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師徒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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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3章 師徒緣盡

  黎陽書院是個好地方,山色秀美,人傑地靈。

  謝梧這一路從流民遍地戰事紛擾的地方過來,到了這靜謐祥和的地方,也忍不住有些沉迷。只覺得若是能一輩子待在這樣的地方,也是很不錯的。

  清晨,謝梧是被讀書聲吵醒的。

  她被安排在了書院的學生宿舍旁邊的一座小院裡,這裡是專門安置上山訪友的客人的,平常學生晨讀的聲音傳不到這裡來。但今天卻不同,今天這小院旁邊的一排房舍里也都住滿了人,正是昨天下午上山拜師的人。

  這些人昨天下午已經經過了一輪考核,其中一多半的人都被篩選了下去。

  留下的人被安置在了書院裡,準備接受接下來的考核。

  這些人對這次的考核都十分看重,自然不願意浪費光陰,因此不少人一大早便跟書院的學生一般起身晨讀,倒是吵醒了住在旁邊的謝梧。

  謝梧剛要往院外走去,就看到了迎面而來的莊融陽。

  莊融陽看到她也很是高興,快步迎了上來笑道:「蘭歌,昨晚睡得可好?可是被吵醒了?」

  謝梧笑道:「多謝融陽兄關心,這山上清靜安寧,我昨晚睡得很好。你這是……」

  莊融陽道:「我來帶蘭歌去用早膳,然後再去看今天的考核。」

  謝梧遲疑道:「是否該先去給樵隱先生請安?」還有她那老師在,當弟子的總不能太過不成樣子。

  莊融陽笑道:「用不著,一會兒我們直接過去就是了。祖父一大早就去學堂了,天問先生也去了。」

  謝梧有些詫異,「樵隱先生還親自監督早課?」

  莊融陽道:「祖父這些年一貫如此,倒是天問先生,剛來的時候還沒有,是祖父每日拉著他去的。」

  老師當然不會有這樣作息,她在浮雲山的時候,都是什麼時候有空或者什麼時候心情好才上課,從來沒有固定的時間。

  謝梧想像著老師每天一大早被樵隱先生強拉起來的模樣,忍不住低笑出聲。

  莊融陽有些不解地看著她,謝梧連忙搖頭道:「沒什麼,早睡早起身體好。」

  「……」他祖父其實比樵隱先生大不了兩歲,但是兩個人看起來都快要差輩兒了。

  莊融陽最近也在懷疑,到底應該早睡早起,還是應該睡到自然醒更有利於身體。

  謝梧跟著莊融陽去書院的飯堂吃了飯,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才一起往前面學堂的方向走去。

  路上謝梧後知後覺的想起,一大早都沒看到唐棠和秋溟兩個的身影。

  莊融陽找人來問起,才知道唐棠和秋溟一大早就下山去了,留下了話說是下午回來。

  唐棠和秋溟都有自保之力,謝梧倒也不擔心他們的安全,便將這事兒放到了腦後。

  「蘭歌給老師請安,樵隱先生安好。」

  「孫兒給祖父請安,天問先生安好。」

  鄭玄之正和樵隱先生坐著喝茶,見兩個小輩進來樵隱先生笑吟吟地說了免禮。又看著謝梧道:「蘭歌在山上住的可還習慣?」

  謝梧笑道:「勞先生過問,晚輩一切都好。」

  鄭玄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他一年到頭到處亂跑,哪裡會不習慣?」

  樵隱先生笑呵呵地點頭道:「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蘭歌小小年紀就能遊歷四方增長見聞是好事兒啊。我這不成器的孫兒,往後恐怕還要公子多多提點。」

  「他倒是行了萬里路,但這萬卷書……呵。」

  「……」這一大早的,老師心情不太好啊。

  「老師教訓的是,蘭歌往後一定好生讀書,絕不讓老師丟臉。」謝梧笑眯眯地道,絲毫沒有被自家老師訓斥的畏懼和窘迫。

  莊融陽在一邊看著,眼底閃過幾分羨慕。

  他跟祖父關係也是極好的,但終究是崇敬愛戴勝過了親昵。他從六歲以後,就再也不曾在祖父面前親昵撒嬌了。祖父若有訓,他無不是恭敬聽訓誠懇認錯,哪裡敢如此嬉笑應付?

