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此乃上帝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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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撞開!」

  在那個打扮花哨,全身被鎧甲裹得如同罐頭的法蘭西貴族騎士揮下手的瞬間,二十多個輕裝歩兵便抬著著攻城錘飛速向前豬突。

  轟!

  君士坦丁內牆正中央的那扇木製大門在強力的衝擊下轟然坍塌,伴著沖天飛揚的龐大塵土與轟隆悶響,

  身著黑色長袍,留著地中海式禿頂的教士們排著橫隊上前,一齊高聲唱著頌讚歌,以感謝公正的基督將世界渴望之城收回上帝的國度。

  頌讚之後,浪潮般的嚎叫聲與歡呼聲無縫銜接,最後再以一聲震天撼地的『deus lo vlot!』結束。

  之後,成批的十字軍大部隊白蟻般湧入城牆後的城市,正式標誌著君士坦丁堡自建成以來第一次淪陷於外敵之手。

  就如同小國林立,各路文化族群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西歐破碎的政治環境一樣,

  皮卡第人,布列塔尼人,加斯科涅人,普羅旺斯人,勃艮第人,倫巴第人,熱那亞人與威尼斯人之間儘管長相差異大語言也不通,

  可對拉丁教會的忠誠與財富的渴望卻將他們牢牢捆綁到了一起,最終支持著他們在缺衣少食的情況下衝破了金角灣。

  精銳的騎兵,軍士和射手這類有錢定製或統一配發裝備的自不必說,

  普通的歩兵都戴著單層鍋盔或罩頭法蘭克盔,護甲也為髒得看不出顏色的白灰軟甲,武器就更是刀錘斧矛戟一應俱全,

  這群雜牌炮灰除了人多就沒啥優勢,但若讓這群野狗聞到血味那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

  沿著腳下的梅塞大道路段,他們迅速進入了外城區,仍有相當數量的市民沒來得及逃向內城,故他們毫不意外地成了第一批犧牲品。

  一個大腹便便的商人轉身逃跑,可馬上就被一支倒刺箭當場爆頭連帶整個人轟然倒下,

  兩個普羅旺斯歩兵推開那個勃艮第弓手後就死命拽著他肥胖手指上的戒指,見拽不下來果斷掏出短斧把手指剁了;

  幾個倫巴第軍士衝進棟飄出胭脂香的建築,撕心裂肺的女性悲鳴混雜著男性嚎叫迅速傳至屋外,

  緊跟其後的禿頭教士則趁此良機翻上二樓,砸開儲物櫃後玩命將其中堆積如小山的海佩倫錢幣碼進早已備好的麻袋裡。

  見前排街道都上演著類似的場景,那個身材臃腫如豬,臉部因脂肪超標下垂得如彌勒佛的隨軍主教不由得在胸前劃了個拉丁十字:

  「哦,親愛的上帝,即使是索多瑪與蛾摩拉都不會有那麼糟糕了!」

  「不用想太多,主教大人,」他旁邊身著罩袍鎖子甲,頭戴桶盔一副統帥模樣的男人操著帶荷蘭口音的法語說,

  「英諾森教宗閣下不但給我們恢復了教籍,還授予了我們對希臘人的聖戰權,如今屠戮希臘人就和殺薩拉森人和猶太人一樣正義。」

  「啊,當然,當然,鮑德溫伯爵閣下仍舊代表弗蘭德斯家族是上帝最忠誠的戰士,」

  隨軍主教笑時,眯起來的眼睛都被下垂的脂肪遮蔽,藉由火光渲染顯得駭人異常,

  「在聽說半數以上的人手沒能來威尼斯集合時我可絕望得不得了,所幸那個瞎眼的老總督願意給我們用希臘黃金抵債的路子。

  不然,要是教宗乃至天主教世界知道這支十字軍沒能組織起來,地獄的撒旦可是要喜笑顏開了。」

  「經歷了兩天的高強度作戰,大家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是時候給基督的戰士們一些微不足道的補償了,」

  鮑德溫緩緩拔出腰間的劍,眼神中閃著血色的光芒,「上帝始終站在我們這邊,就讓這些棄誓的撒旦走卒品嘗基督的怒火吧!」

  ……

  克桑緹亞已經和女兒在閣樓上躲藏了一小時。

  從十字軍攻破金角灣到他們染指這裡僅隔了兩小時不到,他們本可以和大部分市民一同撤往內城,但她們最終和少數人一起留了下來,

  除了始終沒收到丈夫的消息不好動身外,最主要的便是她腹中還懷有個數月大的嬰孩。

  外面的喊殺聲一陣高過一陣,有的是古法語有的是希臘語,一下一下猶如巨錘砸著克桑緹亞脆弱的神經,

  為了不哭出來,她只得用力抱緊女兒,輔之淺淺的抽泣與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媽媽,外面怎麼了?爸爸又為什麼不來接我們呢?」


  克桑緹亞的身體猛地一顫,她微微鬆開懷,低頭望著懷中一臉懵懂的女兒沒有說話,只是眼眶中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泛出晶瑩的淚。

