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暴雨之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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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暴雨之前(中)

  妙手堂的往生所里橫陳著兩具屍首。

  月光從破窗滲入,將兩張青灰色的面容洇成紙錢般的慘白。

  風裹著門縫嘶鳴,似有亡魂在低泣。

  牆角的長明燈奄奄一息,火芯蜷曲如將熄的菸頭,蠟淚層層堆疊,早凝成暗紅的痂。

  忽有隻腿的野貓竄上供桌,撞翻的半碗冷粥緩緩漫過桌沿。

  黏稠的米漿在寂靜中拖出長長的尾痕,像一道未乾的淚痕。

  另一具是回萬雷的屍體,就橫在回絕屍身的邊上。

  雖說他周身上下連個血印子都找不著,可妙手堂堂主回百應那對眼珠子轉上一轉,便瞧出了蹊蹺。

  自家伯父的腦殼早讓人砸得稀碎,天靈蓋里的腦漿子震得跟攪碎的豆腐腦似的。

  皮肉倒還完好,偏生是七竅里都沁出些白紅相間的黏糊東西,在月光底下泛著怪異的油光。

  望著屍體眉心處那道淺淺的印子,回百應便知這位在刀尖上滾了大半輩子的伯父,是栽在一根手指頭底下。

  江湖上使指法的高手多如牛毛,譬如當年「長空幫」的桑書雲,憑著一手「長空伸指」打遍天下也罕逢對手;「白衣才子」方振眉的「點石成金」與「王指點將」,更是被譽為「天下第一指」;還有「天機」組織「龍頭」張三爸的「封神指」,以及「小雷門」門主雷卷的「失神指」,俱都是能叫人腦漿開花的絕頂指法。

  可這些高手眼下沒一個在洛陽城裡頭,就連洛陽周邊百里地界,也尋不著他們的蹤影。

  目前,身懷出神入化指法,又人在洛陽的高手,就只有一人一—「半緣少君」何安!

  三日前,他在城外的茶寮內,彈出的那驚天四指,被其命名為—「彈指神通」。

  聽說這門指法乃是由這位「下三濫」新門主所獨創,在指力上尤擅勝場,天下無雙無對,精微奧妙、指力通神。

  因此,回絕與回萬雷皆是死於何安之手,這是板上釘釘、確鑿無疑的事實。

  雖然,回百應知曉兇手是誰,但他卻不敢立刻帶人前去報仇。

  只因,他知道自己雖將「回天乏術」六式練至了化境,但卻絕不是那位「天下六大高手之首」的對手。

  回百響將兩具屍體運回來後,就一直跪在地上悶聲不響。

  這位掌著大權的兄長心裡頭到底是傷心?是惱火?還是痛徹心扉?

  回百響也摸不透—只見他臉上那一道道溝壑似的皺紋,就是此刻所有的表情。

  回百應滿臉皺紋,縱橫交錯,活像被刀刻出來的溝壑。

  回百響跟了他這麼多年,還是摸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心裡頭在想什麼、

  到底會有什麼動作。

  記得有回,一個小廝不小心折了他親手栽種的「鐵心蘭」,他當場就暴怒起來,把那小廝的腦袋擰下來餵了狼狗。

  可另一次,他被游玉遮的人連拔了十一個暗卡,居然還能帶著十六房小妾去逛燈會,甚至還附庸風雅地跟人吟詩作對。

  回百響到現在都搞不清他的脾氣,所以對他照樣又怕又敬。

  這些當首領的,是不是就愛大起大落、說變就變,好叫人捉摸不透,不敢不敬?

  對此,回百響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足足跟了近四十年的一個人,至今仍摸不透對方真正的性情,這事兒想起來就叫人脊背發涼。

  就連死了兒子和伯父這種大事,居然也猜不准他是悲是怒、是傷是痛,甚或是毫無波瀾,實在是件細思極恐的事。

  也許只有一件事情使回百響不致感到太害怕的。

  那就是,回百應向來都信得過他。

  這位當家的素來只信得過「自己人」,所以「妙手堂」里那幾個管事的,清一色都是他的心腹。

  不過話說回來,一個人只要還肯信人、還念著舊情,總歸不會是個十惡不赦的狠角色。

  回百應突然說了句:「我那孩子和伯父,都已經死了。」

  此話擱在誰跟前都是實打實的事實,硬邦邦、冷冰冰,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在這世間,打了敗仗還能重來,失了志氣還能再振作。


