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絕境囚籠,劍心不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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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光未破曉,僅東方天際剛泛起一抹深邃的魚肚青。然而,雲舒山已是燈火通明。

  今日便是青玄門的盛典——陸雲飛真人證道法性賀典暨第四十七代嫡傳弟子冊封大典!

  晨光熹微中,張陵早早結束吐納,感受著體內奔涌的命源之力與愈發澄澈的神魂,然而心底那絲揮之不去的悸動,卻比昨日更清晰了幾分。

  他長身而起,玄青色的嫡傳弟子袍服在微涼的晨風中輕拂,深吸一口氣,壓下雜念,快步走向主院。

  此時,師娘正細心的為依舊昏迷的白師兄整理衣襟,動作輕柔,眼神卻難掩憂慮與心疼。

  師父陸雲飛已換上了那身莊重的玄青雲紋山主袍。平日裡圓潤隨和的身形,此刻被莊重的法袍一襯,竟顯出一種淵渟岳峙般的沉凝氣度,小眼睛開闔間精光內斂,不怒自威。

  三師兄杜衡站在一旁,雖打著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縫深處,卻似有精芒流轉。

  而小師姐陸青黛,更是早早梳洗完畢,發間九霄雲鈴輕顫,發出清越空靈的微響,一身鵝黃新裙襯得小臉明媚。

  「都準備好了?」陸雲飛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穩,「時辰不早了,該動身了。」

  「是!」眾人齊聲應道。

  雲舒山眾人傾巢而出,陸雲飛當先一步,足下生出一朵凝實的青雲,牽著師娘飄然而去。其餘人緊隨,架起各色流光溢彩的飛行法器,直奔問玄山問道殿!

  尚未真正抵達問玄山地界,那撲面而來的、足以撼動心神的盛大喧囂,便已如實質的海潮般洶湧而至!

  離問玄山尚有數十里之遙,目光所及,便見天地之間,各色璀璨遁光如同百川歸海,從四面八方、天際盡頭奔涌匯聚而來!

  劍光凌厲如電,祥雲瑞氣千條,巨大的飛舟樓船破開雲海,更有仙禽靈獸振翅嘶鳴,載著身份尊貴的賓客。

  這無數道流光,將黎明的天空渲染得如同瑰麗的織錦,絢爛奪目,氣象萬千!

  巨大的雲海廣場上,一艘艘龐大如山的雲舟懸停,放下各派掌門、長老、世家巨擘。仙禽的鳴叫清越穿雲,靈獸的低吼雄渾震地,修士們彼此寒暄、論道的談笑聲,宗門執事弟子高聲唱名、引導貴賓的清朗嗓音……

  無數聲音交織、碰撞、沸騰,匯聚成一股足以掀翻天地的聲浪洪流,直衝雲霄!空氣仿佛都在這種狂熱的氣氛中微微震顫。

  張陵腳踏玉梭,緊隨師父身後,第一次親歷此等仙門盛景。眼前這萬仙來朝、氣吞寰宇的恢弘場面,深深烙印在他年輕的心神之上,帶來前所未有的震撼。他胸中豪情頓生,為能成為青玄嫡傳而自豪,更隱隱感覺到一股沉重的責任壓在肩頭。

  就在這萬眾矚目、心潮澎湃之際,張陵伸手按向腰間懸掛身份玉牌的位置——觸手所及卻是一片空蕩!

  他心頭猛地一沉!嫡傳身份玉牌,竟不在腰間!

  昨夜心緒不寧,更衣後隨手放置了?還是今晨匆忙出門,忘了?所幸時辰還尚早!

  張陵悄悄靠近師父,壓低聲音道:「師父,弟子......嫡傳玉佩忘帶了!我現在立刻回山取來!」

  陸雲飛聞言,小眼睛一瞪,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一絲細微的促狹笑意:「陵兒,沒想到,你也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速去速回!」

  張陵稱是,當下不敢猶豫,立刻掐訣喚出玉梭,化作流光,逆著洶湧的人潮,往雲舒山方向飛去。

  風聲在耳邊悽厲呼嘯,兩側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動的色塊。張陵將玉梭催動到了極致。

  不過半盞茶的功法,雲舒山的輪廓便出現在眼前。山間一片寂靜,與問玄山的喧囂形成鮮明的對比。

  張陵無暇細品這份寧靜,雙手急速翻飛,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捏動一套繁複玄奧的法訣,口中念念有詞,引動山門守護大陣的識別靈紋。

  前方看似空無一物的空間泛起水波般的漣漪,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無聲開啟。張陵身形一閃,如游魚般滑入陣中。守護大陣的光幕在他身後悄然合攏,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玉梭降落在自己的竹舍前,張陵推門而入,神識迅速掃過簡樸的室內。