  女孩長得很像她母親,淡小麥色的臉頰中泛著一絲白,棕色偏黑的秀髮如瀑布般溫柔地垂到肩膀,正和她的那位軍人父親如出一轍。

  注意到克桑緹亞眼角泛著淚,女孩注意到後先是微微睜大瞳孔,

  隨後就伸出纖細的手輕輕擦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護著一朵行將凋謝的花。

  淚水迅速在女孩的手上由凝結變得零碎,而克桑緹亞卻在這一瞬間被混雜著愛,恨以及迷茫的多重情緒衝垮,又一次用力地將女兒抱在懷裡。

  過去的一切如走馬燈般快速閃過,從無憂無慮的童年到結識對方的少女,再慢慢從妻子過度到母親,最後再是此時行將面對死亡。

  砰!

  一陣形似門被撞開的悶響從下方透過木牆傳到兩人耳中,把兩人嚇得全身激靈的同時仿佛血液與時間都為之凝固。

  「媽媽,這是……」

  女孩又一次疑惑地抬頭,可這次她看到的是克桑緹亞那張寫滿了絕望與怨恨的臉。

  瓶瓶罐罐被砸碎的聲音和家具被推在地上迸出的巨響交響曲一般地傳來,克桑緹亞只感覺自己心都在滴血。

  她不再看著女兒,反而慢慢將手伸到自己脖頸的位置,將那枚東正十字架吊墜捧到手裡,隨後狠狠地用力將其捏住。

  正當女孩疑惑之時,她又聽到樓下似乎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偶爾還混雜著幾聲像是打砸物品的悶響。

  那些聲音並不是她熟悉的希臘語,女孩一句也聽不明白,只能推測他們數量很多,而且……正聚集在她們下方。

  「不,不用擔心……」

  克桑緹亞忽然再次說話,可她顫抖不已的音色在女孩看來與其是在說話不如說是呻吟,

  「他們發現不了我們的,這個閣樓除了我們沒人能發現……」

  話還沒說完,母女倆就感覺閣樓板傳來了輕微的響動——那是有步梯被搭在天花板上的信號。

  一切的希望都破滅了,不論是虛無縹緲的神明還是心愛之人的承諾,在危及生命的危機前都將自動讓位於生存需求。

  想到這裡,克桑緹亞咬了咬牙,一手撐起旁邊的物件緩緩試圖站起,女孩見狀趕忙起身將母親扶起。

  「媽媽……」

  她沒有理會女兒,只是在低下頭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腹部後,再轉過頭來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最後則將目光投向了上方那個常年關閉的天窗。

  女孩又是看看母親又是瞧瞧天窗,遲疑半秒後那張恬靜的臉上首次出現了驚慌——

  克桑緹亞知道女兒要說什麼,眼疾手快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女孩冷靜下來後抬頭,望見的只是克桑緹亞淚如泉湧的堅定神色。

  這一幕她在小時候看到的圖畫書上見過,自己名字的來源,那位著名的聖海倫娜去耶路撒冷尋找真十字架前就是這樣的模樣。

  「對不起,小海倫娜……媽媽或許沒法給你添個弟弟或妹妹,也沒法看著你長大了。」

  說完後,她再度緩緩轉過頭面向那扇天窗,略微使勁後將它打開,

  一股陳年灰塵落下,驅散後是以微亮夜空作為幕布的自由但危險的世界,四四方方的既像囚籠又像生的通道。

  「本來我以為有聖母的庇佑就足以度過這次危機……現在看來她真的放棄了我們啊。」

  死神的腳步聲正踏上步梯離他們越來越近,克桑緹亞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再浪費了,心一橫就盡全力將海倫娜抱起並塞向天窗。

  期初她還擔心天窗的寬度容不下海倫娜過去,但這個擔憂下一秒就消除了:她嬌小機敏的身軀靈活得像只小貓。

  沐浴在夜空之下的海倫娜幾乎在克桑緹亞放手的瞬間就轉過身想說些什麼,可迎面就被克桑緹亞以溫暖的吻所止住。

  「從這裡逃出去,往聖索菲亞教堂在的地方逃……」

  克桑緹亞已經淚眼婆娑,以至於她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如果你能找到你爸爸,就讓他到這裡來……回到我們的家來。」

  咔啦!

  閣樓的地門被一道粗暴的力量頂開,緊隨其後的便是由古法語組成的各種咒罵聲,

  克桑緹亞也如受驚了般,用盡全身力氣將海倫娜推了出去,隨後又全力將天窗合上,至此兩個世界為之隔斷。

  這一連串的信息量對一個年齡個位數的孩子來說過於超載,以至於她在沿著斜房頂滾了幾周後都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要說記住了什麼,也就只有她在被推出去,天窗合上的前一刻,

  從母親臉上看到的同時夾雜著期待,悲傷,憎恨與無奈的複雜神情。

  海倫娜愣在原地,接著突然感覺心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消失了,

  它在化作無形之物升上夜空的同時,也帶走了她的最後一絲懵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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