是。我等修道之人，看似跳出紅塵，實則仍在人世間掙扎。
服炁、立鼎、金丹……每一步都需耗盡心血，甚至賭上性命。多少驚才絕艷之輩，最終也化作了洞府門前的一抔黃土，連個名姓都未能留下。
長生……談何容易！」
一時間，方才還其樂融融的氣氛，竟染上了一層憂愁，連苑中桂花樹上的風鈴，似乎也清冷了幾分。
「是啊，有時閉關數月，乃至數年，所得依舊甚微，也許我就不應踏上這條修仙路。」
「大道無情，以萬物為芻狗。我等苦苦掙扎，在天地眼中，與那朝生暮死的蜉蝣又有何異？」
「朝生暮死有何不好？蜉蝣不知青天高，不識黃地厚，心無掛礙，身無冗贅，活一日便是一日圓滿，不似吾等，在這世間苦苦掙扎，仍不得逍遙……」
低低的議論聲在席間蔓延開來。
主位上，趙清梧明亮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黯然。
她畢竟年少，生辰的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沉重話題沖淡了不少。
一旁的白恆對此倒是看得很開。
與其說是看得開，不如說他無法體會眾人內心的苦澀。
他六歲啟靈修道，僅僅十三年便堪破服炁後期關隘，鑄就中等道基「坎離道基」，在雲棲觀上萬弟子中也算得上名列前茅，日後金丹有望，胎神可期。
眾人所說的閉關數月不得寸進，在他身上根本沒有。
正如那句話所言：人與人之間的悲歡離合併不相通。
所以白恆也就沒有「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必要，為了附和眾人而感慨修仙之難，那不是他的秉性。
另一邊，李師兄許是也察覺到場上氣氛有些不對勁，果斷終止了這一話題。
他再度舉起手中玉杯，斟滿一杯酒，環顧眾人。
「諸位師兄師姐，師弟師妹，剛才是在下孟浪了。今日乃是小師妹的生辰，氣氛當是歡快的，怎能如此沉寂？」
「來來來，清梧師妹，師兄敬你一杯，願你道途坦蕩，歲歲如今朝！」
眾人聞言，也欣然舉杯共飲。
「敬清梧師妹！」
「願師妹道途坦蕩，歲歲如今朝！」
氣氛再次被點燃，歡笑聲重新響起。
方才的沉重感如同被夜風吹散的薄霧，雖看不見，但仍然縈繞在眾人心頭。
「喵嗚~」
清欞見大家又高興起來，似乎也鬆了口氣，小爪子悄悄扒拉了一下白恆面前的玉杯。
趁著白恆與人說話的功夫，她飛快地舔了一口，辛辣中帶著濃郁的清香直衝腦門，讓它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噴嚏，隨即眯起眼，十分享受。
快哉！快哉！
白恆餘光瞥見清欞的憨樣，無奈地搖搖頭，隨即順手將自己案上那碟沒動過的百花蜜露糕輕輕推到了趙清梧面前。
剛才趙清梧玉案上的糕點都被清欞吞入腹中，她還沒有品嘗過一塊。
趙清梧心領神會，眉眼彎彎，捻起一塊，小口品嘗起來，甜蜜的滋味仿佛一直沁到了心底。
夜色漸濃，苑內的歡聲笑語，在靜謐的雲棲峰上，顯得格外溫暖而清晰。
…………
月上中天，星綴黑夜。
不知過了多久，絲竹之聲停了。
苑內的眾人早已拋開矜持，舉杯邀月，吟詩弄詞。
更有甚者，如性情沉鬱的李玄風師兄，此刻竟抱著廊柱，口中喃喃念著：
「大道如青天，高而不可攀……」
不消片刻，他便滑坐在地，倚著柱子沉沉睡去。
白恆飲茶居多，只淺嘗了幾杯靈釀，此刻眼神依舊清明。
他輕輕起身，儘量不驚擾身邊熟睡的清欞，腳步無聲地穿過橫七豎八躺倒的眾人，來到苑門處。
只見門檻上，一道煙霞色的身影正抱膝坐著，仰頭望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
「師兄？」
聽到腳步聲，趙清梧微微側頭，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拍了拍身邊的門檻，「要不要坐這裡看月亮，今天的月亮可出奇的圓。」
白恆依言坐下，與她並肩。
門檻冰涼，晚風拂過，吹散了酒氣，只留下清冷的月光。
兩人沉默不語，只是看著天邊的皎月。
「師兄，」趙清梧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迷茫與探尋，「長生難求，你說我們修道還有意義嗎？」
她低下頭，手指繞著流雲錦裙的衣帶，「雖然我年紀還小，可……可我有時候也會怕。怕自己不夠努力，辜負了父親的期望，怕遇到瓶頸，怕十年百年後，回頭看，自己還在原地踏步，甚至……像朝霜師姐說的那般，化作一抔黃土，連名字都留不下。」
白恆靜靜地聽著，沒有絲毫不耐煩。
直到趙清梧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能撫平趙清梧的內心。
「清梧，你認為修道的意義是什麼？」
「僅僅是為了長生嗎？那想必石中僵臥的龜鱉比我們更會修道，畢竟它們的壽命動輒千年，乃至上萬年之久，而我人族聖賢大能也壽不過萬載。」
龜鱉更會修道？
趙清梧聞言，不禁掩面而笑。
但白恆並未停止，而是繼續說道，聲音清朗如月下溪流。
「所以說修道並不是單純為了長生，長生只是目標，可更重要的卻是沿途的風景。就比如今日眾同門匯聚於此，暢酒酣之樂，言大道風光。」
「修道能讓我們去體會自然萬物的變化，能啟人心智，使我們不困囿於形骸之限，生死之怖。」
「觀天地之玄奧，悟陰陽之流轉，感萬物之生息，體己心之澄明。」
「我想……這才是修道的意義。」
夜風溫柔，桂香暗浮。
趙清梧靜靜地聽著，纏繞衣帶的手指不知何時鬆開了。
月光下，她微微吸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肩膀也放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學著白恆的樣子，再次抬起頭，望向那輪圓滿的明月。
苑內，不知是誰在夢中囈語了一聲，清欞也在軟墊上翻了個身，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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