  果然!那枚刻有他名字的玄青色玉佩,正靜靜地躺在床榻之下,想來應是昨夜就寢時遺落。

  他長舒一口氣,一縷精純的命源之氣透體而出,化作無形之手,隔空將那枚失而復得的玉佩攝入掌中。玉佩入手溫潤,仿佛帶著血脈相連的悸動,瞬間撫平了張陵心中的焦慮。


  他將玉佩鄭重地系在腰間,正欲離開時,卻鬼使神差的頓住了。

  昨日的疑點如陰影纏繞著他的內心,心血來潮之下,他轉身前往了白師兄臥室,打算再看一眼。

  張陵收斂氣息,悄然潛行至白師兄的房間。但他未走正門,反而繞到一扇虛掩的竹窗旁,目光小心翼翼的探入房間內。

  室內光線昏暗,瀰漫著熟悉的藥香。然而,本該靜靜躺在床上的白師兄卻消失不見了!

  張陵心中警鈴大作,神識刺痛,一股危機之感襲來,來不及思考,體內命源之氣流轉,流雲無相步自然使出,身形瞬間變得縹緲虛幻,仿佛化作了一縷捉摸不定的流雲,以毫釐之差,險之又險地向著側方滑開。

  一道陰冷、凝練、帶著濃郁死寂氣息的一擊,擦著他方才後心所在的位置略過!

  饒是避開了要害,那攻擊炸開的餘波仍如重錘般狠狠撞在張陵的護體罡氣之上!

  張陵身形不受控制地被這股巨力拋飛,「轟隆」一聲撞碎竹窗,狼狽地砸進白芷臥房,激起一片塵土。

  他一個翻滾,強忍身體的疼痛,猛地抬頭,看向偷襲的來源!

  門口陰影之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四師兄白芷!

  此時他不再穿著白色的中衣,而是換上了一身緊窄利落的純黑衣衫,陰影之中神色難明。

  他微微垂著頭,似乎在整理袖口,動作帶著一種濃濃的僵硬感。

  更讓張陵心悸的,是此刻「白芷」身上散發的氣息!

  不再是重傷昏迷的微弱,而是一種極其內斂、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空」!仿佛生機被徹底抽離,只餘下一具冰冷的軀殼。

  一股若有若無、卻深入骨髓的陰冷死寂之意,如同無形的寒潮,從他身上絲絲縷縷地瀰漫出來,正是昨日感知到的那股邪惡寒意!

  而那股寒意之中,還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白芷」整理袖口的動作驟然停下。

  「呵……」一聲低啞、冰冷,完全不似白芷開朗聲線的輕笑,在寂靜的室內響起,帶著一絲嘲弄,一絲不耐。

  他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依舊是張陵熟悉的四師兄的面容,蒼白、瘦削。

  然而,那雙眼睛!

  空洞!死寂!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視萬物為芻狗的默然!

  他直直的盯著張陵,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本座...本想悄無聲息的...為何,你偏要此刻回來找死呢?」

  說著他的脖子極其不自然地、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向左邊歪了歪,嘴角更是極其僵硬地、向上拉扯出一個弧度。那笑容,扭曲、詭異、完全違背了面部肌肉的自然走向,看得人頭皮發麻,心膽俱寒!

  「也好!」那冰冷的聲音陡然變得順暢了些,卻更添了幾分令人作嘔的施捨意味,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省得本座再費周章......「

  「就讓這白芷徹底死去...本座正好.......取而代之.....成為你!成為青玄門新晉嫡傳弟子!」

  「如此一來,行事豈不更加方便?」

  他低啞的聲音在寂靜的竹舍內迴蕩,如同夜梟啼鳴。

  張陵心神劇震!這占據師兄軀殼的邪魔,竟想奪舍自己!混入青玄門核心!

  「休想!」張陵周身氣息轟然爆發,凝命後期的命源之力毫無保留地奔涌而出,玄青袍服無風自動,凜冽的劍氣透體而出,將周身的空氣都切割得嗤嗤作響!

  他死死盯著那占據白師兄軀體之人,厲聲喝問:「你究竟是何方妖孽?快滾出我師兄的身體!」

  「妖孽?」「白芷」那空洞的眼眸之中似乎閃過一絲波動,他向前緩緩踏出一步,動作依舊僵硬,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壓迫感直衝張陵心神。

  「小輩無知!你覺得......我被青玄子那老匹夫封印多年,當真會如喪家之犬般功力大損,連幾個源海境的螻蟻都收拾不掉?還能留一個活口回來嗎?」

  無心上人!

  此人竟是無心上人,張陵只覺神魂劇震,頭皮發麻。這蓋世老魔,竟然....一直潛伏在雲舒山!就潛伏在四師兄白芷體內!而宗門之人,竟都未察覺!


