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酒醒練劍,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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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日上三竿,金燦燦的光斑透過窗欞,執拗地爬到張陵的身上。他才被這暖意催著醒來。

  昨日的「烈陽燒」餘威猶在,太陽穴隱隱作脹。

  然而,甫一清醒,他便察覺宗門氣象與往日迥異。窗外傳來的喧囂聲浪更盛昨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沸騰的緊張與興奮。

  整個青玄門,仿佛一口架在烈火上的巨鼎,鼎內沸水翻騰,鼎身嗡鳴不休!

  張陵起初不解,不過新增一位法性真人,緣何能令整個宗門陷入如此狂熱的境地?他曾帶著疑惑尋問師父陸雲飛。

  師父卻反問他:「陵兒,你可知法性真人意味著什麼?」

  張陵答:「只知宗門又新增了一位高手。」

  師父笑了笑,緩緩說道:「世間法性,百不存一。你師父我此番突破,令青玄門在玄門十派之中,擁有法性真人之數躍居首位!」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十派對外,固然同氣連枝,共御外侮。然對內,資源、洞天、話語權,乃至那虛無縹緲的『正道魁首』之名,何嘗不是暗流洶湧,齟齬叢生?在歸一境、登天境大能已成傳說的今日,法性真人,便是擎天之柱,定海神針!是實力,是底氣,是能在玄門議事中,擲地有聲,為我青玄門爭取更大利益與尊嚴的根本!」

  「再者,」師父語氣轉為凝重,「命源之道,洞真與法性,堪稱兩大天塹。洞真一關,洞察真我,明晰道途。命源之本,本我之性,玄之又玄,需斬斷虛妄,尋得唯一真路。多少驚才絕艷之輩,便困於源海巔峰,終生不得其門而入。能踏入洞真者,已可尊一聲『宗師』。」

  「至於法性……」師父眼中閃過一絲敬畏,「又稱真性、金性、不朽性!乃是本我命源與天地法則交織熔煉,凝聚一點不滅靈光,鑄就威能莫測之法相真身!至此,天地遨遊,壽元大增,已是非人。故稱——真人!」

  「然此關之難,不僅有四道玄關,更需渡過那十死無生的天劫!」

  「每一尊法性真人的誕生,皆是奪天地造化之功!」

  師父看著眼前天資縱橫的弟子,語重心長:「你修行以來,進境神速,更有越階而戰之能。此乃天幸,亦不可生驕矜之心。切記,洞真、法性兩境,與前三境有天壤雲泥之別!切莫以過往經驗妄加揣度,小覷了這兩道天塹。」

  張陵自接觸修行以來,一直進步飛快,倒從未在意這些,只管修行便是。

  聽著師父的警醒,讓張陵心頭那點因修行順遂而生的模糊輕視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對更高境界的敬畏與嚮往。

  他鄭重應道:「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簡單梳洗過後,雖然相較往日時辰已晚了許多,但張陵還是開始了雷打不動的晨課——打坐修行,劍法修煉。

  尋一處空地,盤膝吐納,《流雲無相訣》運轉周天,體內靈氣如溪流潺潺,滋養精神,滌盪臟腑,最終歸於氣旋。

  昨日聽呂福講法略有所得,張陵對一些行氣、導氣細節,進行了更改,眼下運行速度竟又提高了幾分。

  吐納完畢,便是練劍。

  只是劍還未重鑄,張陵亦不願以他劍代之。索性以指代劍或閉目凝神,於心中演練劍法。無劍在手,心神反而更加凝聚,意念所至,劍影縱橫。

  在這獨特的「無劍之練」中,他體內那融合新生的劍意,如同蟄伏的潛龍,在心神催動下活潑潑地涌動。

  這劍意,心隨意轉,可化縹緲雲霧,可凝一線鋒芒,變幻莫測又極致凝聚,無形無相,無有定態。

  更玄妙處,竟能模擬他見識過的諸多劍意神韻,雖只得其形一二分,卻已顯包容萬象之雛形。

  故而張陵也將其命名為無相,無拘無束、無形無相、包容萬有——無相劍意!

  晨功結束,小師姐方才起來,揉著惺忪睡眼,也帶著點宿醉的頭疼。

  昨日分別之時,眾人約定今日午時再聚,屆時張陵與陸青黛帶他們品嘗青玄門美味,賞九山美景。

  眼下時辰將近,兩人御起雲梭便直奔松濤苑。

  幾人再次匯合,氣氛依舊熱絡。在陸青黛這位「地頭蛇」的帶領下,一行人目標明確——玉食坊!

