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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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餛飩很快端上來了。

  一碗裝得滿滿,足有二兩,另一碗淺一些,是一兩的。湯汁泛著微黃,餛飩皮薄如翼,裡頭的肉陷滾燙熱騰。

  王淵虹眼也不抬,直接端起那二兩的,筷子攪了攪便大口吃將起來,邊吃邊嘟囔:「這餛飩啊,一定要趁熱,皮一冷就散了,湯也沒了味兒。」

  黎言清小口吃著,味道倒不算特別,卻勝在實在。吃到一半,他才想起問:「道長,那碗大的……」

  「你吃你的。」王淵虹嘴裡鼓著,一揮手,「老道我修道多年,自是飯量大。」

  兩人吃完,王淵虹長舒一口氣,捏起桌邊的破布抹了抹嘴,然後從袖中抽出一串銅錢,嘩啦一聲甩在桌上,銅錢散開,像是精心設計過的瀟灑動作。他背著手,一扭頭就走,仿佛下一步就要踏風而去。

  黎言清忙起身跟上,嘴角微抽:銅錢確實甩得好,就是有點抖。

  ——

  兩人一路走出餛飩攤,街道漸漸熱鬧了起來。

  才走了不到三里地,前方忽有一處喧譁。圍了一大圈人,有老有少,嘰嘰喳喳。

  王淵虹一見熱鬧,眼睛一亮,步子都快了幾分,邊走邊招呼:「快來快來,蘭陵百姓的事,也值一觀!」

  黎言清只得跟上。

  湊過去一瞧,原來是城內告示牆前貼了三張新布的募人告帖。三副圖文各異,卻都畫著宅邸陰影,紅紙黑字,帖下還貼著各家印章。

  黎言清本以為是徵召鄉勇討賊的榜文,一瞥之下卻發現不對勁。

  三張榜文全是請道士捉鬼鎮邪。

  第一張寫的是:

  東城李府夜起陰影,屋中燭火自滅,女眷多夢魘。望有道高人前往察因。酬謝十兩銀。

  第二張寫道:

  西城劉員外近來心神惶惶,夜半常見亡妻身影,欲求鎮宅之術,銀十兩,供膳。

  第三張尤為驚悚:

  南城段家二郎死相悚然。願請高道設壇驅邪捉妖,銀三十兩,不惜重謝。

  人群中,有人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聽說東城李家家主的異母弟意外暴斃。」

  「劉家那妾室,不是半月前淹死的嗎?也是怪哩……」

  「段家那事我親戚看見了,說那兒郎死得……嘖,大婚之夜,頭卻被妖怪吃掉,段家那女主人就整日以淚洗面了。」

  王淵虹聽得津津有味,嘴角一咧,笑著嘆道:「呵,世道亂,鬼也多。瞧這幾家出的銀子,不少嘛。」

  黎言清皺了皺眉,低聲問道:「這些事……道長你打算接嗎?」

  王淵虹瞥他一眼,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長:「你說呢?」

  他拈起鬍鬚,望著三張榜文,緩緩開口:

  「捉妖降魔,雖非我輩之志,然既為道中人,遇事卻不能避也,但凡事都要量力而行。」

  「而且,」他又一笑,「這飯碗都送到嘴邊了,不咬上一口,豈不浪費?」

  百姓言語尚未散盡,王淵虹卻已轉過身來,掂著鬍子,問道:「小後生,你說咱們該從哪家開始做起?」

  黎言清一怔,答道:「道長你不是說,飯碗都送到嘴邊了不咬一口浪費……那,自然是哪家出錢多,便去哪家了?」

  王淵虹哈哈一笑,搖了搖頭,抬手指著三張榜文,道:「咱不去段家。」

  「為何?」

  「先去東城李家,再走一趟西城劉家。」

  「那段家呢?」黎言清盯著第三張榜,心頭不知為何一緊。

  王淵虹卻不答,反倒笑了笑,轉身擠出人群,道:「我方才問你,人活世上,什麼最重要?」

  黎言清一愣,依舊答道:「你說的是……吃食?」

  老道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只甩下一句話:「錯,這種情況,自然是命重要。若是想要保命,段家那事,就別去摻和。」

