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長安有長安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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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寺獄。

  典獄趙辰跌跌撞撞跑來,他的頂頭上司盧元鷹站在空蕩蕩的牢房前對著洞開的牢門咬牙。

  「稟、稟大人,羅嵐所持是刑部加印的赦罪牒……」

  「放屁!」盧元鷹反手將作假的赦罪牒拍在趙辰臉上,怒喝,「刑部用的硃砂摻著珊瑚粉,紅底透金絲,金絲呢?赦罪文書只用宣州楮皮紙,紙紋遠超其他皮紙細膩,這是竹紋!不學無術的蠢貨!」

  趙辰渾身發抖,盧獄丞自神策軍出身,皇庭親衛文武皆全,他向來待人有禮有節,共事兩年,少有開口辱罵之舉,看得出這次他是真怒了,大理寺獄以嚴苛聞名於世,居然會出要犯逃獄的醜聞,若是傳出去所有人革職算輕,傷了朝堂臉面,這裡悉數不落全得獲罪。

  「羅嵐出不了城。」盧元鷹思慮片刻,確認道,「此人酷愛虛名,百姓議論他義薄雲天,只有留在長安揭發貪墨攪擾世風他才能持續坐實俠盜威名,若離了天子腳下,哪有這麼些權臣豪客供他消遣?延壽坊、安仁坊、勝業坊、崇仁坊這些貴族居處總有他的下手處,前幾次抓捕他都能迅速隱入人海,足以說明狡兔三窟,而他能次次從貴人宅院得手定有幫手協助,且此幫手並非普通雞鳴狗盜之徒,能堂而皇之地穿梭於不同貴人宅邸。」

  「篩出他就能直接端了羅嵐的老窩,釜底抽薪,羅嵐跑到天邊都能給他抓回來!所以咱們聲東擊西,找這個道貌岸然的幫手遠比找到羅嵐更有可能!」趙辰領悟過來,立刻點了功夫最強的十二獄吏,「分頭清掃貴人坊集,寧可錯抓不放過一個。」

  盧元鷹皺眉,卻並未否定下屬的極端,事急從權,只剩這無奈之法了,但他還是叮囑:「此事切勿聲張,若遇官差盤問,就說押運秘案,跨獄提審,尤其小心好奪功績的金吾衛。」

  「明白!」

  刻不容緩,十二獄吏隨趙辰悄然離開獄衙,盧元鷹也著便裝沿路打探,希望儘快抓回羅嵐亡羊補牢,他腹誹少卿爭功非把羅嵐這個刺頭從縣獄提入大理寺獄,這才憑空生出事端來,一年,他本來只要再安穩做一年獄丞就能走上父親為他鋪就的上升之路,到那時他的名字就能堂堂正正重回族譜,宅院中的高門貴婦再也不能隨意唾棄驅趕他們母子。

  可官場爭鬥向來老鬼打架小鬼亡,萬一因為羅嵐沒領成功績再扛個罪責,家族是怎麼也回不去了,想起愧對父親的厚望盧元鷹心煩意亂。

  行至西市,盧元鷹下馬步行,東西兩市繁雜道路狹窄,掛幡的掛幡,圍樓的圍樓,從望樓看下去只能見得接踵摩肩,再大的頭面也不過海中一粟,加之胡人迷香體臭混雜嗆得辣眼,一眼注意不到,再看目標就不見了行蹤,這裡是長安最魚龍混雜之所,再嚴苛的法令到了這裡威效都能減半。

  他記得上次羅嵐就是在西市逃匿時被街使包抄而伏法,按照著慣盜的聰慧勁兒,應該還會在這裡出沒,畢竟其他地方白日難藏,而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盧元鷹不信這個邪,他就要把所謂的危險變成真危險,殺一殺這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

  「啊!」

  一聲尖叫,疾行的盧元鷹眼前端正飛來一襲素白羅裙,他順勢拖住裙腰攔住飛來之物,誰知手觸上去才看見散亂裙裾遮住的是個年輕女子。

  四目相望,盧元鷹總覺著懷中女子的一雙凌厲鷹眼似曾相識,又認不出來她是誰,而女子因受驚皺著的眉眼又在站穩一刻圓瞪起來,推開他又沖回剛剛被推出來的人群中。

  望樓響起哨音,街使由外街跑來,盧元鷹認出街口的金吾衛,沒空理會商市扯皮,掩面匆匆而去,羅嵐出逃的事切不能再節外生枝了。

  「倉倉!」花如山上下檢查剛剛被扇翻在地的丫頭有沒有受傷。

  被盧元鷹攔下的正是花如山,從她剛才和倉倉一踏進西市她們就像進了圍獵場,沿街鋪面里外都是盯著她們的目光,掀翻米鋪的惡少只有七八個,可當市吏趕來,二三十人忽然圍住她們將市吏結結實實擋在外圍。與此同時,半空突然掛起了商戶的名幡,花如山抬頭,望樓被遮了個嚴實,當初她留著心專門把鋪子挑在望樓視角最好的範圍內,誰知竟如此輕鬆地被人卸了力,樓中吹響了哨音,可花如山知道就算她此刻被殺,也不會立刻有目擊人,這看不見的對手打得一手精密的時間差。

  「你們目的為何?」花如山問幾人,「要錢要物?開個價!」

  幾人並不接話,依舊砸著米鋪,眼看好米攪進了泥灰,倉倉著急衝上去和幾人推搡,惡少們並未因她是小女子收手,反而對倉倉甩出幾記響亮的巴掌。

  眼看人縫中的市吏進不來,街使還在遠處,若繼續容忍惡少作亂倉倉只會更慘,必須讓這群有預謀的無賴讓開!