  鄭玄之輕哼了一聲,道:「我不指望你做什麼學問了,別哪天被人在學問上迫得啞口無言丟我的臉就夠了。」

  「徒兒一定努力不讓老師丟臉。」謝梧笑道。


  樵隱先生看了好友一眼,笑道:「蘭歌如此年少,你的要求未免太多了一些。都坐下說話吧,站著做什麼。」

  兩個晚輩這才恭敬地謝過,各自走到下首坐下。

  鄭玄之也不再管兩個小輩,看向樵隱先生撿起了之前的對話,「昨天那留下來的人的文章我都替你看過了,才學倒是都不錯。但要收為親傳弟子,是不是還差了一些?」

  樵隱先生嘆了口氣道:「你以為這世上天才那麼多?都跟你似的……一個崔重光,一個蘭歌,都是難得一見的少年英才。你另外兩個弟子,我雖不知道是誰,但是能讓你看上眼的,想來也不會差了。」

  鄭玄之默然,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半晌才有些悵然地道:「或許你是對的。」

  坐在下首的謝梧睫羽微動,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鄭玄之。只見他臉上的神色依然如故,但眼眸深處卻蘊藏著幾分郁色。

  顯然,門下弟子皆是天縱奇才這件事,並不能讓他感到高興。

  或許……這正是他如今眉宇間隱藏鬱氣的源頭。

  樵隱先生也覺得鄭玄之這話有些奇怪,也側首看了過來。

  鄭玄之沉聲道:「都說,師者,傳道授業解惑。可惜我這人無道可傳,授業解惑也是隨性而為,說不得到頭來也是誤人子弟。還是你們這樣……桃李滿天下,才真當得起一個師字。」

  樵隱先生搖頭笑道:「你這樣說話,也不怕重光公子和蘭歌聽了傷心。」

  謝梧故作委屈地道:「老師,是蘭歌惹你生氣了麼?」

  鄭玄之看看她,笑談道:「少在人前裝模作樣,你還算是省心的。」

  那就是另外三個有事了,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個。

  一個穿著儒衫的中年人從外面走了進來,恭敬地對樵隱先生和鄭玄之行了禮,道:「山長,外面的考試準備好了。」

  樵隱先生點點頭,起身對鄭玄之道:「一起去看看?」

  鄭玄之擺手道:「你選學生,我去看什麼?那些文章我不都替你批了麼?」

  「也罷。」樵隱先生抽了抽嘴角,道:「真要讓你去了,我還怕那些年輕人被你罵得一頭撞死在我書院大門口。」

  想起昨晚看完鄭玄之批閱過的文章後面寫的考語,樵隱先生忍不住在心中嘆氣。

  幸好當初沒有求到他來黎陽書院授課,鄭玄之這種天才根本就理解不了普通人,所以他也確實不適合當教書育人的老師。

  無論什麼學問,他教你一遍你若是不能自己掌握理解並觸類旁通,你就是無藥可救的蠢貨。

  什麼循循善誘,在他這裡是不存在的。

  樵隱先生要去考核學生,莊融陽自然也要跟著祖父一起去,謝梧卻留下來侍奉老師。

  鄭玄之也不想空坐著打發時間,便帶著謝梧出門去看看黎陽書院的景致。

  師徒倆一前一後漫步在書院左側的梅林里。

  這個季節梅花尚未到花期,只能看到一棵棵無花也無也葉的梅樹。比起四周的蒼翠,倒是越發顯得梅林里蕭瑟凋零。

  一陣寒風吹過,謝梧忍不住攏緊了身上的披風。

  「老師,您……可是有什麼煩心事?」謝梧望著站在梅林邊上,眺望著山下景致的鄭玄之低聲問道。

  鄭玄之並沒有回頭,灰敗的長髮在風中翻飛。

  「原本我前幾日就該下山了,只是收到於鼎寒的信,擔心與你錯過了,這才在山上等了你幾天。」鄭玄之道。

  謝梧有些歉意,「徒兒在路上耽擱了幾天,老師可是急著要去哪兒?」

  鄭玄之不答反問,「你這一路從潁州而來,可有什麼感悟?」

  謝梧怔住,半晌才道:「百姓流離失所很是可憐,如果戰事繼續擴大,還有更多的人會成為流民,到時候……」

  鄭玄之並沒有等她後面的話,淡淡道:「阿梧可知道為師出身?」

  謝梧遲疑了一下,道:「隱約聽說過,老師出身滎陽鄭氏。」

  這確實是道聽途說,世人並不知道鄭玄之具體出身,鄭氏也並沒有聽說有這麼一個人。如果鄭玄之真的出身鄭氏,應當也不是嫡系。

  果然,只聽過鄭玄之道:「我出身滎陽鄭氏的旁支,雖然從我祖父那一代就早已經離開了滎陽。不過……有些關係是斷不了的。我記得你跟鄭氏主家的三娘是好友?」


  謝梧輕笑道:「原來老師竟如此關心阿梧。」跟鄭三娘交好的是謝梧,而不是楚蘭歌。

  「若是按輩分算,鄭三娘應該稱呼我堂叔祖。」鄭玄之道。

  謝梧眨了眨眼睛,笑道:「老師,我可不會改口叫你師祖,咱們還是各論各的吧?」

  鄭玄之回頭往她頭頂敲了一記,才又轉身道:「若是放在前朝的時候,你便是再怎麼天縱奇才,也做不了我的弟子。」

  謝梧瞭然,點頭道:「徒兒明白,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徒兒這樣的身份是怎麼也拜不到鄭氏門下的。不過……老師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難道是鄭家來找你了?」