  玉食坊位於宗門邊緣一處無名小山坳。此地興起不過百餘年,源頭竟是靈韻山一位痴迷於庖廚之道的普通弟子。

  此人修為平平,卻有一雙化腐朽為神奇的手,能將尋常靈材烹製成令人食指大動、回味無窮的珍饈。久而久之,竟吸引了一大批忠實擁躉。


  人聚則財聚,財聚則商通。更多精於商賈的弟子、甚至依附宗門的世家紛紛進駐,擺攤設點,交易物品,硬生生在這山坳里開闢出一個集美食、購物、交流於一體的繁華坊市!成了青玄門弟子除宗門任務堂外,最愛扎堆的煙火之地。

  張陵初入山門時,也曾對此地流連忘返。只是囊中那點可憐的份例靈石,在琳琅滿目的丹藥、符籙、奇巧物件前,每每捉襟見肘,只能望而興嘆,後來便來得少了。

  一行人步入喧囂的坊市,各種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食物的香氣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陸青黛輕車熟路,領著眾人穿過人流,鑽進一棟掛著「百味居」木匾的三層竹樓,熟稔地跟掌柜打了招呼,徑直上了三樓,尋了個臨窗的雅座。窗外可見坊市一角熱鬧景象,遠處則是層巒疊嶂。

  「掌柜的,老規矩!『翠玉羹』、『靈泉醉蝦』、『炭烤岩羊肋』、『清蒸雪鱗魚』……再來幾壺『青竹靈汁』!」陸青黛一口氣報出許多菜名,顯是這裡的常客。

  等待上菜的間隙,眾人談天說地,話題從各派趣聞轉到修行心得,又從新得法寶聊到奇遇秘境。不知是誰先提了一嘴,話題陡然轉向了近來日益猖獗的魔門。

  「近日聽說北地寒楓谷,一個依附我玄門的小家族,半月前被血洗滿門!雞犬不留!」一位無量山的師兄語氣沉重。

  「何止!」柳明風眉頭緊鎖,「南疆幾個凡人村落也遭了殃,據說死狀極慘,心肝都被掏空……」

  「豈有此理!」徐天放濃眉倒豎,大手重重拍在竹桌上,震得碗碟輕跳,「這些魔頭,越發無法無天了!視我玄門正道如無物!」

  眾人皆是面露憤慨,同仇敵愾,恨不能立刻提劍下山,斬妖除魔,蕩平邪祟。歡快的氣氛一時被沉重的殺伐之氣取代。

  徐天放在一陣咬牙切齒的怒罵後,情緒卻又昂揚起來,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嘿!不過,此番回山,老子就能申請下山遊歷了!」

  他挺起胸膛,帶著幾分自得,「源海境的修為考核已過,只待回無量山,闖過那『九重關』,便能名正言順地提劍下山,掃蕩群魔!」

  青玄門亦有類似的規定。所有弟子想要外出均需向宗門申請。

  而嫡傳弟子、真傳弟子外出遊歷,還需考核修為與實力,一則需突破凝命境到達源海境,二則需通過宗門設置的試煉關卡。

  張陵聞言,心中亦是波瀾起伏。下山遊歷,仗劍天涯,斬妖除魔,護衛蒼生……這不正是他心中嚮往之路嗎?

  他看著徐天放豪情滿懷的樣子,一股熱血也湧上心頭,暗自下定決心:定要勤修不輟,早日突破源海,通過試煉,一展心中鋒芒!

  此時,色香味俱全的菜餚陸續上桌,濃郁的香氣稍稍沖淡了方才的肅殺。眾人暫時按下心頭激憤,大快朵頤。

  青玄門的特色靈膳果然名不虛傳,靈泉滋養的醉蝦鮮甜彈牙,炭火慢烤的岩羊肋外焦里嫩,油脂豐腴,雪鱗魚肉質細嫩如膏,入口即化,佐以清淡的翠玉羹,令人胃口大開。連帶著那清冽微甜的「青竹靈汁」,也成了佐餐佳釀。

  酒足飯飽,一行人離開喧囂的玉食坊,在張陵和陸青黛的引領下,遊覽青玄山幾處聞名遐邇的奇景。

  他們先至「流霞澗」,但見一道百丈飛瀑如銀河倒懸,轟鳴震耳。奇異的是,每當午後的陽光以特定角度照射水霧,便折射出漫天流霞般的七彩光暈,如夢似幻,置身其中,如登仙境。

  後又轉至「石筍林」。此地怪石嶙峋,無數灰白色的巨大石柱拔地而起,直刺蒼穹,高的足有數十丈,矮的也有數丈,密密麻麻,形成一片石頭的森林。石柱表面布滿風蝕水刻的痕跡,形態各異,有的如利劍,有的似巨蘑,有的仿佛猙獰異獸,行走其間,光影交錯,路徑迷離,恍若迷宮。