  花如山橫下心掄起街頭青磚向其中一人砸去,悶響過後,被砸的人額頭血流如注,惡少們惱羞成怒各自抓起她的手腳將她扔出人群,圍著的人下意識紛紛閃身,總算是給市吏用人肉砸出來一條通道。

  花如山做好了被摔個半死的準備,誰知人群外恰好迎頭而來個壯士,但她來不及道謝,直衝到倉倉身邊,對只趕走惡少並未抓人的市吏驚問:「大人為何放人?各所各署各位老爺的份子錢我一分不差,明眼可見市場裡都認得這幫閒子惡棍,他們掀鋪打人,把我的私倉砸了個乾淨,為何我已打點卻還能允許他們如此滋事,就這樣聽之任之放任他們?」

  市吏面露難色,指著恢復如常,連頭頂商幡不知何時都已經撤了的街市悄聲回復她:「這種賤奴多了去,有商就有爭,幾千家商戶競市,如果天天抓,就這些個玩意兒一天能抓幾十個,抓了犯,犯了抓,除了浪費商家的精力錢財、浪費署內飼食,什麼用都沒有。」

  花如山急了,聲音也高起來:「都說長安治安嚴,營商環境舉國唯一,怎料都是些拿錢不辦事的泥老爺!」

  市吏頓時臉色大變,他看看周遭,壓低聲音警告:「花娘子休要胡說,長安商脈繁雜,你打點到哪兒我是分毫未見,你倒是先想想山門拜了幾所,盤枝錯節搞明白了沒有!」

  花如山愣怔,胡商的話又出現在耳邊,她不自信了,忙問:「大人可知長安內渠的水路商會?」

  「水路上的商會多了去,船行、倉行、城防會、質庫櫃坊,民間網絡滿坑滿谷,娘子不會以為長安和小小梁州一樣好研究吧?」市吏譏笑,「你大可問問兩市萬商,有誰不是跑過一年半載才能順當開鋪的。」

  花如山不是剛接觸經營的雛雞,當然知道民間商會不可小覷,但她卻想不到以她之前撒錢似的打點,竟不過九牛一毛,長安商脈看似是個篩子,實際每個空子都埋著暗箭。花如山心頭一顫,圈套之所以是圈套正是因為圈圈相套,她在明對手在暗,什麼順利站住腳,什麼長安漏洞,原來都是他們為了包抄自己刻意的等待。

  正懊惱,魚保和船保竟從巷口急匆匆跑出來,和花如山面面相覷。

  「你們怎麼在這兒?」花如山奇怪,「阿兄呢?」

  兩人見到花如山也意外,魚保自責道:「小的該死!前日大郎君聽說西市水下有倒置渠,今日為成書最後勘測,可到了米字巷,四面八方突然湧來一伙人將我們衝散,待我和船保匯合,大郎君已不知所蹤!」

  花如山晃了晃,她專門從梁州挑了最勇武的武奴就是不放心長安買新奴的背景身份,她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卻忽略了兩奴不熟長安,一場有備而來的衝撞竟輕鬆從他們身邊帶走了花若谷,對面的人太了解她,連花家奴僕的情況都一清二楚。

  大意了!

  「他們是要我財業兩空!」花如山命令道,「魚保船保繼續找阿兄,倉倉你留在兩市打聽內渠周圍的民間商會,大家見機行事。」

  花如山上馬奔往延壽坊,此時她已全然捋清了其中的環環相扣,雖然不知道那些暗地裡圍剿她的人都是誰,還要幹什麼,但她知道他們一定清楚自己來長安的目的,否則不會等她捐了香火才動手。

  流淙卷著飛塵奔回花宅,花如山跳下馬撲上宅門,然而觸及鋪首一刻她懷著僥倖的心徹底死了,身後一道重力將她遠遠推進院中,接著咣當一聲大門緊閉,她被鎖在了自己家中。

  「花娘子你讓我們等太久了,怎麼這麼長時間才悟明白,不夠聰慧還敢來長安?這裡可留不下有勇無謀之輩。」

  招呼填滿了惡意,花如山抬頭,看見說話的人正坐在主居的圈椅上,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襲低調黑衣,仔細辨認,那針腳細緻的絲袍,透氣柔軟卻筆挺有致的剪裁必定價格不菲,此人非富即貴。

  男人身邊還坐著站著三男一女,他們不似中間那人穿著低調,多是著重工刺繡的錦緞衣料,盡顯炫耀之能。

  至於院中還有的十多人,看樣子像僕役,亦或打手,門外推她進來的人沖其中一個站著的男人耳語幾句,那人皺起眉頭,斜睨花如山。

  「你們是誰?為財為名還是為利?」花如山站起,直視幾人,為商之道萬事可談,她心慌,但不怕,「若是為錢,來者是客,若是圖謀不軌,長安再怎麼盤根錯節,觸犯律法,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被削層皮!」

  中間的男人聽了這話,瞪了瞪眼,忽然哈哈大笑,用一副看小孩子的眼神啟口道:「招呼都沒打就談錢說利,花娘子的確是個急功近利的性子,我等沒那麼大講究,只是提醒你,鑽營取巧非正當商人所為,長安有長安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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