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拒絕舉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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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即過,提九數冬。

  《水造法》放在楊炎案牘十七天,連同杜佑的舉薦文書被累積的書冊摞摞壓下,書房的打掃奴人不留神撞撒了厚重的書山,整理好時《水造法》重見天日。

  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楊炎下朝歸來,他須髯潔淨,朝服簇新,氣宇軒昂看不出年過半百,和民間傳說的一樣,此人鬚眉俊美相貌堂堂。

  但俊秀眉眼藏不住滾滾怒氣,剛才朝堂之上,盧杞那個獠面醜人一看兩稅法得了聖心,居然拿出劉晏之死攻擊他,誣他利用了聖人害死劉晏,議他既敢對上欺瞞聖人又對下狂妄愧對忠臣,那一番番言辭懇切的假象令人作嘔,要不是盧杞下朝便跑,兩條腿蹬得比四條腿還快,他定衝上去打一架,小人,憑著一張蜜嘴哄得聖人歡心就以為能站在三省之上,什麼東西!

  他收拾停當進了書房,案上層層疊疊堆滿各處呈送的奏狀,他抽出一本,見上書杜佑之名,呈送的時段也挺長了,擱不下面子翻閱幾眼,居然是本舉薦狀,被舉薦的還是個商賈,這種不要緊的狀子無聊無用,本就心煩,這還來了個讓他大開典制違逆禁令的托請,這不是給他故意扮難堪嗎?他氣得揮筆批了幾句便讓掌事書記將狀書送還給杜府,嘴裡不乾不淨罵一句:「高門出憨人,不知機變!我已授柄於人還來生事,難不成再給人送個把柄過去,受人折辱?」

  掌事書記取狀出門,看著十七天前的落款日期無奈,舊狀衝撞新邪火,杜公倒霉。

  安仁里,杜府。

  杜從郁步履匆匆跑進書房,父親和暫歸長安的二哥杜式方正在裡面,二哥不久前才自揚州參軍升至常州晉陵尉就立刻被浙西觀察使瞧上,眼看著又要升遷,父親免不了叫他回來好一番教導,神速提升必得更謙遜於人。

  不過此刻的二人沒人言語,各自對著楊相的回狀若有所思。

  杜從郁風風火火闖進來,急著問:「門外遇見趙掌事,他說父親為了舉薦花郎挨訓了!」

  杜式方抬眼看了看弟弟,臉上寫著狐疑。

  杜佑把回狀甩到杜從郁面前,只見情詞懇切的舉薦文書下落著楊炎下筆狂躁的回話:

  商人多奸,妄議政事只為漁利,勿識人不清有損禮法,禍害己身。

  「他仔細看了嗎?十七日前的東西他現在說傷及禮法,早幹嘛去了?」杜從郁抱怨,「聽說朝上他又被盧杞給噴了,怎麼,氣不順,隨手逮著個好欺負的撒火?花家義舉有目共睹,花郎心懷天下心思大氣,他不先了解隨便給人定下奸詐的冤名,混眼子?」

  杜式方的狐疑落定了,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這個自小被他看顧大的弟弟他還是很了解的。

  杜佑比離家的杜式方更知道小兒子口不擇言的緣由,提醒他道:「舉薦花若谷是他有真本事,我可以不幫這忙,幫他,是為對得起天地良心,但你最好不要因為私心耽誤了自己,牽涉了宗族,這段時日你和花家娘子接觸得太多了。」

  「父親知道花郎是可造之材,只要伯樂托舉,他必有裴明禮之資。」杜從郁沒接後半句,關於花如山他需要解釋的太多了。

  「裴明禮可是能複製的?你可知為何從古至今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因為世間大多事無需多麼大的才華都能擔起來,可造之材比起凡人只是聰明了些,學東西快了些,但給凡人多些時日,萬物也可照常運轉,下位人口口聲聲抱怨上位人不懂惜才,卻不知在上位人眼裡,除了天生異稟,所有人都一樣,缺了誰都能替換。」

  「花郎豈止聰明一些?」

  「他,確實可惜。」杜佑嘆了口氣,目光卻銳利起來,射向小兒子,「就是因為痛惜他的出身我才誠心舉薦,否則憑你和花家娘子之間的悄然苟且我定不會理他。」

  杜從郁不敢聲張的消息被杜佑不加掩飾公開,他大驚,意識到父親誤會了自己,急忙解釋:「兒並未愈矩,花娘子更不是父親以為的那種人。」

  「商賈之女精於算計,祈望嫁入高門改換門庭,我不信她沒有這樣的渴求。花如山八年涉水從商,是梁州知名的少女家主,這樣的女子豈是純善之輩?倒是你,看似乖張,實則樸實得很,憨直得嚇人。」

  「父親不能以俗人之見判定我們!」杜從鬱氣道,「如山聰慧,若不是花郎有入仕的希望她斷不會和我多接觸,就是因為箭在弦上,就是因為她也有還恩給杜家的心思,她才願意應我所求,與我相約。父親既然打聽了她就應該聽說過,梁州城裡她是唯一年過十八未曾被提過親的純潔女子,她自尊獨立,能扛業能掌家,這樣的女子,你把她和俗女相較,是低看了她,更低看了我!」


  「嚯!為了還恩杜家才答應與你私定終身?好盤算,好藉口!」杜佑被這最小的兒子氣冒煙了,後悔結交花家,吃了上官悶棍不說,還搭進去個兒子,他把回狀扯碎,洋洋灑灑的讚揚之言匯入冷風吹散,他警告杜從郁,「儘快和花家女了斷,杜氏絕不允許身份有雜!」

  杜佑怒沖沖離開書房,剩下杜式方和弟弟面面相覷。

  杜式方出門撿起地上一片殘碎狀紙,不動聲色塞進衣袋,這才笑問:「小弟,她很美嗎?」

  「美,水亮亮的,一條大江魚,見過魚精嗎?她就是。」

  「這算什麼美?」杜式方聽不懂。

  「俠女怎麼美她就怎麼美。」

  杜從郁的形容只有他自己知道怎麼回事兒,杜式方放棄臆想,這個弟弟是被寵大的,不受束縛很正常,他只是感嘆:「我才離家四年,你都有了男女情事的體悟,郁兒長大啦!花家我不了解,但是想讓父親接受花娘子不難啊,給她那個兄長買個身份不就好了,就是官小點兒,這輩子別太出挑,進不到聖人眼不被揪出來就好,再不濟出了長安落腳咱們揚州,那裡友人多,你們想怎麼玩兒都成。」

  「大才仁德之人為什麼不能進聖人的眼?一身本事為什麼囚於名不正言不順的底層?他是堂堂正正的真君子,若能破制立新,必能成為治世良臣,以花家財力隨便鑽個空子便能得個閒職,但花郎光明正大,若二哥見過他就不會出這些不入流的主意。」杜從郁一副開不得玩笑的樣子。

  這樣認真的弟弟杜式方少見,小時候纏綿病榻他也嬉笑胡鬧個沒完,喊起疼來家奴都以為是裝的。

  「你真不是玩兒?」

  「能讓父親親自寫萬言舉薦書的人,能容忍我羞辱他的妹妹嗎?能十歲登船行商,毅然棄了家主身份從惡商中殺出一條血路托舉家族宏志的奇女子,我配玩兒嗎?」

  杜從郁的莊重抑制了杜式方的玩笑,他的好奇達到頂峰,什麼樣的女子能讓不可一世的弟弟自愧不如,他說:「讓我見見她,或許我能幫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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