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迅速惡化的局勢，可憐的難民
刺耳的撞擊轟鳴還在空氣中迴蕩，爆炸的衝擊波掀起煙塵草屑漫天飛舞。
基里曼隨手挽了個劍花，將碎星大劍上並不存在的污穢甩去。
濃煙緩緩散開，地上只留下一個焦黑的巨坑、幾截燃燒的枯骨，以及一股濃郁的、混雜著硫磺與腐爛焦糊的惡臭。
他轉向那位手持重杖的異界女巫，她站在原地，胸脯微微起伏，深褐色的馬尾有些凌亂，帽檐下的眼神銳利如鷹，緊盯著基里曼，手中的法杖依舊保持著蓄勢待發的姿態，杖端藍寶石的光芒吞吐不定。
警惕、疑惑、審視，惟獨沒有放鬆。
經歷過地獄般的戰鬥，她對任何陌生的強大存在都保持著本能的不信任。
基里曼臉上那刻意擺出的溫和笑容顯得有些突兀，他收回法印手勢，攤開空著的左手以示無害：
「這位女士，你好。」
聲音刻意放得平和，「我是即將登臨神位的獵魔人，你可以稱呼我為基里曼。」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著她，「請問，你是這個世界的人嗎？」
女巫的視線飛快掃過基里曼赤裸精壯的上身、手中那柄流淌著不祥紅光的巨劍，以及他那雙異於常人、邊緣隱約泛著一絲猩紅的金色豎瞳。
獵魔人？神位？這兩個詞組合起來本身就透著一股詭異。
她緊抿著嘴唇，沉默了幾個呼吸，似乎在快速權衡。
最終，她並沒有放下法杖，但微微將杖端指向了地面，聲音清冷如同敲擊冰棱：
「伊森德拉，贊艾蘇魔法姐妹會的成員。」
她報出自己的名字，言簡意賅，目光依舊鎖定著基里曼。
「我來自……別處，一個滿是怪物的地獄。」她沒有詳細說明「別處」是哪裡，戒備心顯而易見。
「伊森德拉……好名字。」基里曼點了點頭，並不追問詳情。
「這裡不久前同樣變成了怪物橫行的地獄。看你的戰鬥方式，應該和這些怪物打過很多交道。」
他指了指地上的焦坑，「我們剛宰掉的應該是它們的頭目之一，但雜兵還有不少。」
他環視了一下狼藉的戰場邊緣，還有幾十隻沉淪魔和殭屍在遠處的黑暗中蠢蠢欲動，或是啃噬著同類的殘骸。
「要一起動手嗎？」基里曼的語氣帶著一種徵詢合作的隨意，沒有強求，身體也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伊森德拉的目光在基里曼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判斷這份隨意的真實性。
最終，她微微頷首，手中的法杖再次揚起：「可以。」
基里曼咧嘴一笑，眼中那抹猩紅再次活躍起來，碎星大劍上的紅芒也隨之暴漲。
兩人沒有多餘的交流，戰鬥再次爆發。
基里曼如同狂暴的猛虎，大劍帶著撕裂客氣的銳嘯，每一次斬擊都伴隨著數隻怪物的粉碎和靈魂能量被神格貪婪吸收。
伊森德拉則化身移動的炮台樞紐。
她不再需要顧忌那個難纏的殭屍領主和冰環干擾，法杖揮舞間，熾烈的火球成團砸入屍群中心爆炸；冰風暴在怪物密集處肆虐，將沉淪魔凍結成冰雕；連鎖閃電精準地跳躍在幾個躲藏較遠的沉淪魔巫師之間，將它們連同試圖施放的骨矛一起電成焦炭！
她的戰鬥風格簡潔、高效、威力巨大，與基里曼那種充滿絕對力量和毀滅氣息的殺戮方式相得益彰。
那些失去了指揮、只剩下本能的剩餘怪物，在兩位頂尖強者的全力清剿下如同秋日裡的枯草。
僅僅不到五分鐘後，森林邊緣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火焰燃燒殘骸的噼啪聲和令人作嘔的焦臭瀰漫在空氣中。
伊森德拉稍微鬆了口氣，但看向基里曼的眼神並未輕鬆多少。
基里曼熟練地掏出一個小瓶收集某種怪物的腺體，將各種怪物的屍體收入儲物空間裡，這是瑪格麗塔交給他的任務，不過這樣的舉動讓女巫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頭。
「現在，可以談談了？」
基里曼收起瓶子，看向伊森德拉。「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換作是我剛從地獄爬出來，看到任何生人也會保持警惕。但你這樣孤立無援，在林子裡很難對抗源源不斷的怪物。」