  他話音一落,手已伸出,一前一後揭下了東城李家與西城劉員外的兩張告榜,輕輕一抖,折成兩疊,塞進了袖中。

  「這兩樁事,老道我接下了。」他說得大大方方,一副游山吃齋順便做點功德的樣子,「至於那段家,銀子雖重,命也重。」


  黎言清站在人群邊,望著那仍貼在牆上的最後一張告文,心中忽然升起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可他細想之下,卻又模糊得很,像是被什麼遮住了一層,看不真切。

  正愣神間,前方王淵虹已站到街口,回頭喊道:「我說你這後生咋這麼慢?快走快走,若是被別家道友搶了活,日後可沒錢吃餛飩了!」

  黎言清一抬頭,只見老道負手而立,臉上帶著慣有的笑意,陽光斜斜照在他酒葫蘆上,映出一點模糊的紅光。

  他猶豫片刻,終是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去。

  卻說王淵虹與黎言清出了街口,一路尋至東城李家,行到門前,只見那李家大宅朱門高牆,檐牙高啄,門上張貼紅符金紙,門神褪色模糊,卻依稀瞧得出是鍾馗夜叉。

  王淵虹在門前站定,敲了兩下門環,對看門的小廝笑著道:「煩請通傳,就說王道長應榜而來,驅邪鎮宅。」

  小廝一聽,眼睛一亮,連連點頭:「好嘞!您稍候,小的這就去請老爺!」

  說罷急急跑入府內。過不多時,便聽一陣沉重腳步「咚咚咚」地走來。

  門扇打開,一人身形肥碩,穿著錦繡道袍,肚子像掛了一口小鍾,臉圓如盆,雙下巴抖個不停。他一見王淵虹,立刻拱手作揖,滿臉堆笑:

  「久仰道長大名,久仰久仰!貧家李昶,正是這李府主人,道長快快請進,快請進!」

  黎言清在旁看得有些發愣:這李昶氣派十足,面色紅潤,眉宇卻透著一股惴惴不安。兩眼雖笑,眼底卻陰影重重,像連日未眠。

  王淵虹也不客氣,拱手回禮:「貧道王淵虹,受榜而來。」

  三人一前一後走入李府。

  這李府倒也非富即貴,院中青磚雕欄,古木斜影,池塘假山一應俱全,地面鋪得光可照人,一看便是出自風水高人的手筆,布得極為講究。

  只是講究歸講究,院中花木卻不知怎的俱顯萎色,荷葉低垂,桃樹不生,石獅子背後藤蔓攀繞,日頭明明高照,院裡卻透著一股涼氣。

  走到堂前,李昶停下腳步,轉身壓低了聲音說道:

  「二位道長,實不相瞞,府中異象已有半月之久,每至子時,宅中所有燈火,便忽地全滅,下人哪怕拿火摺子重燃,皆點不起,非得拖到丑時,才突然恢復如常。」

  他頓了頓,似在猶豫,最終還是低聲接道:「……家中一位女眷,這段時日夜夜夢魘,醒後總說有人站在床尾看她。我們怕丟臉,才說是內眷不安,實是……夫人快撐不住了。」

  黎言清聞言,心中微凜。王淵虹卻面色淡然,只是點點頭:「可還有別事?」

  李昶舔了舔嘴唇,額角微微冒汗:「還有一件……我本人,近幾日每夜起夜,回來時渾身如水撈過一般,全身濕透,氣喘如牛。可這幾夜天氣皆好,屋中無雨,實在古怪。」

  李昶眼神晦澀:「我命不長,胖是胖,但一向康健,這幾夜……我真覺得像是有人在勒我的脖子。」

  王淵虹聽完,也不多言,環視一圈,只淡淡地道:「好,貧道明白了。」

  他說著,緩緩轉頭看了黎言清一眼,眨了下眼睛,低聲笑道:「怎麼樣,小後生,你怕不怕?」

  黎言清正襟而立,答道:「怕也得上,來都來了。」

  王淵虹「嘿」了一聲,笑著一拍他肩:「有膽,老道我喜歡。」

  李昶卻沒聽見兩人細語,只忙著拭汗:「那道長是今晚就要入宅布陣?可要請法壇?香燭祭品、銅鈴銅鏡,我都備著。」

  王淵虹擺手道:「先別忙。今夜貧道在此略作查看,若真有邪祟,再行設壇不遲。邪祟若真來了,倒也省得我們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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