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夢闌,我欲與你好生談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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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夢闌,我欲與你好生談談...(上)

  暮色初合,喧鬧的建春門大街上,已亮起了一串五顏六色的燈籠。

  賣酸梅湯的攤販搖晃銅碗,蒸籠里蟹黃湯包的熱氣混著酒香飄散。

  穿窄袖的胡姬在酒鋪前招呼客人,波斯毯上擺著琉璃器皿,幾個穿襴衫的士子蹲著挑選端硯。

  說書人拍響醒木,穿短打的漢子圍成三圈。

  蜜餞鋪的娘子用銀簽插著金橘叫賣,垂髫小兒攥著銅錢跳躍。

  戴幞頭的差役舉燈籠巡看排檔,賣泥阿福的貨郎擔子吱呀作響,與打更的梆子聲交織。

  河南知府溫晚大人的府邸—「嵩陽雪府」,正是坐落在這座鬧市之中。

  何安身著青衫,以玉簪束髮,手提著林葛二女挑選的禮盒,緩步登上府邸前的白玉台階。

  阿里腰後斜挎「送別刀」,與手捧「元弋劍」的何沫並肩而立,抬手扣響了朱漆大門上的銅環。

  半晌之後,那朱漆大門方才緩緩開啟。

  一位穿著粗布麻衣,體態豐腴、舉止雍容之人緩步而出。

  此人正是江湖申赫赫有名的「老字號」頂尖高手,人送雅號「=毒即發,=

  笑祝好」的溫文先生。

  他接過何沫雙手奉上的素色請帖,先是對著何安微微頷首致意,繼而轉身向著府內高聲唱禮道:「何家門主大駕光臨,速開中門恭迎貴客。」

  說罷又折返身來,對何安深施一禮,滿面春風道:「貴客光臨寒舍,實乃蓬畢生輝之幸。」

  「嵩陽先生早已在無忌堂恭候多時,還請閣下隨我移步。」

  何安聽到嵩陽先生四字,心下頓時明了。

  這嵩陽雪府的大管家不以主家官職稱呼,偏要喚其江湖別號,其中深意已是不言自明。

  今夜這場會面,分明是約好了只談江湖身份,不涉朝堂之事。

  他微微頷首,拱手還禮,隨著溫文緩步跨過門檻,踏入這座古樸典雅的宅邸之中。

  嵩陽雪府門樓巍峨,九進院落沿中軸線依次排開。

  首進為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立著雕花石燈,燈座上纏枝紋清晰可見。

  穿過垂花門,便是面積頗大的園林,假山以湖石堆疊,山間引活水成澗。

  幾架紫藤攀援而上,藤下擺著青石棋枰。

  園中花木按四時栽植,春日牡丹、夏時荷花、秋菊冬梅。

  此刻正值盛夏,木槿與紫薇滿枝,香氣混著草木清氣浮動。

  鳥雀在枝頭跳躍,不時啄食熟透的果子,驚落幾片黃葉。

  沿卵石小徑西行,可見一道曲廊蜿蜒,廊柱漆色半褪。

  梁枋間尚存彩繪殘跡,依稀能辨出雲鶴圖案。

  廊下設美人靠,靠背刻著卷草紋,扶手處已被摩挲得圓潤。

  行至第五進院落,廊道轉折處立著太湖石,石旁種著幾竿修竹,竹葉沙沙作響。

  穿過月洞門,便是不忌堂所在。

  堂前設青石台階,階下兩株老梅虬枝盤曲。

  雖未開花,枝幹卻顯出蒼勁之態。

  堂內陳設簡素,正中懸著山水立軸,兩側書架按《宣和書譜》規制排列。

  几案上擺著定窯白瓷茶具,釉面泛著溫潤的光。

  案旁並置兩張檀木椅,南向椅中已端坐一人,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茗。

  此人身著月白圓領袍,體態修長如庭中翠竹,腰間系鑲金白玉帶。

  那支白玉簪將烏髮束得一絲不苟,燭光下幾縷銀絲若隱若現,反比簪上雲紋更顯風骨。

  此公生得龍眉鳳目,俊眉入鬢,雙目似淬過寒潭秋水。

  偏因常年伏案,兩頰帶著清瘦,倒襯得眉間那枚眼形胎記愈發醒目。

  遠觀這胎記如豎目隱怒,卻又透著幾分文氣端凝。

  廣袖中露出的皓腕青筋畢現,竟比白玉簪還冷上三分。

  何安只遠遠瞥了那人一眼,便知這位正是嵩陽雪府的主人—江湖人稱「洛陽王「的溫晚,別號嵩陽。

  此人有個「十色十味,無毒不毒「的渾號,在武林中著實是最最頂尖的人物。


  溫晚身後立著五位下屬,打頭是「金童玉女、筷子兄妹」—一溫度人與溫襲人這對兄妹,後頭跟著三位男將。

  這三位相貌各異:

  最前頭那位壯年漢子,生得豹頭環眼,滿臉橫肉,偏生笑起來時眉眼彎彎,倒顯出幾分憨厚;中間那位青年更奇,眉毛濃密如刺蝟,六道護心毛似的橫在臉上,活像廟裡的判官;未位少年郎不過弱冠年紀,卻已是虎背熊腰,十指關節粗大如鐵,時不時咔咔掰兩下,似在盤算什麼殺招。

  何安早從何煙火那兒得了風聲,曉得這三人來歷。

  那壯漢原是溫文的胞弟,與兄長並稱「天涯海角」里的溫和。

  江湖上送他個渾號叫「半絲入喉,三息成讖」,言其使毒功夫了得,半縷青煙入喉,三息之內便能取人性命。

  六眉青年本名溫臘,因性子暴烈如烈火,行事又辣手摧花,眾人便喚他溫辣子。

  此人曾與驚怖大將軍凌落石合作,後來因故背叛了對方,更用兩枚「燈籠椒」毒瞎了他的右眼,可見其手段之狠辣。

  至於那掰手指的少年,乃是老字號新晉的高手溫隨亭,江湖人稱「七殺一窩蜂,九死一生瘋」。

  此人雖年紀輕輕,卻已躋身「十全十美」之列。

  說起這嶺南老字號,內里分作死、活、大、小四個字號,各由一正一副兩位當家主事。

  不過總部大字號里還藏著五位坐鎮高手、四位統管大將,以及一位統御全門的神秘人物。

  這十人個個生得俊俏扎眼,明面上被稱作十全十美,暗地裡卻遭對頭咬牙切齒地喚作「十全大毒果」。

  而溫隨亭正是這十人中的佼佼者,其毒術之過硬,可見一斑。

  「嵩陽先生,晚輩有禮。」

  何安緩步踏上青石階,在堂門前站定。

  他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聲音清朗:「今日應邀前來,與前輩當面敘話,還望勿怪。」

  他微微欠身,將手中禮盒遞與溫文,嘴角帶著從容笑意,客氣道:「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說罷便負手立於堂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平和地望著堂內。