他看著對方緊握的法杖，直接拋出了邀請：「我正準備回人類的大城市維吉瑪，那裡有堅固的城牆和防禦力量。」
「你可以跟我一起騎馬過去，親眼看看那裡的情況，看到那些難民和倖存者，你大概就能判斷我是敵是友了。」
「這也可以幫助你了解這個世界的狀況。」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森林深處，隱約能聽到更遠處傳來的怪物嘶吼。
「而且，我覺得你的同伴……如果你有同伴的話，他們應該也會往人多安全的地方聚集。與其在荒野大海撈針，不如去城市裡碰碰運氣？」
伊森德拉沉默著，目光在基里曼臉上和遠處的黑暗間來回掃視。理智告訴她，這個提議是目前最安全且有價值的選擇。
信任？那是奢侈品。但現在形勢比人強。
「……好。」終於，她開口，聲音依舊帶著一絲緊繃，「帶路。」
基里曼打了個呼哨。隨著一聲輕微的氣流擾動，那匹通體漆黑、四蹄燃燒著幽藍火焰的幽靈戰馬托雷特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月光下。
他翻身上馬，對伊森德拉伸出手：「來吧，節約時間。這馬……有點認生，但速度夠快。」
馬背足夠寬大，坐兩人綽綽有餘。
伊森德拉看著這匹散發著非生非死氣息的駿馬，又看了看基里曼伸出的手，猶豫了兩秒。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用力一蹬，動作矯健地借力翻上馬背，坐在了基里曼身後，儘量保持著一點距離。
她一隻手緊握重杖，另一隻手象徵性地扶在基里曼腰側。
「抓穩了。」基里曼話音未落，托雷特四蹄發力，如一道暗影般衝出了森林廢墟！
駿馬疾馳如風，掠過被破壞的道路和死寂的田野。
沿途的景象讓伊森德拉心中的懷疑逐漸被沉重的現實感取代。
燃燒的村莊、倒斃路旁的、明顯是被怪物襲擊而死又被簡單掩埋的屍體，或來不及掩埋的殘肢，被翻得一片狼藉、早已枯死的麥田……
「幾天之前，這裡還是一片和平的樂土，人們安居樂業，雖然我們的世界也有不少怪物，但他們很難威脅到人們的生活。」
基里曼的聲音被疾風吹得有些模糊，但清晰地傳入伊森德拉耳中。
「一切改變都發生在一周前。天空像破布一樣被撕開巨大的裂口，然後就是像你在森林裡遇到的那些……東西，成堆成堆地湧出來。」
「它們不只是殺戮，更在污染土地、水源，甚至……復活死者！」
他簡略描述了裂縫、地獄魔氣的侵蝕性、以及亡靈天災般的屍潮現象。
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地戳中了伊森德拉熟悉的痛點，她的身體在馬背上愈發繃緊。
「你那邊……這些怪物也是從那種……空間裂痕里爬出來的？」
基里曼反問，帶著探尋的意味，他需要確認來源，也需要對方的情報。
伊森德拉沉默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裂隙？不全是，也遠不止於此。」
她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深藏的憤怒，「它們只是爪牙。真正恐怖的是地獄魔神們的意志和力量在滲透。我們的世界……庇護之地，一直如此。」
她終於給出了那個世界的名字！「沉淪魔、殭屍、骷髏、牛頭怪……都是地獄能量的低等造物或腐化產物。復生死者……」
她頓了頓，語氣冰冷，「那是死靈法師的邪惡藝術，或是……某些高等魔神的權能污染了死亡法則的表現！就像你們這裡正在發生的！」
基里曼心中瞭然。
庇護之地……果然是它！
途中數次停下，解決小股襲擊難民的沉淪魔小隊。
當夜色褪去，晨光熹微之時，一座龐大城池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泰莫利亞的心臟，維吉瑪。
然而此時，這座巨大的城市裡沒有了往日的熱鬧和喧囂，而是充滿了混亂與絕望。
離城牆還有數里之遙，巨大的聲浪就已經撲面而來。
嚎哭、呼喊、牲畜的嘶鳴、士兵沙啞的呵斥……匯聚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愴洪流。
