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龍脊嶺的實地驗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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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次,他們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回來了。當施密特總監再次坐到談判桌前時,他的臉上,已經徹底沒有了傲慢,只剩下認命。「我們接受中方的條件。」

  他用德語說道,聲音低沉,「但請務必保證,我們維爾特公司未來在中國市場的份額。」至此,與德國維爾特公司關於龍脊嶺隧道TBM核心部件的談判,以中方的全面勝利告終。這僅僅是林曉東「點菜式」戰略的第一份勝利果實。

  緊接著,與瑞士海瑞克公司的談判也取得了突破。海瑞克公司雖然在TBM整體技術上不如維爾特激進,但在某些特定地質條件下的刀盤設計和地質預處理技術上卻有獨到之處。

  林曉東利用其在報告中指出的海瑞克公司在九十年代將面臨的技術路線困境,成功說服對方,以相對低廉的價格,獲得了多項針對複雜岩溶地質的超前地質探測技術和高強度刀盤製造工藝。海瑞克公司也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提前布局中國市場,為未來可能的技術轉型尋找出路。

  而與日本小松製作所的合作,則走了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林曉東提出的「利用中日兩國政府關係的特殊性,尋求在第三方市場的技術合作」的設想,最終變為現實。小松製作所看到了中國巨大的基建市場潛力,也希望藉此機會,避開與歐美巨頭在高端TBM市場的正面競爭。

  在國家計委的牽頭下,中日雙方達成了一項協議:中國將採購小松的部分工程機械設備用於其他小型基建項目,而小松則提供其在液壓系統、電氣控制以及部分施工管理軟體的核心技術資料,並派遣專家團隊,與中方工程師在非洲某國的援建項目中進行聯合施工。這種「以市場換技術,以合作促發展」的模式,讓中國在不支付高昂專利費的情況下,獲得了寶貴的實踐經驗和核心技術。

  一個月內,三份重量級的國際合作協議陸續簽署。這些協議的達成,不僅為龍脊嶺隧道項目節省了數億元人民幣的外匯,更重要的是,讓中國在隧道掘進技術領域,第一次掌握了國際前沿的核心技術和施工理念。

  計委大樓的走廊里,周明局長和錢學敏總工程師並肩而行,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小林這小子,真是個寶啊!」周明感嘆道,「這一仗,他一個人頂得上一個談判團隊,至少為國家省下了三個億!」錢學敏推了推眼鏡,臉上也浮現出難得的笑容。「何止是省錢?更重要的是,他為我們打開了一扇窗,讓我們看到了,原來技術引進可以這樣搞!不再是買來一個黑匣子,而是真正消化吸收,為我所用!」

  1984年的春天,當林曉東和蘇晴乘坐的吉普車在泥濘的山路上顛簸了整整一天,終於抵達龍脊嶺隧道工地。從京城到龍脊嶺,仿佛從雲端墜入了泥潭。

  告別了計委大樓里窗明几淨的會議室,迎接林曉東和蘇晴的,是工地特有的喧囂、漫天的塵土和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的爛泥。空氣中混雜著柴油味和一股子潮濕的霉味,幾台老舊的空壓機在不遠處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這裡就是項目的先遣施工隊駐地,幾十頂簡陋的油布帳篷和幾排活動板房,就是所有工程技術人員的家。

  「林工,蘇工,一路辛苦了!」

  駐地負責人,一位皮膚黝黑、笑容憨厚的中年漢子迎了上來,熱情地和他們握手。他叫馬國強,是施工隊隊長。

  「馬隊長客氣了。」林曉東回握著那只有力的大手,目光卻已經投向了不遠處那個黑黢黢的隧道洞口。

  在臨時的會議室里,林曉東的方案一經介紹,立刻引起了不小的波瀾。駐地的幾位老技術員圍著圖紙,交頭接耳,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超前地質預報?預注漿?」一位頭髮花白,戴著老式黑框眼鏡的老工程師,用夾著香菸的手指敲了敲圖紙,聲音洪亮,「林工,你這套理論,我們在書上也看過。可這是龍脊嶺!不是紙上畫畫那麼簡單。」

  這位是施工隊的技術總負責,劉振華,人稱劉工,在隧道一線幹了快三十年,脾氣和龍脊嶺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我們現在掘進不到三百米,就已經碰到兩處大的湧水點了,瓦斯濃度也天天超標,報警器響個不停。你這個方案,聽著是好,可萬一預報不準,注漿堵不住,那是要出人命的!」