  也不是不可能,跟崔氏不一樣,這些年鄭氏也沒出過什麼大才,在朝中也沒什麼實權。好不容易出了一個名動天下的天問先生,卻又是早就遷離了滎陽的旁支。當年鄭玄之最聲名鵲起的時候,正是或許也動過心思,只可惜很快他就辭官歸因了。

  鄭玄之道:「自前朝末年,世家大族與皇族共掌天下,歷經數朝而不倒,歷時五百七十年。」

  「大慶太祖皇帝真是個了不起的梟雄。」謝梧道。

  鄭玄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倒是敢說。」

  「我知道老師不會為這個生氣的。」謝梧笑道。

  鄭玄之道:「大慶剛開國的時候,這些世家還存著幾分僥倖,只當大慶的太祖皇帝跟之前每一個改朝換代的皇帝都一樣。只是皇城裡龍椅上換一個姓氏,其他人日子照過。等他們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負隅頑抗的都死了,委曲求全的……這一忍,便是一百多年。」

  謝梧心有所感,只覺得涼風直往披風底下鑽。

  「他們不願再忍了?」謝梧道。

  「再忍,他們就該死了。」鄭玄之道。

  謝梧垂眸道:「他們想要回到前朝的時候,可是……青州叛亂,是那些世家的手筆。」

  鄭玄之道:「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是個聰慧的姑娘,或許是我見過的最聰慧的姑娘。」

  謝梧苦笑道:「您都提醒的這麼明顯了,我若還明白,豈不是白受您教誨了?我不是聰明,我只是比別人更敢想而已。」

  「老師近日心情鬱郁,便是因此?」

  鄭玄之抬頭望向有些灰濛濛的天空,道:「他們想要做最後的垂死掙扎,但是……這當真值得麼?」

  「不值得。」謝梧斬釘截鐵地道。

  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謝梧道:「大慶終有一日會滅亡,或許是因為皇帝昏庸,也或許是因為外族入侵,權臣當道。但……絕不會是因為沒有與世家分權。老師,您不看好他們,也是因為您知道,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想要回到前朝。所以,一旦他們的心思暴露,他們會成為全天下人的敵人。」

  「連你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為什麼那麼多自詡聰明的人卻要執迷不悟呢?」鄭玄之問道。

  謝梧道:「因為,我不在局中。」

  說到底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她又不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更沒見過他們曾經的輝煌。

  鄭玄之道:「罷了,你這段時間想必也累著了,在山上休息幾天就回蜀中吧。從此以後,不要再用楚蘭歌這個身份了。你我師徒……大約要緣盡源於此了。」

  「老師?!」謝梧驚詫出聲,望著眼前的人眼中也滿是驚異。

  鄭玄之轉身看著她,臉上的神色很是溫和。

  「阿梧,昨天你說你只想在這世上好好活著。」鄭玄之輕聲道:「既然如此,為師便最後再教你一次。無論外面發生什麼事,十年之內,不要離開蜀中。」

  謝梧低頭不語,鄭玄之也不多話勸她。

  好半晌,謝梧才抬起頭來道:「如果天下大亂,蜀中當真會安穩麼?老師可聽過一句話?」

  「什麼?」

  「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未治。」

  鄭玄之道:「蜀王已經被調入京城,聽說這事兒和你還有些關係?做的不錯,蜀中眼下應當還亂不起來。」

  謝梧道:「如果中原大亂,南詔西涼和西夷會放過蜀中嗎?」

  「阿梧啊。」鄭玄之長嘆了一聲,道:「你想的太多了,想得多的人,永遠也不會感到安心的。為師先前說,你是最省心的,如今卻著實有些放心不下。」


  「老師跟我去蜀中。」謝梧道:「有老師隨時在身邊指點,阿梧自然知道該如何做。」

  鄭玄之搖頭,「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為師有自己的因果要去了結。」

  謝梧笑出聲來,眼睛裡卻泛起了淚花,「老師您什麼時候又去參禪了?」

  鄭玄之拍拍她的肩膀,輕聲道:「去吧,回蜀中去,那裡有你的家人。往後會如何誰也不知道,但老師知道以你的能力,定能保自己安全無虞。浮雲山那些年,就忘了吧。你沒有老師,也沒有師兄弟,記住。」

  謝梧心中發苦,她一路從潁州走來,心中其實有些迷茫。

  她以為來黎陽書院是探望老師,順便請老師解惑的。

  卻不想,真正的迎頭痛擊是在這裡。

  師徒倆誰也沒有再多說什麼,鄭玄之抬手替她攏了攏披風,轉身往外面走去。

  身後,謝梧幽幽道:「老師,青州的事……跟崔家有關係?」

  鄭玄之腳下一頓,然後又繼續往前走去。

  謝梧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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