道路兩旁，直到城牆根下，一眼望不到頭的簡易帳篷如同灰白色的瘡疥，密密麻麻覆蓋了所有能落腳的土地。
泥濘不堪的道路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拖著簡陋行囊面黃肌瘦的農人、抱著襁褓中哭喊嬰兒的婦女、茫然四顧眼神空洞的老人、還有許多裹著污穢繃帶的傷者躺在露天擔架上呻吟。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屎尿味、劣質湯水味以及淡淡的血腥和草藥苦澀混合的氣息。
穿著泰莫利亞獅鷲紋章半身甲的士兵和鎧甲更加華麗、肩甲鑲著薔薇圖案的烈焰薔薇騎士們，如同在暴風雨中掙扎的礁石，艱難地維持著秩序。
「排隊！排好隊！食物在這裡領！」
「傷患集中到左側白帳篷！醫生很快就會過來！」
「禁止推搡！再敢擠，鞭子伺候！」
「通行證！沒有維吉瑪城居民登記證明或行會擔保的，一律不許入城！退後！退後！」
城門口排起長龍，衛兵們粗暴地檢查著每一個試圖入城者的身份憑證。
穿著體面、帶有徽章的人往往能更快通過甚至獲得優先檢查待遇，而那些泥腿子的農夫、破落的小販則被粗暴地推搡、驅趕回難民堆里。
孩子的哭喊聲、爭執聲、絕望的哀求聲不斷響起。
托雷特神駿的外形和基里曼那份無形的威壓讓普通士兵不敢上前盤問。
基里曼直接策馬穿過擁擠混亂的難民區，朝著城堡方向前進。
伊森德拉坐在馬後，一路沉默地觀察著這一切。
她看著那些骯髒、惶恐、帶著劫後餘生恐懼的面孔，看著那些士兵眼底同樣的疲憊和麻木，看著這如同地獄入口般混亂卻由人類自身構成的壁壘……
戒備心被眼前活生生的巨大苦難壓了下去。
這裡沒有地獄能量直接腐化的痕跡，只有絕望的現實衝擊。
她緊握法杖的手，微微鬆了一些。
基里曼確實沒有說謊，他，或者說他所屬的陣營，顯然是這個世界抵抗怪物的一個重要力量中心，且收留了大量難民。
抵達城堡區，守衛更加森嚴，但無人敢阻攔基里曼，大家都用尊敬敬畏的目光看著馬匹上的男人，口中尊呼基里曼大人。
他帶著穿著異域女巫長袍的伊森德拉，在衛兵敬畏的目光中徑直踏入王宮。
會議廳內氣氛凝重。
雅妲公主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獵裝，金色的長髮略顯凌亂，秀麗的臉龐帶著揮之不去的疲倦，正對著牆上巨大的泰莫利亞地圖指劃著名，語速很快。
特莉絲穿著深紅色的長裙，眉頭緊鎖，手裡拿著不斷閃爍微光的魔法法器，似乎同時在處理幾件緊急通訊。
「……東邊的情報徹底斷了，我們的人折了三個，最後一次傳訊只提到無法穿越的黑霧和……會動的樹木？」雅妲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慮。
「南邊的商路也被屍群截斷，馬里波的援助物資卡在半路……」
「諾維格瑞那邊的聖杯騎士團已經超負荷運轉，他們報告說城西外的腐化土壤範圍昨晚又擴張了半里！」
特莉絲抬起頭，明亮的眼眸里滿是擔憂和紅血絲，「法蘭西絲卡女王發來訊息，百花谷外圍的野獸們很多都已經狂暴化……開始攻擊精靈了。」
門被推開，基里曼帶著伊森德拉走進來，打斷了她們的討論。
「基里曼！你……」雅妲看到基里曼，眼中先是一喜，隨即注意到他身後的陌生女人，「這位是？」
「伊森德拉女士，」基里曼簡單介紹，「異界的……戰士。昨晚在林子裡遇到她被一群怪物圍攻。她對那些怪物很了解。」
他將伊森德拉推向前。
伊森德拉的目光掃過雅妲和特莉絲，微微頷首致意。
她看到牆上那讓她眼花繚亂的異界地圖，和空氣中瀰漫的緊張壓抑氣息，明白這裡確實是決策中心。
短暫的沉默與相互打量後，伊森德拉主動開口，她聲音平穩，卻揭露了令人心頭髮冷的真相：
「你們口中的怪物，來自庇護之地，我們……共同面對的敵人。它們是燃燒地獄低階意志的具象，沉淪魔、殭屍、骷髏，只是最基礎的單位。」
「地獄魔神能夠腐化大地、操縱死亡……那是魔神們力量投影在這個世界的表現。比如憎恨之王墨菲斯托的領域會滋生腐敗與絕望，毀滅之王巴爾的爪牙精通破壞與瘟疫……」
