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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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飽喝足,王淵虹帶著黎言清繞出蘭陵主街,拐進一片偏僻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一片荒草地,四下無人,只有牆角殘磚堆里藏著些貓兒,窸窸窣窣的。

  老道理了理道袍,轉過身,一改往日嘻笑,眼神罕見地正經了幾分:「後生,我看你身氣不凡,著相能活,眼能識鬼,當是不俗之骨。可願拜我為師?」

  黎言清愣了一下:「道長……不會吧?您這是要收我做徒弟?」

  王淵虹一臉理所當然:「不會可以教嘛。老道我雖破落,但身上還是有些本事可以傳授予你的。」

  黎言清沉默片刻,回想這一日經歷,再想到王淵虹確有本事,也未將自己賣與他人,心下已有幾分篤定。

  於是他當即屈膝跪下,抱拳叩首:「師父在上,受徒兒黎言清一拜。」

  王淵虹明顯愣了一下,像是還準備了一大通勸說話沒派上用場,撓了撓頭,隨口道:「……早該知道你是個識貨的。」

  他笑著扶起黎言清,從袖中摸出幾張黃符紙、一瓶濁水:「起來,來,為師先教你制符水。」

  直到日落西斜,王淵虹都在教授他如何臨摹靈符,講述筆鋒運轉的氣法,一邊說一邊指著紙罵:

  「歪了歪了,這種畫法連耗子都不敢躲。」

  「你這是要幹什麼?鬼畫符都不是你這麼畫的!」

  黎言清學得極認真,一筆一畫不敢懈怠,進步極快,王淵虹難得正色,點頭數次。

  待到天色全黑,王淵虹摸了摸下巴,忽然從隨身包袱里掏出一把包著油布的長物。

  「拿去吧。」他說,將那物往黎言清懷裡一塞。

  黎言清拆開布,裡面是一柄鐵劍。劍身舊得發烏,劍格斑駁,柄上還纏著脫線的紅絛。

  「這是你拜師之禮,也算你入門的第一件法器。」王淵虹頓了頓,「記得了,斬妖,不只是靠寶劍,還要有膽識,智慧。」

  黎言清鄭重接過,重重一點頭。

  王淵虹忽地一拍腦門:「哎,不行不行……你現在雖拜我為師,但沒個碟度在身,怎能算是正道弟子?萬一被巡道的攔了,可說不清。」

  說著他翻起袍袖,翻來覆去,從里襯縫裡摸了又摸,最終掏出一個磨舊了的碟度,其邊角破損,印痕模糊。

  「先用著吧。」

  接過來,翻開,兩個字:「青陽」。

  「……青陽是誰?」

  「你師伯的名。」

  「那他現在呢?」

  「除妖死啦。」

  夜風拂動檐角枯枝,烏雲低壓,月光昏沉。

  子時將至,李家深井旁,兩道人影戰戰兢兢而來。

  李昶攙著李夫人,步履虛浮。李夫人披著厚衫,臉色蠟黃,步子蹣跚。

  王淵虹與黎言清早已等在井邊。

  就在二人站定的一瞬間,只見李昶肩膀微垂,仿佛有個東西驟然壓上。

  黎言清眯眼看去,那幾隻幽鬼正繞著兩人行走,是不是伸出枯瘦的鬼臂穿過二人的身體。

  王淵虹眯眼,低聲道:「別動。」

  說罷,他便自懷中取出數張黃符,貼在井欄四角,隨後在井邊支起小壇,擺上銅鈴、硃砂、水盂、靈燭一應器具。

  道袍一抖,他盤膝坐下,掌中捏訣,口中喃喃。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符水潑灑在地,發出輕微嘶啦之聲,地面升起陣陣青煙。王淵虹唇舌不停,法鈴一晃,清音如縷,響徹夜空。

  那幾隻鬼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回頭看向王淵虹。

  黎言清瞧著,那幾張臉上似乎浮現出模糊的五官,鼻子塌陷,嘴裂如縫,兩個凹洞一般的眼位正直勾勾朝這邊望來。

  哪怕沒有眼珠,也能感受到它的恨意。

  王淵虹繼續念咒,超度文句不斷:「魂兮歸去,無處為家,化形輪迴,不入邪祟……」

  只見那幾隻鬼身上冒出絲絲黑煙,纏繞不散。它們齊齊低鳴了一聲,張嘴發出尖細的嘶叫,旋即猛地一撲,直撲王淵虹!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擋在了鬼與道壇之間。