  劉工的話很直白,也很現實。他身後的幾個年輕技術員也跟著點頭,他們看林曉東的眼神,帶著一種面對「京城來的理論派」時特有的審視。

  蘇晴的眉頭微微蹙起,想開口反駁,卻被林曉東用眼神制止了。

  林曉東笑了笑,沒有爭辯,只是問道:「劉工,馬隊長,能帶我去掌子面看看嗎?」


  劉振華一愣,隨即哼了一聲:「怎麼,林工還想親自下去聞聞瓦斯味?」

  「不下去看看,心裡不踏實。」林曉東說得理所當然。

  換上笨重的工裝,頭戴安全帽,林曉東和蘇晴跟著劉工,乘坐著吱呀作響的礦車,緩緩駛入隧道的黑暗深處。越往裡走,空氣越是濕冷,岩壁上滲出的水珠在礦燈的照射下,閃著寒光。

  掌子面附近,幾名工人正在緊張地處理一處新的滲水點,水流不大,但順著岩壁汩汩而下,在地上匯成了一片泥濘。

  「看到了吧?」劉工指著那片濕漉漉的岩壁,「這還只是毛毛雨,前天那處湧水,跟水龍頭似的,半天就淹了半條巷道。」

  林曉東沒說話,他走到岩壁前,伸出手,用指尖捻起一點滲出的水漬和岩石碎屑,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手指感受著岩體的溫度。

  他沒有理會眾人異樣的目光,而是拿著地質錘,在岩壁上四處敲敲打打,側耳傾聽著回聲的細微差別。他的動作專業而熟練,完全不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突然,他在一處看似完整的岩壁前停下了腳步。

  「劉工,這裡的岩芯取樣報告能給我看看嗎?」

  劉工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讓身後的技術員遞過來一本滿是油污的記錄本。

  林曉東快速翻閱著,眉頭越皺越緊。他指著記錄本上的一組數據,又指了指面前的岩壁:「不對,數據和實際情況對不上。這裡的剪切波速衰減異常,而且岩體溫度比周圍低了至少兩度。下面很可能不是完整的花崗岩,而是一個被泥沙和地下水填充的隱性溶洞!」

  「溶洞?」劉工的眼皮猛地一跳,「不可能!我們鑽探了幾十個孔,從來沒發現過溶洞!」

  「鑽孔的位置,可能正好避開了。」林曉東的語氣不容置疑,「如果我沒猜錯,再往前掘進二十米,就會遇到這個大傢伙。到時候別說湧水,連大規模的突泥都可能發生!」

  看著林曉東篤定的神情,劉工心裡也犯起了嘀咕。這個年輕人,身上有股邪門的自信。

  當晚,在工地簡陋的宿舍里,林曉東就著昏暗的燈光,重新繪製著地質剖面圖。

  「篤篤篤。」

  門被敲響了。

  「進來。」

  蘇晴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了進來,裡面是熱氣騰騰的薑湯。

  「晚上山里冷,喝點驅驅寒。」她把缸子放到桌上,目光落在了圖紙上。

  「你今天……還真像個那麼回事。」蘇晴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調侃。

  林曉東頭也沒抬,接過缸子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瞬間涌遍全身。「怎麼,之前不像?」

  「之前像個在談判桌上算計德國老頭的神棍。」蘇晴嘴角彎了彎。

  兩人都笑了起來,宿舍里壓抑的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蘇晴看著圖紙上那個被林曉東重點標記出來的區域,問道:「你真有把握?」

  「七成。」林曉東放下筆,「剩下的三成,得靠驗證。」

  他抬起頭,看著蘇晴:「我打算在主巷道旁邊,打一個試驗性的超前水平鑽孔,再進行一次小範圍的預注漿。如果能成功封堵住前方的水源,就證明我的方案可行。」

  蘇晴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個辦法好!既能驗證方案,又不影響主線施工。我明天就去跟劉工他們協調設備。」

  月光從狹小的窗戶照進來,灑在桌上的圖紙上,也照亮了兩個年輕人專注而明亮的臉龐。這一刻,他們不再是京城來的專家和翻譯,而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三天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試驗鑽孔打通了。

  當鑽頭突破最後一層岩壁時,一股渾濁的泥水猛地噴涌而出,水量之大,讓在場的老工人們都變了臉色。

  劉工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僅僅過了十幾分鐘,那股兇猛的水流,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小,最終變成涓涓細流,然後徹底乾涸。

  掌子面前,一片死寂。

  「堵……堵住了?」一個年輕技術員結結巴巴地問。

  「堵住了!」林曉東的聲音清晰而有力,「我們的預注漿成功了!」

  現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劉工呆呆地看著那乾燥的鑽孔,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平靜的林曉東,他張了張嘴,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嘆服和震撼。

  他知道,龍脊嶺這條沉睡的巨龍,可能真的要被這個年輕人給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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