她提到這些名字時，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冰冷的恨意。「我能來到這裡，是被時空風暴捲入。還有我的兩名同伴——一名以聖光淨化邪惡的聖騎士卡登，以及一名精於對抗施法者的刺客娜塔亞，也被風暴帶到了這個世界。我們需要找到他們，也必須回去！」
地獄魔神！憎恨之王！毀滅之王！
這些詞彙如同重錘敲擊在雅妲和特莉絲的心頭，即便是對異世界沒有任何了解，但聽到「魔神」這種概念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特莉絲立刻追問：「聖騎士和刺客？他們有什麼特徵，有什麼辦法能找到他們？」
雅妲則努力消化著這恐怖的信息。
魔神？這已經是遠遠超出了凡人國度戰爭的概念！
「雅妲，」基里曼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現在局勢怎麼了？」
雅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指向地圖上幾處用紅圈標記的地區：
「基里曼，情況比預想的糟很多，我們目前只能龜縮防守，是外面的世界……已經快要淪陷！」
「很多道路都已經被怪物阻斷，無法傳遞任何信息，許多城鎮在被攻擊，沒有軍隊支援他們，他們只能各自為戰。」
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手指划過標記淪陷區域的巨大紅叉：
「難民……無窮無盡的難民都在湧入維吉瑪、諾維格瑞、奧森福特！」
「城裡已經擠滿了二十多萬人，數量還在不斷增加，糧食、藥物……什麼都缺，每天都有瘟疫和暴亂的苗頭！騎士團和衛兵日夜守衛也快要撐不住了！」
她轉向基里曼，眼中帶著一絲懇求，但更多的是匯報事實的壓力：
「我知道你很強，能在荒野殺穿怪物群，能夠以一敵萬。」
「但這沒用，你救不了整個泰莫利亞，你清理掉一個城鎮的怪物，可能不到兩天，新的怪物又從裂隙里爬出來，或者被復活的屍潮填補！」
「我們缺乏守住並淨化那些區域的力量和時間！」
基里曼沉默地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大片大片的刺眼紅色區域。
是啊，一路殺過來，救下來的人不過杯水車薪。就算他日夜不停地殺，能護住多大地方？
清理的速度趕不上怪物污染和入侵的速度。
那些空間的裂隙像是世界的傷口，還在源源不斷地滲透毒液。
他體內的力量在翻湧，殺戮神格在渴求，但理智告訴他，蠻力在戰略層面是有限的。
「守住現有的城市，保證通聯，儘可能多地收容難民。」
基里曼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手指點在地圖上維吉瑪、諾維格瑞，牛堡等少數核心城市的標記上。
「清理它們之間的生命線！確保補給和人流能勉強通行。」他看向雅妲，「同時，讓瑪格麗塔和她的學院、百花谷的精靈法師……所有能動用的法術力量，全力研究那該死的地獄魔力。」
「研究空間裂縫！找到封鎖、削弱它們的方法！」
他又看向伊森德拉，語氣鄭重：「你的知識是無價的。我們需要所有關於那些怪物弱點、地獄力量本質的信息！」
「至於你的同伴，」基里曼的眼神銳利起來，「我會盡力尋找。聖騎士……那種全身發亮光的類型，在這種鬼地方應該很顯眼。刺客……可能會有點難找，但總有線索。」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保證勝利。只有冰冷的現實和竭盡所能的防禦。龜縮防守，打通動脈，集中研究。
雅妲點了點頭，疲憊的臉上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被巨大壓力碾平了情緒的平靜。
這是目前唯一能執行的方案了。
特莉絲眼中閃爍著光芒，已經在構思如何整合伊森德拉帶來的信息進行實驗。
伊森德拉默默注視著基里曼的背影，此刻，這個男人在為守護人類聚集地殫精竭慮。
他那份沉重與無奈，她感同身受。
對抗地獄魔神……無論在哪個世界，都從不是一個人、甚至一群人的力量可以輕易完成的。
維吉瑪的會議室里，充斥著絕望、疲憊與一絲微茫的堅定。
