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暴雨之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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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暴雨之前(下)

  殘月如鐮,割開法門寺的夜色,將碎銀般的月光潑在青石板上。

  大隱邱的松濤嗚咽著,像一場無人超度的水陸法會。

  待顏夕領著劉是之及一眾下屬,來到方家茅舍之時,此處已被大火燒成了一片灰燼。

  茅舍的焦梁斜插在廢墟里,炭黑的橡木間還纏著半截褪色的紅繩。

  土牆坍作矮墳,灶台上裂開的陶瓮盛滿血水,倒映著天穹上那輪殘缺的月亮。

  風穿過燒穿的門框,發出空洞的哨音。

  泥土之上到處都沾染著鮮紅的血液,還有被烈火燒得面目全非的殘骸。

  顏夕怔怔立了半晌,忽而嘶啞著嗓音喝道:「劉先生,這是何故?」

  劉是之故作驚惶,緊蹙著眉頭回道:「昨日來探時,尚是平安如常...怎的今日竟成這般光景?」

  「大夫人,屬下委實不知其詳。」

  「聞說洛陽左近有強人出沒,方家滿門許是遭了匪患也未可知。」

  「絕無可能!」

  顏夕掐著繡銀絲的袖邊,斬釘截鐵道:「謝...那方書生劍法通神,豈是尋常宵小能敵?」

  「此事必有蹊蹺,你且好生查探。」

  劉是之拱了拱手,領著屬下四散搜尋。

  約莫半炷香工夫,他復來稟道:「大夫人,屬下已細細查勘。」

  「這些屍骸之中,未見滅魂劍」與翠玉鐲」的蹤影,想來方公子並不在場。」

  「只是茅舍之內,倒有一具幼童屍身。

  「且在其額角致命處...發現了此物...」

  說罷摸出一枚「政和重寶」,銅鏽斑駁,紋路依稀可辨。

  顏夕接過那枚銅錢,凝眉細看半晌,忽而問道:「這...莫不是那半緣少君」何安的暗器?

  「前日日暮便是死於此物之下,可對?」

  劉是之捋須道:「「政和重寶」流通甚廣,屬下不敢妄斷。」

  「只是整個江湖之中,以此物為暗器的...」

  「唯有何少君一人,獨此一家,別無分號。」

  此時,月色如霜,冷浸廢墟。

  血腥氣卷著沙塵,在殘垣間遊蕩,似群餓鬼尋不到歸處。

  風掠過殘肢,發出窸窣嗚咽,連影子都染成了暗褐色。

  「劉先生,這...我就不明白了。」

  顏夕緊咬貝齒,盯著銅幣道:「日麗曾言,方書生與何安甚是交好。」

  「此人何以對至交滿門下此毒手?」

  劉是之心中冷笑,面上卻作沉痛狀:「大夫人不涉江湖,豈知江湖事之陰詭?」

  「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畫虎畫皮難畫骨」。

  」

  「那何安初出江湖,死在他刀下的高手不計其數,未及弱冠便執掌下三濫I

  」

  O

  「似這等狼子野心之徒,若無毒辣手段,誰人信服?」

  「許是他邀方書生共滅蘭亭池家」,未得其應允,便自動了殺心...

  「.——.也未可知。」

  說罷,他悠然長嘆一聲,便垂首默然不語。

  聞此長嘆,顏夕緊攥銅幣,仰頭望向夜空中殘缺的月。

  此刻心境,是如這忽明忽暗的月色?抑或似聚散無常的浮雲?似滿地落紅?

  還是如遠山丘上沉寂的古剎?

  顏夕憶起初識那人的光景,那時他還未稱方邪真,那時他尚喚作一方謝謝...