  然而,一路行來,眾人卻頻頻遇見駕馭遁光、行色匆匆的青玄門修士,其中不乏氣息淵深、威壓隱隱的洞真境宗師!他們或三五成群,或獨自御風,方向皆是山門之外,神情肅穆,顯然肩負重任。

  徐天放看著又一道迅疾掠過高空的遁光,濃眉微蹙,忍不住低聲問道:「張師弟,貴宗此次大典,規模已是空前盛大,熱鬧非凡。可看眼下這陣仗……怎麼感覺像是傾巢而出,要打一場大戰似的?莫非……是衝著那無心上人?」

  張陵神色也凝重起來,點頭道:「徐師兄猜得不錯。」

  他環視四周,壓低聲音,「前些時日,那被本門祖師青玄子封印的老魔無心上人,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破封而出,蹤跡全無!」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次慶典,不僅是我青玄門一大盛事,更是向整個修行界彰顯宗門實力與威儀的關鍵時刻!祖師爺親自封印的老魔脫困,若在此時攪局,後果不堪設想。」

  「因此,宗門強者頻出,一則為確保四方來賀貴客的安全,二則……便是要布下天羅地網,嚴防死守,絕不能讓那老魔有絲毫可乘之機!這山門內外,此刻早已布滿了明崗暗哨,法陣重重。」

  徐天放恍然,面色肅然:「原來如此!面對這魔頭,確需嚴加防範!」

  其餘人聞言,也忍不住低聲議論起這凶名赫赫的無心上人。

  「這魔頭,我聽過他的凶名!」柳明風沉聲道,「據說他本是散修出身,天資悟性堪稱絕頂,早年亦有俠名,在玄門中聲譽頗佳。」

  「是啊,」一位無量山師兄接口,語氣帶著惋惜與憎惡,「可不知遭了何等變故,或是修煉邪功走火入魔,竟在一夕之間性情大變!闖入以慈悲著稱的諦聽寺,大開殺戒,血染佛堂,從此徹底墮入魔道,自號『無心』!」

  「最可怕的是,此人尤喜生食修士之心!他那邪兵『剜心繩』,更是歹毒無比,專破護體罡氣,無聲無息間取人心魄,令人防不勝防!」

  「更邪門的是,此魔在玄門多次圍剿之下,非但未被剿滅,修為反而詭異地節節攀升!傳聞他在被青玄祖師封印之前,已然隱隱觸摸到了登天境的門檻!若非青玄祖師當年恰逢其會,以無上神通將其鎮壓,不知還要造下多少殺孽!」

  登天境!這三個字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那是傳說中的境界,已是如仙神的存在!即便只是「觸摸門檻」,其恐怖也遠超想像。

  另外一名師兄感嘆道:「封印多年,也不知這魔頭現在保留了幾成實力?」

  一股無形的寒意,悄然瀰漫在原本輕鬆遊覽的眾人之間,連石筍林的奇詭風光,此刻看來也仿佛多了幾分森然之意。

  遊興被這沉重的魔影沖淡。眾人草草結束了遊覽,氣氛不復先前熱烈。

  眼看日頭西斜,張陵想起明日還有要務在身,需提前準備,便向眾人告罪,言明後日大典前恐難再聚。眾人理解,便各自散去。

  回到雲舒山,張陵並未直接回房。他信步走向後山的雲崖。夜風微涼,吹拂著衣袂。崖邊孤松下,他憑欄而立。

  無心老人脫困,四師兄至今重傷昏迷,臥於病榻,需師娘與幾位師兄輪流以靈力溫養續命。

  加之昨日杜師兄行色匆匆提及的「外圍異動」,以及今日所見宗門強者傾巢而出的肅殺景象,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

  此時,天上一輪皎皎明月高懸,清輝遍灑,將山巒輪廓勾勒得分外清晰。崖下,是無盡的雲海,在月光下緩緩涌動,時而如浪濤翻卷,時而如輕紗漫舞,變幻莫測。

  張陵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山風,又長長吐出,仿佛要將胸中那絲煩悶與不安盡數吐出。他閉上雙眼,心神逐漸沉靜下來,如同沉入古井深潭。雜念被剝離,靈台一片空明。

  《玉清洞真金丹大道經》的法訣在心間流淌。體內靈氣隨之緩緩運轉,遵循著玄奧的軌跡,洗鍊經脈,蘊養精神。

  精神的蘊養依舊是一個水磨工夫,緩慢而堅定。但自從讀過那篇玄之又玄的《道德經》後,他體內的靈氣性質發生了微妙而深遠的變化。

  原本精純的靈氣,如今更添一份難以言喻的清寧、自然之意,運轉間渾然天成,仿佛與這天地至理隱隱相合。

  一絲若有若無的「道」韻,縈繞在靈氣之中,雖淡泊,卻堅韌,如春雨潤物,無聲滋養著他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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