  正是黎言清。


  黎言清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一步,一劍帶著雷符砍出,幾隻幽鬼被他砍的四處逸散,但是卻依舊不改執念,屢屢幾次想要聚攏而來再出手攻擊。

  但隨著王淵虹的咒音落下。

  風靜了,火定了。

  幾隻幽鬼身形一頓,身體迅速凝實,從一團模糊虛影,變得如實質一般。

  李昶驚呼一聲,猛地跪倒:「那……那是……李延一家?」

  他終於也能看見了。

  那李延是李昶的同父異母弟弟,在幾年前與李昶互相爭奪嫡子位置。

  李延自覺自己鬥不過李昶,想要辭了李家,自己帶些薄產離開蘭陵城,豈知道李昶如此狠辣,竟然往他們一家的送行飯中下了蒙汗藥,然後李昶叫了一群人將他們一家四口活活毆死,拋屍於這水井之下,用特法封住。

  至於為何李延死了那麼多年,近期才冒出來尋他這哥哥,可能是因為哪個下人在這裡打水的時候,不慎破開了封口,導致陰氣瀉出,但畢竟以特法封了這麼多年,魂魄早已殘缺不全。

  李昶一直跪著,此時終於挪動膝蓋,慢慢靠近。他望著弟弟,臉上冷汗涔涔,卻還是哽咽著低聲道: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我不該……不該為了做那等事,做哥哥的對不起你……」

  他垂下頭,一邊說,一邊磕頭。每磕一下,地上的塵灰便起一層,直到磕頭磕到頭破血流。

  李夫人輕聲啜泣,不敢說話。

  忽然。

  那幾隻幽鬼的身上開始升起淡淡的黑氣。起初如煙,漸漸凝重,浮現出一絲掙脫的跡象。

  王淵虹卻已閉上雙目,重新啟口,緩緩念出:

  「魂兮歸去,勿戀人間……」

  「六道開引,輪迴既定……」

  「善因惡果,皆歸正理……」

  是與前之所念不同的咒。

  咒音如鍾,迴蕩在這破井之側。風再次吹起,但卻溫和,像是拂面的春意。那纏繞在幾隻幽鬼身上的黑氣在法咒中被一縷一縷引散,像舊皮被剝離,像塵埃歸土。

  片刻後,幾隻幽鬼的身軀開始透明,輪廓漸淡,像是月光下一場霧。

  李昶只道:「哥,哥對不起你們,之後願逢年過節日日祭拜,等哥下了地府,在予你做牛做馬!」

  那幾隻幽鬼雖不甘,但魂魄已然無法再維持,遂化光而去。

  再無哭聲。再無黑影。

  唯余井邊人,沉默良久。

  第二日,天光大明,井邊夜事已如夢過。

  到了正午,李家設下午膳款待二人。飯菜豐盛,十碟八盤,皆是上好食材,想來李昶是真下了本錢,連李夫人也換了衣裳出面,氣色雖未全復,卻較昨夜清明許多。

  飯後,李昶親自送師徒二人出門,到了門口,又命下人取來一隻沉甸甸的紅木匣。

  他雙手奉上,語氣恭敬道:「此中二十兩銀子,聊表謝意,道長高義,黎公子亦是恩人。李某……銘感五內。」

  王淵虹一掂分量,笑了:「昨兒才說十兩。」

  「昨兒李某糊塗,今日醒了。」李昶語氣顫顫,「我所造之孽,皆是年輕之時被錢財迷了眼睛,但眼下斯人已逝……只求道長,不要報官。」

  王淵虹聞言,眉頭稍緩,抬眼看了看他,不屑道:「記住你昨晚的話,自己造的孽,自己下去了再還。」

  李昶連連點頭,低聲稱是。

  王淵虹將那紅木匣一甩,收入袖中。道袍寬大,匣子卻似無蹤。他拍了拍黎言清的肩,側身出門。

  黎言清回頭看了李昶一眼,好似想在他的眼中再看出點什麼。

  雖然他很想為李延討個公道,但是王淵虹也沒有多說,只看之後自己找個機會自個兒去報官,也算是為幾個殘魂伸冤。

  他那肥碩的身體微微彎曲,算作告別。

  兩人走出數步,王淵虹忽然感慨一句:

  「哎,這世上啊,錢財也算作催命符,竟可使兄弟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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