外面的難民潮依舊洶湧，世界沉淪的陰影並未散去，反而更加濃重。
戰爭，才剛剛真正拉開序幕，而人類一方，已顯頹勢。(本章完)
基里曼隨手挽了個劍花，將碎星大劍上並不存在的污穢甩去。
濃煙緩緩散開，地上只留下一個焦黑的巨坑、幾截燃燒的枯骨，以及一股濃郁的、混雜著硫磺與腐爛焦糊的惡臭。
他轉向那位手持重杖的異界女巫，她站在原地，胸脯微微起伏，深褐色的馬尾有些凌亂，帽檐下的眼神銳利如鷹，緊盯著基里曼，手中的法杖依舊保持著蓄勢待發的姿態，杖端藍寶石的光芒吞吐不定。
警惕、疑惑、審視，惟獨沒有放鬆。
經歷過地獄般的戰鬥，她對任何陌生的強大存在都保持著本能的不信任。
基里曼臉上那刻意擺出的溫和笑容顯得有些突兀，他收回法印手勢，攤開空著的左手以示無害：
「這位女士，你好。」
聲音刻意放得平和，「我是即將登臨神位的獵魔人，你可以稱呼我為基里曼。」他頓了頓，目光坦誠地看著她，「請問，你是這個世界的人嗎？」
女巫的視線飛快掃過基里曼赤裸精壯的上身、手中那柄流淌著不祥紅光的巨劍，以及他那雙異於常人、邊緣隱約泛著一絲猩紅的金色豎瞳。
獵魔人？神位？這兩個詞組合起來本身就透著一股詭異。
她緊抿著嘴唇，沉默了幾個呼吸，似乎在快速權衡。
最終，她並沒有放下法杖，但微微將杖端指向了地面，聲音清冷如同敲擊冰棱：
「伊森德拉，贊艾蘇魔法姐妹會的成員。」
她報出自己的名字，言簡意賅，目光依舊鎖定著基里曼。
「我來自……別處，一個滿是怪物的地獄。」她沒有詳細說明「別處」是哪裡，戒備心顯而易見。
「伊森德拉……好名字。」基里曼點了點頭，並不追問詳情。
「這裡不久前同樣變成了怪物橫行的地獄。看你的戰鬥方式，應該和這些怪物打過很多交道。」
他指了指地上的焦坑，「我們剛宰掉的應該是它們的頭目之一，但雜兵還有不少。」
他環視了一下狼藉的戰場邊緣，還有幾十隻沉淪魔和殭屍在遠處的黑暗中蠢蠢欲動，或是啃噬著同類的殘骸。
「要一起動手嗎？」基里曼的語氣帶著一種徵詢合作的隨意，沒有強求，身體也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伊森德拉的目光在基里曼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判斷這份隨意的真實性。
最終，她微微頷首，手中的法杖再次揚起：「可以。」
基里曼咧嘴一笑，眼中那抹猩紅再次活躍起來，碎星大劍上的紅芒也隨之暴漲。
兩人沒有多餘的交流，戰鬥再次爆發。
基里曼如同狂暴的猛虎，大劍帶著撕裂客氣的銳嘯，每一次斬擊都伴隨著數隻怪物的粉碎和靈魂能量被神格貪婪吸收。
伊森德拉則化身移動的炮台樞紐。
她不再需要顧忌那個難纏的殭屍領主和冰環干擾，法杖揮舞間，熾烈的火球成團砸入屍群中心爆炸；冰風暴在怪物密集處肆虐，將沉淪魔凍結成冰雕；連鎖閃電精準地跳躍在幾個躲藏較遠的沉淪魔巫師之間，將它們連同試圖施放的骨矛一起電成焦炭！
她的戰鬥風格簡潔、高效、威力巨大，與基里曼那種充滿絕對力量和毀滅氣息的殺戮方式相得益彰。
那些失去了指揮、只剩下本能的剩餘怪物，在兩位頂尖強者的全力清剿下如同秋日裡的枯草。
僅僅不到五分鐘後，森林邊緣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火焰燃燒殘骸的噼啪聲和令人作嘔的焦臭瀰漫在空氣中。
伊森德拉稍微鬆了口氣，但看向基里曼的眼神並未輕鬆多少。
基里曼熟練地掏出一個小瓶收集某種怪物的腺體，將各種怪物的屍體收入儲物空間裡，這是瑪格麗塔交給他的任務，不過這樣的舉動讓女巫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頭。
「現在，可以談談了？」
基里曼收起瓶子，看向伊森德拉。「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換作是我剛從地獄爬出來，看到任何生人也會保持警惕。但你這樣孤立無援，在林子裡很難對抗源源不斷的怪物。」
他看著對方緊握的法杖，直接拋出了邀請：「我正準備回人類的大城市維吉瑪，那裡有堅固的城牆和防禦力量。」