  「回去吧,劉先生。」

  顏夕眼尾微紅,轉身向木轎走去:「明日便是日暮的奠禮,尚有諸多事宜未備。」

  「我...我會遣人請那方書生前來祭奠,待到那時,我自要與他分說清楚。」

  「必不會讓他認賊為友,前來與池家為難。」

  劉是之眸中精光一閃,當即躬身拱手稱是,隨即領著眾人抬轎踏上歸途。


  孤月懸空,冷光如刃,劈開濃稠夜色。

  蟬鳴驟歇,唯餘風過枯枝的嗚咽,似有銀器在石上磨礪。

  游玉遮聞言,驚得冷汗涔涔,忙從椅上復起,躬身長揖道:「玉遮愚鈍,竟不知形勢已危如累卵,還望兄長指教。」

  「呵呵,指教...」池日麗冷笑一聲,遂又仰首長嘆:「如今我自身難保,又何談指教?」

  「為今之計,唯有池游兩家同心協力,或可爭得一線生機。」

  「若仍各懷私心、獨善其身,只計較自家得失...」

  「那傾覆之期,便在旦夕之間!」

  窗外的荷塘死寂,殘葉蜷曲如枯掌,浮萍下暗紅水紋未散。

  絲竹聲忽起,弦裂帛裂,驚起蟄伏的蟲豸。

  「兄長,毋庸疑慮。」

  游玉遮行至輪椅畔,躬身肅言道:「如今生死存亡之際,兩家聯手,勢在必行。」

  「然則如何對敵,尚乞兄長示下。」

  池日麗側目睨之,默然轉動輪椅,復歸原處停駐。

  「賢弟既誠心相問,吾便直言相告。」

  池日麗執盞輕啜,目光如電掃視眾人,朗聲道:「游池兩家欲存續,必要同心戮敵。」

  「正如賢弟所言,此乃勢所必然。」

  「至於如何聯手,倒也簡單。」

  「與其坐待人來誅我,不如先發制人。」

  「游池兩家合兵一處,殺上千葉山莊」!」

  「只消困住何安片刻,此事便得轉機。」

  「吾已使人以林氏夫婦遺骸,將林氏兄妹誘出千葉山莊」。」

  「屆時,自有專人料理此二人。」

  「先除卻當年不愁門」漏網之魚,何安便失卻復仇大義。」

  「到時,我等再請溫晚大人出面調停,是戰是和,且看情勢而定。」

  聞其周密之策,游玉遮尚未啟齒,默然已久的顧佛影已出言相詢:「此計甚妙,直擊人心,乾脆利落。」

  「以林氏夫婦遺骸為餌,何愁引不出林氏兄妹。」

  「然尚有二處疑難...」

  「顧神風,你亦心思縝密,這些年領教頗多。」

  池日麗再啜茗茶,平心靜氣道:「此誠兩家存亡之秋,計劃越周密越好。」

  「若有疑慮,但說無妨,好與眾共商。」

  「池大公子胸襟寬廣,果是豪傑。」

  顧佛影淡然稱許後,沉聲道:「既如此,恕我直言。」

  「其一,前去結果林氏兄妹的,不知是何方高人?」

  「大公子如何能確保,此人必能取其性命?」

  「須知那林醉深得林鳳公真傳,其武藝造詣絕不可小覷。」

  「林晚笑亦習得吾師弟歐陽七發業火神弓、一發神刺」之絕學,想必已有四五分火候。」

  「憑二人現今功夫,已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更何況尚有諸多不愁門舊部高手從旁護衛...」

  「不知大公子何以...」

  他話音未落,已被茶盞叩案之聲打斷。

  池日麗擱盞於幾,冷聲相詢:「斷魂谷、無敵公子。」

  「不知顧總管以為,此人及其麾下,能否取那二人性命?」

  眾人聞此名號,俱是倒吸一口涼氣。

  顧佛影瞳孔微縮,頷首道:「吾亦久聞無敵公子」之威,若其非綠林中人,名望當不在六大高手」之下。」

  「有此人前往了結那對兄妹性命,自是十拿九穩、萬無一失,事後我等亦可推脫乾淨。」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繼續問詢道:「其二,非吾妄自菲薄,與小雪仙」唐仇、蔡旋鍾聯手,應對半緣少君」何安、司空見慣」司空劍冠、布鼓雷門」雷啞,能保平手已是極限。」

  「卻不知,又有何人可制那方邪真?」

  眾人屏息凝神望著池日麗,他卻又取起茶盞,指尖摩挲著盞邊釉紋。

  良久,方不疾不徐道:「此人,我已有安排,且十拿九穩。」


  「至於具體安排,爾等毋須多問,吾亦不會作答。」

  「爾等只需知曉,明日方邪真便將身入蘭亭池家」,與那何安不共戴天。」

  「便足夠了。」

  他話音甫落,眾人俱皆默然,各自在心中盤算。

  半晌,游玉遮皺眉道:「兄長,據東京蔡相府可靠消息,那何安與九幽神君」一戰後,應是重傷未愈。」

  「此人如今暫動不得那名動天下的送別刀」與元弋劍」,以顧總管與方書生之力,困住此人應無問題。」

  「只是那司空劍冠與雷啞俱是江湖絕頂高手,唐仇與蔡旋鍾聯手,恐難應付...」

  「司空劍冠的「大泄神功與混元無漏之劍」,加之雷啞的晴天霹靂·布鼓雷門」,確非此二人所能抗衡。」

  池日麗撫盞輕笑:「不過,我等尚有外援,不時將至。」

  「賢弟且稍安勿躁,等待片刻,便知分曉。」

  笑聲繞樑之際,茶室雕花木門忽地洞開,一行人影自外渡入。

  「諸位,不請自來,還望見諒。」

  來人滿臉溝壑,魚尾紋層疊如鱗,環視眾人厲聲道:「爾等...可曾議定,何時取那何安性命?」

  「若已議定,便算上「妙手堂「一份。」

  「吾與那「下三濫「,實有不共戴天之仇!