  既不失禮數,又自有一番從容氣度。

  溫晚聞言起身,緩步踱至門前,竟是親身迎客。

  他笑吟吟道來,聲如春風拂面,卻隱著不怒自威的氣度:「賢侄之名,老朽久聞,今日終得一見。」

  「哈哈,快請進,來嘗嘗我這新得的臨江玉津。」

  話音未落,堂前忽有微風掠過,竟挾著只通體瑩白的四足青蟲飄然而至。

  那蟲兒振翅欲落,眼看就要停駐在何安袖袍之上。

  阿里冷眼旁觀,雙指輕捻間,一道明黃火焰倏忽騰起。

  那青蟲甫觸火舌,便化作幾點星火,簌簌飄散成灰。

  何安卻仿若未覺,只斂袖作揖笑道:「長者賜,不可辭。」

  「既卻之不恭,恕小子放肆了。」

  語未畢,身形已如驚鴻掠空,穩穩落於北首木椅之上。

  「好!好!好身法!」

  溫晚見狀,眸中精光迸射,連連鼓掌稱奇:「能讓閃空梁三魄也甘拜下風,這般踏雪無痕的功夫,當真絕世無雙。」

  言罷又轉向門外仍負手而立的阿里,頷首贊道:小友這手煙火氣,使得甚為精妙。」

  「這般年紀便有如此造詣,亦屬難得。」

  待阿里躬身施禮畢,溫晚回身看向下屬,正色道:「何少君乃是何家門主,身份何等尊貴。」

  「更是老朽親自請來的座上賓。」

  他目光灼灼盯著溫隨亭,語調漸重:「隨亭啊,萬萬不可怠慢了貴客!」

  「若教外人瞧見老字號這般待客之道,豈不惹人恥笑咱們失了禮數?」

  溫隨亭先失了一手,又被老大人這般斥責,頓時麵皮漲得通紅,只得躬身應是。

  可待他直起身子時,眸中卻迸出森森凶光,直勾勾地盯向阿里。

  阿里卻仿若未覺,穩穩立於何安身後,神色自若。

  倒是何沫怒意難平,腳下霧氣蒸騰繚繞,分明是蓄勢待發,要給這無禮之徒些顏色瞧瞧。


  「嗯?」何安忽地皺起眉梢,側首瞪了愛徒一眼,鼻中重重一哼。

  何沫素來將師父奉若神明,見他這般神色,縱有滿腔怒火,也只得悻悻收回周身霧氣,委委屈屈地退了回去。

  「前輩見諒,卻是我等失禮了。」

  何安拱了拱手,平和致歉道:「只怪平日太慣著這徒兒,今日讓前輩看了笑話。」

  「還望海涵。」

  溫晚聞言卻搖頭輕笑,執壺為何安續茶道:「賢侄說哪裡話來?」

  「分明是隨亭有錯在先。」

  他目光欣賞地望著何沫:「少年人血氣方剛,有些脾氣也是常理。」

  「哈哈,莫要多心,且先飲茶。」

  飲罷三盞清茶,溫晚方斂了笑意,正色道:「賢侄,你...原是姓蘇罷?」

  話音未落,何安手中茶盞忽地一顫,盞中茶湯漾起細微波紋。

  他眉峰微蹙,竟似怔住了一般,半晌未置一詞。

  溫晚見狀也不催促,只緩緩放下茶壺,追憶道:「呵呵,若老朽沒記差...你本名該喚作蘇夢闌罷?」

  說到此處,他目光悠遠,似是穿過漫長歲月:「與我那侄兒蘇夢枕,正是同輩堂兄弟。」

  「老朽少年時曾赴應州蘇家莊求學,令祖父在學業上於我助益良多。」

  言罷長嘆,只覺白駒過隙,故人之孫如今已長大成人。

  「唉...」

  溫晚輕撫茶盞,神色複雜:「蘇老先生於我有半師之誼,本該對其嫡孫多加照拂才是...」

  話音漸低,他忽地挺直脊背:「只是今日所議之事,攸關家門利益...」

  終是嘆息著搖頭:「實在容不得我徇私相護,還望賢侄體諒。」

  何安將茶盞輕放案幾,神色自若地欠身一禮:「溫前輩,公是公,私是私,本屬分內之事。」

  他抬手示意對方直言:「溫家有何要求,但說無妨。」

  話音稍頓,又補了一句:「至於應允與否,晚輩自會審慎思量。」

  「何少君,此言可欠斟酌了。」

  溫隨亭突然從旁冷笑出聲,十指關節咔咔作響,他屈指細數道:「你初來乍到,我不妨說與你知。」

  「洛陽四大世家但凡踏入這無忌堂,對溫家所求,向來是言聽計從。」

  「這可是數十載鐵打的規矩...」

  話鋒陡然一轉,他斜眼睨向對方:「怎麼?」

  「如今你繼滅了三大世家,便連這金規鐵律也要破了不成?」

  此人先發難挑釁在前,復又出言不遜於後,就連溫文與溫和兩兄弟,也不由得眉頭緊蹙。

  只見阿里已按刀柄而立,何沫周身濃霧再起氤氳。

  何安卻將茶盞一舉而盡,抬手止住兩人躁動。

  他目光如刀鋒般掃向溫隨亭,語聲雖輕卻字字千鈞:「這世上哪有永不轉向的風?又哪有一成不變的事?」

  「所有規矩皆出人手,自然也能由人來改。」

  他舉手輕拂衣擺,袍角帶起一陣寒意:「這世間只分兩種人一守規矩的,和定規矩的。」

  突然收住話頭,直直望向對方:「你道...我應是哪一種?」

  溫隨亭聞言暴怒,上前兩步,伸手指向何安厲聲喝道:「這些文縐縐的酸話,小爺我聽不甚懂,更沒空與你打什麼機鋒!」

  他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滿堂寂靜:「無論你是何等人物,要想在洛陽城立足謀生,就得守我們的規矩!」

  話音未落,便聽得一聲炸雷般的呵斥。

  「放肆!」

  溫晚的手掌微微顫動,整張檀木茶几竟瞬間化為齏粉。

  他霍然起身,袍袖無風自動,行至溫隨亭身前冷聲喝問:「此處輪得到你說話嗎?」

  目光如刀,直刺對方心窩:「溫壬平與溫子平縱容你們胡鬧,卻休想讓我也由得你們無法無天!」

  他冷笑一聲,周身氣勢如虹:「溫絲卷與溫暖三曾明令老字號子弟,不得與何家生隙。」

  待要再言,卻見溫隨亭神色倨傲,當即怒極反笑:「怎的?」


  「連他兩的家命,你也不放在眼裡了?」

  「難道你們「十全十美」當真要反了天不成?」

  溫隨亭雖被叱罵得半聲不吭,臉上卻猶自帶著不服之色。

  他嘴角微微抽動,顯是心有不甘。

  正當溫晚要再開口訓斥時,何安忽的起身抬手攔住,臉上堆著笑,溫聲勸道:「溫前輩,卻是不必如此。」

  他欠身一禮,語氣恭敬:「您的袒護之情,小子不甚感激。」

  略一停頓,又道:「不過,此人到底是溫家子弟,為家門之事出頭,倒也無甚大錯。」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溫晚身上,壓低聲音說道:「您作為「老字號「主事之一,多加責罵也會落人口舌。」

  「不如,此事交於我來辦吧?」

  說到此處,他側首掃了眼仰首站立的溫隨亭,忽地展顏一笑,輕聲說道:「我必將此事料理妥帖,您放心便是。」

  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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