  看著張陵臉上難以掩飾的極度震驚與難以置信,「白芷」——或者說無心上人那漠然的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極其淡薄的、如同看螻蟻掙扎般的興味。

  「很驚訝?」他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嘲弄,「本座之道,早已超脫爾等螻蟻所能理解的範疇。區區青玄門,一群坐井觀天的偽道,識不破本座的『寄魂歸寂』之法,又有何稀奇?」

  「寄魂歸寂……」張陵心頭寒意更甚,這必是某種極其高深邪、隱匿的奪舍秘法!

  但這老魔為何如此「坦誠」?他占據絕對優勢,卻在這裡侃侃而談,仿佛在……拖延時間?!

  不能再聽下去了!

  張陵眼中厲芒爆閃!積蓄已久的劍意轟然爆發!流雲無相訣催動到極致,整個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撕裂空氣的青色閃電!

  張陵身形與劍意合一,不再是單純的劍氣外放,而是以身化劍,一道凝練到極致、帶著決絕破滅之意的青虹,無視了空間距離,直刺而出!

  目標並非無心上人,而是他身後的牆壁!他要離開這靜室,將警告傳遞出去!

  這一劍,快!狠!決絕!

  然而,面對這足以洞穿精鐵、令源海境修士色變的以身化劍,無心上人那空洞漠然的眼中,卻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

  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阻攔的動作,只是嘴角那抹嘲弄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

  「小子,本座教你個乖。」無心上人冰冷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清晰地鑽入張陵耳中,「對敵……要夠狠,夠絕,夠快!似你這般瞻前顧後,首鼠兩端,既想試探又想示警,在真正的生死搏殺中,最是取死之道!」

  「你莫不是以為本座枉費口舌這麼久,只是喜愛與人說話吧?」

  他的話音剛落,以白芷靜室為中心,方圓十丈的空間,光線驟然扭曲、暗淡!無數道細如髮絲、漆黑如墨的詭異符文憑空浮現,瞬間交織成一張巨大無比、覆蓋了整個空間的立體羅網!這些符文扭曲蠕動,散發著令人神魂凍結的陰邪死寂之氣,如同活物!

  原來先前的一切對話、威壓,都是在為這陣法的發動爭取時間!

  張陵以身化劍的驚世一擊,狠狠撞在這驟然升起的漆黑符文羅網之上!

  預想中的驚天巨響並未出現。只有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噗」響!

  那凝聚了張陵力量、鋒銳無匹的劍虹,撞上黑網的瞬間,竟如同泥牛入海!狂暴的劍氣與命源之力,被那無數蠕動的黑色符文瘋狂吞噬、分解、湮滅!黑網表面僅僅蕩漾開一圈圈劇烈扭曲的漣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隨即便迅速平復,絲毫無損!

  一股強大的反震之力順著劍意倒卷而回!張陵悶哼一聲,身劍合一狀態瞬間被破!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氣血翻騰,喉頭一甜,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嘭」地一聲重重撞在院中的一株老竹上,震得竹葉簌簌落下。

  「咳咳……」張陵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半跪於地,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駭然抬頭。

  只見無心上人那僵硬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靜室門口,漠然地看著被黑網籠罩的空間,如同欣賞籠中困獸。

  「此陣名『九幽同歸』。」無心上人冰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無甚大用,唯『困』與『絕』二字。需施法者身入陣中為引,方能激發。陣成,則內外隔絕,自成囚籠,不可察、不可破。除非……」

  他空洞的目光落在張陵身上,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施法者身死道消,魂飛魄散。或者……」

  「被困者生機斷絕,血肉魂魄……盡數化為滋養此陣的養料!」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九幽同歸」大陣的黑色符文驟然亮起,散發出更加濃郁的死亡氣息!空間仿佛凝固,光線徹底被吞噬,只剩下令人絕望的漆黑與那蠕動符文散發出的微弱幽光!

  一股沉重到極點的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嶽,轟然壓在張陵身上,瘋狂地侵蝕著他的生機,壓制著他的靈力運轉!

  示警無門!身陷絕陣!退無可退!

  張陵緩緩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跡。劇烈的痛楚與沉重的壓力,反而讓他心神安定,保持著前所未有的冷靜!

  既然如此,那就戰過一場!

  所有的恐懼、憤怒、疑惑,在此刻盡數化為最純粹的戰意!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運轉《流雲無相訣》,丹田氣海內那玄奧的「有無之核」瘋狂旋轉,精純的命源之力如同怒潮奔涌,抵抗著大陣的侵蝕。

  手中雖無劍,但一股凌厲無匹、無形無相、卻又包容萬象的劍意,已自他周身沖天而起!

  竹舍小院,在漆黑符文的籠罩下,化為絕地囚籠。院中翠竹在這恐怖死寂的侵蝕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生機,葉片枯黃捲曲。

  張陵眼神銳利如劍,死死鎖定門口那占據師兄軀殼的魔影,並指如劍,遙遙指向無心上人。

  清朗卻帶著決死意志的聲音,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魔頭!縱使你曾登天!今日,張陵在此,必以心中之『劍』,除魔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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