「你可以跟我一起騎馬過去，親眼看看那裡的情況，看到那些難民和倖存者，你大概就能判斷我是敵是友了。」
「這也可以幫助你了解這個世界的狀況。」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森林深處，隱約能聽到更遠處傳來的怪物嘶吼。
「而且，我覺得你的同伴……如果你有同伴的話，他們應該也會往人多安全的地方聚集。與其在荒野大海撈針，不如去城市裡碰碰運氣？」
伊森德拉沉默著，目光在基里曼臉上和遠處的黑暗間來回掃視。理智告訴她，這個提議是目前最安全且有價值的選擇。
信任？那是奢侈品。但現在形勢比人強。
「……好。」終於，她開口，聲音依舊帶著一絲緊繃，「帶路。」
基里曼打了個呼哨。隨著一聲輕微的氣流擾動，那匹通體漆黑、四蹄燃燒著幽藍火焰的幽靈戰馬托雷特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月光下。
他翻身上馬，對伊森德拉伸出手：「來吧，節約時間。這馬……有點認生，但速度夠快。」
馬背足夠寬大，坐兩人綽綽有餘。
伊森德拉看著這匹散發著非生非死氣息的駿馬，又看了看基里曼伸出的手，猶豫了兩秒。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用力一蹬，動作矯健地借力翻上馬背，坐在了基里曼身後，儘量保持著一點距離。
她一隻手緊握重杖，另一隻手象徵性地扶在基里曼腰側。
「抓穩了。」基里曼話音未落，托雷特四蹄發力，如一道暗影般衝出了森林廢墟！
駿馬疾馳如風，掠過被破壞的道路和死寂的田野。
沿途的景象讓伊森德拉心中的懷疑逐漸被沉重的現實感取代。
燃燒的村莊、倒斃路旁的、明顯是被怪物襲擊而死又被簡單掩埋的屍體，或來不及掩埋的殘肢，被翻得一片狼藉、早已枯死的麥田……
「幾天之前，這裡還是一片和平的樂土，人們安居樂業，雖然我們的世界也有不少怪物，但他們很難威脅到人們的生活。」
基里曼的聲音被疾風吹得有些模糊，但清晰地傳入伊森德拉耳中。
「一切改變都發生在一周前。天空像破布一樣被撕開巨大的裂口，然後就是像你在森林裡遇到的那些……東西，成堆成堆地湧出來。」
「它們不只是殺戮，更在污染土地、水源，甚至……復活死者！」
他簡略描述了裂縫、地獄魔氣的侵蝕性、以及亡靈天災般的屍潮現象。
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地戳中了伊森德拉熟悉的痛點，她的身體在馬背上愈發繃緊。
「你那邊……這些怪物也是從那種……空間裂痕里爬出來的？」
基里曼反問，帶著探尋的意味，他需要確認來源，也需要對方的情報。
伊森德拉沉默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裂隙？不全是，也遠不止於此。」
她的聲音帶著疲憊和一絲深藏的憤怒，「它們只是爪牙。真正恐怖的是地獄魔神們的意志和力量在滲透。我們的世界……庇護之地，一直如此。」
她終於給出了那個世界的名字！「沉淪魔、殭屍、骷髏、牛頭怪……都是地獄能量的低等造物或腐化產物。復生死者……」
她頓了頓，語氣冰冷，「那是死靈法師的邪惡藝術，或是……某些高等魔神的權能污染了死亡法則的表現！就像你們這裡正在發生的！」
基里曼心中瞭然。
庇護之地……果然是它！
途中數次停下，解決小股襲擊難民的沉淪魔小隊。
當夜色褪去，晨光熹微之時，一座龐大城池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泰莫利亞的心臟，維吉瑪。
然而此時，這座巨大的城市裡沒有了往日的熱鬧和喧囂，而是充滿了混亂與絕望。
離城牆還有數里之遙，巨大的聲浪就已經撲面而來。
嚎哭、呼喊、牲畜的嘶鳴、士兵沙啞的呵斥……匯聚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愴洪流。
道路兩旁，直到城牆根下，一眼望不到頭的簡易帳篷如同灰白色的瘡疥，密密麻麻覆蓋了所有能落腳的土地。