  」

  半輪慘白月色自門扉瀉入,凜冽寒風裹挾著語聲,刺得人骨縫生疼。

  「回堂主,請上座。」

  池日麗長袖一拂,笑吟吟道:「閣下可是千金難求的貴客,我與游賢弟焉敢見怪?」

  「只是不知回堂主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此言暗藏機鋒,既問來意,又探底細。

  回百應緩步落座,沉聲道:「吾兒與家叔,皆死於何安之手。」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適才門外,已聞諸君高論。」

  「我甚贊池賢侄之謀,當傾堂中精銳,共伐千葉山莊」。」

  「另遣斷眉老么」石斷眉,助唐、蔡二人對陣司空、雷啞。」

  「事成之後,唯求二事一」7

  「其一,何安必需死!」

  「其二,葛鈴鈴須為我第九房妾室,承續回家香火!」

  「若應此二事,今日之盟,便算成了。」

  月色如霜,慘白一片,照得庭院森森似鬼域。

  絲竹之聲時斷時續,卻無半分風雅,唯聞悽厲刺耳。

  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更添幾分肅殺之意。

  寒風掠過,捲起枯葉沙沙作響,似有無數冤魂低語,令人毛骨悚然。

  此情此景,恰似暴風雨前的寧靜,暗藏無盡殺機,只待某一刻,血染長夜。

  「可!」

  池日麗與游玉遮對視了一眼,倆人的臉龐同時映在月色中,異口同聲的頷首應道。

  月色灑在依依樓外的青石街,為寂寥的夜鍍上銀輝。

  微風拂過,檐角燈籠輕搖,暖黃光暈在石板路上暈開。

  更夫的梆子聲偶爾傳來,聲韻悠長,卻驚不醒夜的寧靜。

  這般光景,如一幅水墨丹青,靜謐安然,連時光都慢了下來。

  遣走回百響與劉是之,何安與方邪真向惜惜、謝梵詩告辭,並各自交代了一番。

  隨後,三人一同出了秋蟬軒,與崔略商在依依樓前拱手作別。

  一路上方邪真催得極緊,何安無奈,只得陪他縱馬揚鞭,星夜兼程趕回「千葉山莊」。

  直至「華燈初上」樓中,望見老父與幼弟安然無恙,方邪真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

  幾人寒暄過後,葛鈴鈴便喚來婢女,領著方老爹與方小弟前往客房安歇。

  待老父與幼弟離去,方邪真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伸掌「啪」的一聲拍斷了茶几案角。

  「江湖事江湖了,豈能禍及家人?」

  他眸中殺意畢現,捏緊拳頭冷聲道:「這池日麗的心腸,竟如此歹毒!」


  「為逼我與你火併,竟要屠我滿門。」

  「所幸安弟你料事如神,竟早已知曉此計,搶先布局擒住了回百響與劉是之。」

  「否則,若讓此計得逞,當真是...」

  「兄長,此言差矣。」

  何安續了杯茶遞與他,灑脫笑道:「即便未能早知此計,未能擒獲回劉二人。」

  「以兄長的眼光智謀,也斷不會輕信此事。」

  「你必會暗中查訪,待查得水落石出後,方才會著手報復。」

  「因而,你所憂之事,絕不會發生。」

  「池日麗的陰謀,也絕不會得逞。」

  「只因他永遠不懂,甚麼叫做——肝膽相照、傾蓋如故!」

  方邪真聞言,滿腔感動油然而生,心中暗嘆道:「能結識這等手足兄弟,縱是身死亦不枉矣!」

  仰首將杯中茶一飲而盡,擲下茶盞後,他豪氣干雲道:「來而不往非禮也!

  」

  「既然池日麗設此計謀誘我入彀,我便用賢弟之策,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叫他也明白一個道理——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樓外一輪明月高懸,清輝灑滿庭院,晚風拂過檐角銅鈴,發出清脆聲響。

  樹影在青石地上搖曳,偶有落葉隨風盤旋,更添幾分幽靜。

  這般良夜,恰似為英雄相惜添了三分詩意。

  何安仰首將盞中茶飲盡,衝著兄長亮出空盞,朗聲應道:「可!」

  聲如春雷,震得檐角銅鈴亂顫。

  恰在此時,樓外碧桃湖中錦鯉,銀鱗翻騰躍出水面,攪碎一湖月光。

  他眉峰斜飛,眸中似有星火躍動,一襲青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當真如孤松臨風,風姿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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