  可人要是咽了氣,就是真真幾的回不來了,這道理從古至今就沒變過。

  回百響應了聲:「是死了。」

  屋裡靜了好一會兒,回百應才又開口:「殺他們的人,就是何安,沒錯吧?」

  回百響當即回道:「千真萬確。」

  回百應臉上皺紋像浪頭似的抖了抖,慢悠悠說道:「就算把妙手堂」里所有好手都湊齊了,也絕不是那廝的對手,這話在理不?」

  這也是明擺著的事,由不得人不認。

  回百響認同道:「在理。」

  他頓了頓又補上:「不過要取人性命,未必非得動刀動槍。」

  「這話倒是不假。」回百應嘴角動了動,字字分明地說:「殺人的法子多著呢,不一定要使拳腳。」

  「正因如此,我這就動身去天韻館」,跟小碧湖游家」、蘭亭池家」聯手誅殺此獠!」

  回百響聽得心頭一震,下意識按了按胸前「天池穴」,把腦袋壓得低低的附和道:「門主這主意妙極了!」

  「這真是借刀殺人、報仇雪恨的上上之策啊!」

  天韻館內的茶室陳設得極是清雅,四壁掛著幾幅絹本設色的小景,筆法疏淡,倒像是米南宮的手筆。

  正中一張黑漆素案,案頭擺著只鈞窯天青釉洗,釉色雨過天青,邊沿微微泛著海棠紅。

  牆角立著架七弦琴,琴軫上纏的絲絛已經褪成秋香色,想來是彈了多年的舊物。

  最奇的是窗邊那尊青銅駿貌香爐,爐身鑄著錯金雲紋,爐蓋駿貌口中銜著顆南海珠。

  日光一照,珠光竟能在粉牆上投出斑駁光影。

  這般布置,看似樸素,卻件件都是費了心思的雅玩。

  檀香燃到半截,灰白的煙柱突然歪斜,在空氣里劃出個焦黃的句號。

  茶煙從壺口漫出來,被窗縫漏進的夜風攪得支離破碎。

  最後貼在褪了色的楹聯上,像道乾涸的淚痕。

  風爐的火苗舔著壺底,時不時爆出「啪」的輕響,倒像是誰在暗處壓低嗓音的嘆息。

  池日麗緩緩將茶盞擱在案上,眼皮半垂著,開口打破了這沉悶:「游公子,坊間傳聞你今夜先去了一趟依依樓」?」

  他指尖摩挲著盞沿,聲音壓得極輕:「不知...你與那何安,談得如何?」

  游玉遮啜了口茶,始終垂著眼,慢悠悠回道:「池大公子說笑了。」

  「若是談得順遂,我怎會來這兒?」

  「那廝倒是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一定要血洗蘭亭池家」滿門,給他岳父祭魂。」

  池日麗聞言只是微微頷首,面上不見波瀾:「這話...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忽地轉了話鋒,指尖在茶盞上打著旋:「可他除了揚言滅我池家,可還說了別的?」

  心不愁門」那晚,可是小碧湖」的臥農公親自動手,取了林氏夫婦的性命。」

  游玉遮的眉頭才剛皺起,池日麗已輕笑出聲:「既是這般,何安已放話滅我池家,又怎會放過游家?」

  聽他提起這段舊仇,縱是素來沉穩,游玉遮也不由得面上一熱,眉心擰成了個結,半響沒作聲。

  「池大公子,這話可就不對了。」

  簡迅見自家公子面露不悅,上前拱手笑道:「方才進門時,咱們講的是先來後到;如今對敵,論的可就是各家底蘊了。」

  「江湖本就是恩怨之地,腥風血雨、毀家滅門原是尋常事。」

  他語氣雖緩,字字卻透著冷意:「何安雖是天下六大高手之首」,但小碧湖游家」也有顧總管坐鎮。」

  「我家總管同為六大高手中的狠角色,手中刀雖不敢說穩勝何安,拖住他個一時半刻卻是綽綽有餘。」

  「至於何安帶來的那些下三濫」子弟...」

  簡迅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勾起抹譏誚:「除那戰僧」何簽尚可一觀,其餘蝦兵蟹將實在不足掛齒。」

  「不過我家公子早已請來武林三大神秘劍客」之一的蔡旋鍾,外加四大兇徒」中的小雪仙」唐仇專門對付此人。」

  說到這,他忽然頓住,聲音沉了幾分:「至於千葉山莊」..