泥濘不堪的道路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拖著簡陋行囊面黃肌瘦的農人、抱著襁褓中哭喊嬰兒的婦女、茫然四顧眼神空洞的老人、還有許多裹著污穢繃帶的傷者躺在露天擔架上呻吟。
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屎尿味、劣質湯水味以及淡淡的血腥和草藥苦澀混合的氣息。
穿著泰莫利亞獅鷲紋章半身甲的士兵和鎧甲更加華麗、肩甲鑲著薔薇圖案的烈焰薔薇騎士們，如同在暴風雨中掙扎的礁石，艱難地維持著秩序。
「排隊！排好隊！食物在這裡領！」
「傷患集中到左側白帳篷！醫生很快就會過來！」
「禁止推搡！再敢擠，鞭子伺候！」
「通行證！沒有維吉瑪城居民登記證明或行會擔保的，一律不許入城！退後！退後！」
城門口排起長龍，衛兵們粗暴地檢查著每一個試圖入城者的身份憑證。
穿著體面、帶有徽章的人往往能更快通過甚至獲得優先檢查待遇，而那些泥腿子的農夫、破落的小販則被粗暴地推搡、驅趕回難民堆里。
孩子的哭喊聲、爭執聲、絕望的哀求聲不斷響起。
托雷特神駿的外形和基里曼那份無形的威壓讓普通士兵不敢上前盤問。
基里曼直接策馬穿過擁擠混亂的難民區，朝著城堡方向前進。
伊森德拉坐在馬後，一路沉默地觀察著這一切。
她看著那些骯髒、惶恐、帶著劫後餘生恐懼的面孔，看著那些士兵眼底同樣的疲憊和麻木，看著這如同地獄入口般混亂卻由人類自身構成的壁壘……
戒備心被眼前活生生的巨大苦難壓了下去。
這裡沒有地獄能量直接腐化的痕跡，只有絕望的現實衝擊。
她緊握法杖的手，微微鬆了一些。
基里曼確實沒有說謊，他，或者說他所屬的陣營，顯然是這個世界抵抗怪物的一個重要力量中心，且收留了大量難民。
抵達城堡區，守衛更加森嚴，但無人敢阻攔基里曼，大家都用尊敬敬畏的目光看著馬匹上的男人，口中尊呼基里曼大人。
他帶著穿著異域女巫長袍的伊森德拉，在衛兵敬畏的目光中徑直踏入王宮。
會議廳內氣氛凝重。
雅妲公主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獵裝，金色的長髮略顯凌亂，秀麗的臉龐帶著揮之不去的疲倦，正對著牆上巨大的泰莫利亞地圖指劃著名，語速很快。
特莉絲穿著深紅色的長裙，眉頭緊鎖，手裡拿著不斷閃爍微光的魔法法器，似乎同時在處理幾件緊急通訊。
「……東邊的情報徹底斷了，我們的人折了三個，最後一次傳訊只提到無法穿越的黑霧和……會動的樹木？」雅妲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慮。
「南邊的商路也被屍群截斷，馬里波的援助物資卡在半路……」
「諾維格瑞那邊的聖杯騎士團已經超負荷運轉，他們報告說城西外的腐化土壤範圍昨晚又擴張了半里！」
特莉絲抬起頭，明亮的眼眸里滿是擔憂和紅血絲，「法蘭西絲卡女王發來訊息，百花谷外圍的野獸們很多都已經狂暴化……開始攻擊精靈了。」
門被推開，基里曼帶著伊森德拉走進來，打斷了她們的討論。
「基里曼！你……」雅妲看到基里曼，眼中先是一喜，隨即注意到他身後的陌生女人，「這位是？」
「伊森德拉女士，」基里曼簡單介紹，「異界的……戰士。昨晚在林子裡遇到她被一群怪物圍攻。她對那些怪物很了解。」
他將伊森德拉推向前。
伊森德拉的目光掃過雅妲和特莉絲，微微頷首致意。
她看到牆上那讓她眼花繚亂的異界地圖，和空氣中瀰漫的緊張壓抑氣息，明白這裡確實是決策中心。
短暫的沉默與相互打量後，伊森德拉主動開口，她聲音平穩，卻揭露了令人心頭髮冷的真相：
「你們口中的怪物，來自庇護之地，我們……共同面對的敵人。它們是燃燒地獄低階意志的具象，沉淪魔、殭屍、骷髏，只是最基礎的單位。」
「地獄魔神能夠腐化大地、操縱死亡……那是魔神們力量投影在這個世界的表現。比如憎恨之王墨菲斯托的領域會滋生腐敗與絕望，毀滅之王巴爾的爪牙精通破壞與瘟疫……」
她提到這些名字時，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冰冷的恨意。「我能來到這裡，是被時空風暴捲入。還有我的兩名同伴——一名以聖光淨化邪惡的聖騎士卡登，以及一名精於對抗施法者的刺客娜塔亞，也被風暴帶到了這個世界。我們需要找到他們，也必須回去！」
