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舊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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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1991年的11月。

  猙獰的怪物在前方開路。

  自己和雷娜塔跟隨著黑龍鱗片刮擦牆壁、金屬的聲音,一路鑽過通風管道,爬上鏽跡斑駁的鐵梯,坐到了黑天鵝港唯一的煙囪蓋上。

  與她一起眺望著黑天鵝港,眺望著極北的冰蓋。

  黑龍則盤踞在黑天鵝港的教堂邊,一同眺望世界。

  那時的雷娜塔,甚至連自己的全名都不知道,而那時的自己好像什麼都知道。

  雷娜塔送給了自己一份禮物,一株裝在白鐵盒子裡的北極罌粟。

  而自己許諾等到聖誕節,自己會回禮,給她一個願望,雷娜塔會回到莫斯科,回到父母身邊。

  自己拋出了一同逃亡的誓言。

  【這一路上我們不會彼此拋棄,不彼此出賣,直到死亡的盡頭。】

  懵懂的雷娜塔被打動了,點頭,說【我願意】。

  世界定格在了這個瞬間。

  路明非沉默的看著眼瞳中飄搖著希望之光的女孩,看著從地面升起的金屬牆壁,阻絕了自己的視線,淡然的眺望著世界崩塌、坍縮,變成了一個漆黑逼仄的鐵盒子。

  零號房。

  路明非看著坐在拘束床邊,晃動著雙腿的路鳴澤。

  「所以,我到底是零號,還是那條龍,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哥哥你當然是零號,至於黑蛇?他是寵物,就像斷龍台里那個,也是得叫哥哥你君主的龍,它獻祭了自己,才讓我們復甦過來,它是個很忠誠的臣子,本體被埋在黑天鵝港的地下,已經變成骸骨了,我們都能借用黑蛇殘留的一些『精神』,把我們自己從那具狀態糟糕的身體裡暫時釋放出去。」

  「黑蛇是光貓,精神就是我們的網線,黑天鵝港里每個人的思想都浸泡在黑蛇殘留的精神中,組成了一個區域網,接上網絡,我們才能暫時逃避一下現實,讓精神喘息片刻。」

  「比如剛剛那一幕,你去找雷娜塔,就是我在當黑蛇。」

  「有時候你昏迷了,我就會偷偷用黑蛇的形象跑出去上網,放放風,不然我真的會瘋掉的。」

  「從來沒有人察覺到異樣?」

  「誰能察覺到異樣?」路鳴澤聳肩,「黑天鵝港的主人,赫爾佐格博士是個普通人,護工,守衛,也都是普通人,而這裡的那些孩子,雷娜塔的『前輩們』,每個都被博士動了手術,他們受制於外物,龍的一面被徹底壓制,他們平日裡什麼都感覺不到,能感覺到的時候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無法表達,只有雷娜塔能接觸到我們,我基本也不搭理她。」

  「因為她沒有被做過手術。」路明非輕輕的吸了口氣。

  「沒錯。」路鳴澤點了點頭。

  「零說我失約了,搞砸了,讓她等了十八年,是怎麼回事兒?」路明非盯著男孩。

  「那是零號和路麟城的故事,也是黑天鵝港逃亡的後續,同樣也是你成為路明非的契機,哥哥,別心急。」路鳴澤笑了笑,盯著路明非,「至少你現在確信,你就是零在等的人了。」

  「下次或許就要重演第一幕了。」

  第一幕,燃火的金色舞廳。

  「這樣啊。」路明非深深的吸了口氣,他腦海里還有很多問題可以往外拋。

  盜火者、斷龍台里的活靈、斬龍八大家、混血種的身份......

  但沉寂的氣氛中,他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走向了拘束床,坐在了床沿上,「你真的是我弟弟?」

  「從現在的血緣關係上來說,不是,但從路明非這個身份之前,一直都是,所以現在也是。」路鳴澤挪了挪屁股,跟路明非靠得更近了一點。「如假包換啊,哥哥。」

  「那你這些年,過的好麼?」路明非轉頭,看著路鳴澤。

  男孩的笑容收斂了一瞬間,但很快就沒心沒肺的笑了起來,「挺好啊,你不是見過酒德麻衣?我有那麼漂亮的大長腿助理,還有不小的資產,之前還去英國指揮我的姑娘跟洛朗談生意呢。」

  路明非覺得男孩的話言不由衷。

  但他沒戳穿男孩的堅強,只是抬起手,輕輕的摸了摸他的腦袋。

  「我不是小孩子了,哥哥。」被摸頭的路鳴澤嘟囔了一聲,卻沒有躲開路明非的手,甚至還用腦袋拱了拱路明非的手心。


  「希望以後我能有底氣的回應你這句話。」路明非感受到了地面的輕顫,也清晰的聽到了零號房外的爆炸聲,建築坍塌的聲音,混亂的尖叫。

  「最後一個問題。」路明非開口。

  「嗯哼?」被摸頭的路鳴澤輕輕應聲。

  「這裡,此刻,發生了什麼?」

  「蘇聯在今天宣布解體,宏偉的巨人四分五裂的倒下了,主理人赫爾佐格博士與外來的混血種達成了協議,他們將要撤離黑天鵝港,帶著寶貴的研究資料和一些樣本,而蘇聯解體前,整個國家一片混亂,黑天鵝港的存在被蘇聯高層的混血種知道了,他們要把這裡完全毀掉。」

  「赫爾佐格博士借了這陣東風,做了些準備,以確保這個這個地方會被徹底毀滅,不允許任何人生還。」

  「所以要在這之前逃離。」路明非輕輕的呼了口氣。

  「嗯。」

  「那麼,下次見?」

  「嗯,下次見。」

  大門被爆炸掀飛,坐在拘束床上的兄弟二人相互道別之後不約而同的閉上了雙眼。

  路明非感受到了上浮,他睜開眼睛的瞬間,已經回到了現實。

  他感受到了溫暖和順滑。

  下意識低下頭。

  路明非看到,自己的右手,鑽進了零淡金色的髮絲中。

  路明非呆滯了片刻,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清醒了?」零淡然的聲音響起,讓路明非想裝傻都裝不了。

  「嗯,醒了。」

  「這次,看到什麼?」

  「黑天鵝港的教堂頂上,煙囪上。」

  「這一路上我們不會彼此拋棄,不彼此出賣.......」零依舊在抱著路明非,沒有很用力了,只是單純的抱著,像是在抱著大玩具,動作很輕柔。

  「直到死亡的盡頭。」路明非輕輕的摸索著零的髮絲,補上了零沒說完的話。

  「我履約了。」零緩緩抬起頭,盯著路明非的下巴。

  路明非的思緒頓住。

  履約.......

  到死亡的盡頭?

  而零鬆開了路明非,後退一步,轉身,「時間不早了,我去做飯,剛剛你手機響了,記得看一下。」

  「啊,哦。」路明非應了一聲,目送著情緒似乎歸於平靜的零,走向樓梯。

  真的平靜麼?

  他似乎看到了零的臉頰泛著酡紅。

  「待會兒記得關店門。」

  「好。」他沒來得及問,但似乎也不需要問。

  總會知道的。

  路明非的目光轉向了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下的金盞菊。

  被修剪過的花團,似乎挺起了花莖。

  掏出手機,路明非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備註。

  長長的嘆了口氣。

  是外婆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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