  「當年司空劍冠與我家公子對天盟誓,葛家不涉洛陽,碧湖不犯千葉。」

  「司空劍冠乃前輩名士,想來不會為不愁門」就背棄誓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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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迅最後冷笑一聲,目光如刀:「這般安排,可謂算無遺策、萬無一失。」

  「倒是何少君殺入「蘭亭」時,不知池家哪位能擋住他的鋒芒?」

  「你!」

  「你這狗賊!此處哪有你說話的份!」

  小白與洪三熱聞言怒不可遏,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破口大罵起來。

  在池日麗輕輕一揮手間,喝罵聲立時戛然而止。

  「呵呵,說得甚好。」

  他撣了撣袍袖上的浮塵,面色平靜道:「既然小碧湖」游家如此看不上蘭亭」池家,那今夜就算我白跑一趟罷。」

  「諸位,就此告辭。」

  說著便推動座下輪椅,領著兩位下屬,朝木門行去。

  「簡迅!掌嘴!」

  游玉遮猛地一驚,起身冷冷喝道。

  隨著兩聲脆響,他對著池日麗的背影拱手作揖:「日麗兄,如今這態勢,游家與池家分則兩敗、合則兩利。」

  「所謂唇亡齒寒的道理,你不會不懂...」

  「今夜我是抱著誠意而來,真心想向兄長請教啊。

  「呵呵,唇亡齒寒...」

  池日麗停下轉動輪椅機關的手,迎著門縫漏進的月光,譏笑道:「不是我不懂,而是你不懂...」

  「我且問你,怎知何安身邊沒有下三濫」的好手暗中跟隨?」

  「比如那位年初蒸殺「鷹盟「盟主張猛禽的何家後起之秀——如惔如焚」何沫?,還有何家暗櫃」中的頭號殺手—鷹擊長空、魚翔淺底」何不語?」

  「再則,那日茶寮內,使出天問劍法」的方邪真,你又作何應對?」

  「況且,你怎敢斷定...「千葉山莊」不會相助何安?」

  「呵呵,你可知...葛鈴鈴與何安已有了婚約?」

  「若是司空劍冠與雷啞踏出千葉山莊」,雙雙殺入小碧湖」.

  」

  「屆時,你又該如何抵擋?」

  每問出一句,游玉遮的臉色便慘白一分,腳下步步後退。

  待聽到最後一問時,他額頭冷汗涔涔,身子一軟,跌坐回椅中。

  夏夜,月色如霜,灑在蘭亭池家的青石階上。

  「飛白亭」畔的竹林沙沙作響,似有暗影掠過。

  風起時,檐角的銅鈴輕顫,驚起幾隻棲鴉。

  偌大的庭院,只剩清風碾過落葉的細響,與未乾的茶煙一同消散在夜色里。

  劉是之一踏出「依依樓」,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了「蘭亭」。

  他身中「生死符」,性命已在別人手中捏著,也只得按何安所言行事。

  那兩具殺手的屍體橫陳眼前,直把這位「小諸葛」嚇得魂飛魄散。

  劉是之素來貪生怕死,更不願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他不敢耽擱,順著清泉邊的石階,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趕,轉眼便到了「飛白亭「跟前。

  果然,有位身著一襲淡綠紗裙的女子,風姿綽約的立於檐角飛翹的涼亭之中。

  她眉如遠山含黛,卻斜飛入鬢,帶幾分凌厲;

  眸若秋水凝霜,又似星子墜入湖心,澄澈得能映出人影。

  鼻樑挺秀如雕,唇不點而朱,膚色勝雪,襯得頸間一抹鎖骨愈發分明。

  青絲用銀絲帶松松束起,幾縷碎發被風撩起,拂過她線條分明的下頜。

  最是那雙眼睛一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冷如劍,卻偏又流轉著瀲灩水色,教人想起雪地里淬火的刀鋒,又似春溪上初融的薄冰。

  放眼望去,此人卻不是這「蘭亭池家「的大夫人一顏夕,還能有誰?

  「大夫人,容稟。」

  劉是之退到亭外,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這才恭敬回道:「經屬下連日查訪,先前向您提及的那位方公子,他腰間所佩,正是越王八劍」之一的「滅魂劍。

  「此外,這人右腕確繫著一隻翠玉鐲,只是常年以藍布遮掩,故而少有人知」

  。

  顏夕倚著亭柱,指尖輕叩欄杆,望著遠處燈火闌珊問道:「那...此人的居所,你可打聽到了?」

  「回夫人,已查得下落。」

  劉是之再次拱手,低頭答道:「在法門寺旁,大隱邱下。」

  話音未落,忽然蟬聲如潮,震耳欲聾。

  顏夕倚著亭柱,一滴清淚順著眼角悄然滑落,在月色中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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