地獄魔神！憎恨之王！毀滅之王！
這些詞彙如同重錘敲擊在雅妲和特莉絲的心頭，即便是對異世界沒有任何了解，但聽到「魔神」這種概念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特莉絲立刻追問：「聖騎士和刺客？他們有什麼特徵，有什麼辦法能找到他們？」
雅妲則努力消化著這恐怖的信息。
魔神？這已經是遠遠超出了凡人國度戰爭的概念！
「雅妲，」基里曼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現在局勢怎麼了？」
雅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指向地圖上幾處用紅圈標記的地區：
「基里曼，情況比預想的糟很多，我們目前只能龜縮防守，是外面的世界……已經快要淪陷！」
「很多道路都已經被怪物阻斷，無法傳遞任何信息，許多城鎮在被攻擊，沒有軍隊支援他們，他們只能各自為戰。」
她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手指划過標記淪陷區域的巨大紅叉：
「難民……無窮無盡的難民都在湧入維吉瑪、諾維格瑞、奧森福特！」
「城裡已經擠滿了二十多萬人，數量還在不斷增加，糧食、藥物……什麼都缺，每天都有瘟疫和暴亂的苗頭！騎士團和衛兵日夜守衛也快要撐不住了！」
她轉向基里曼，眼中帶著一絲懇求，但更多的是匯報事實的壓力：
「我知道你很強，能在荒野殺穿怪物群，能夠以一敵萬。」
「但這沒用，你救不了整個泰莫利亞，你清理掉一個城鎮的怪物，可能不到兩天，新的怪物又從裂隙里爬出來，或者被復活的屍潮填補！」
「我們缺乏守住並淨化那些區域的力量和時間！」
基里曼沉默地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大片大片的刺眼紅色區域。
是啊，一路殺過來，救下來的人不過杯水車薪。就算他日夜不停地殺，能護住多大地方？
清理的速度趕不上怪物污染和入侵的速度。
那些空間的裂隙像是世界的傷口，還在源源不斷地滲透毒液。
他體內的力量在翻湧，殺戮神格在渴求，但理智告訴他，蠻力在戰略層面是有限的。
「守住現有的城市，保證通聯，儘可能多地收容難民。」
基里曼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手指點在地圖上維吉瑪、諾維格瑞，牛堡等少數核心城市的標記上。
「清理它們之間的生命線！確保補給和人流能勉強通行。」他看向雅妲，「同時，讓瑪格麗塔和她的學院、百花谷的精靈法師……所有能動用的法術力量，全力研究那該死的地獄魔力。」
「研究空間裂縫！找到封鎖、削弱它們的方法！」
他又看向伊森德拉，語氣鄭重：「你的知識是無價的。我們需要所有關於那些怪物弱點、地獄力量本質的信息！」
「至於你的同伴，」基里曼的眼神銳利起來，「我會盡力尋找。聖騎士……那種全身發亮光的類型，在這種鬼地方應該很顯眼。刺客……可能會有點難找，但總有線索。」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保證勝利。只有冰冷的現實和竭盡所能的防禦。龜縮防守，打通動脈，集中研究。
雅妲點了點頭，疲憊的臉上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被巨大壓力碾平了情緒的平靜。
這是目前唯一能執行的方案了。
特莉絲眼中閃爍著光芒，已經在構思如何整合伊森德拉帶來的信息進行實驗。
伊森德拉默默注視著基里曼的背影，此刻，這個男人在為守護人類聚集地殫精竭慮。
他那份沉重與無奈，她感同身受。
對抗地獄魔神……無論在哪個世界，都從不是一個人、甚至一群人的力量可以輕易完成的。
維吉瑪的會議室里，充斥著絕望、疲憊與一絲微茫的堅定。
外面的難民潮依舊洶湧，世界沉淪的陰影並未散去，反而更加濃重。
戰爭，才剛剛真正拉開序幕，而人類一方，已顯頹勢。(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